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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甲午-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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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抿了抿唇,知道再问这个人也是白搭,抬眼在人群中找到班头赵德保,“赵德保,你带我去车间看看。”
“哎,楚老弟,我劝你是不要去的好。”杨恭和却道,“我只在车间门口站了一回子,到现在胃里还泛着酸水呢。”
楚云摇了摇头,也不多说,只是在赵德保的肩上拍了拍。赵德保连忙带着他往车间走去,张富贵在楚云身后向杨恭和拱了拱手,“得罪。”说着也跟了上去。
看着那几个人的身影,杨恭和再忍不住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德行!”
再说那班头赵德保一路引着楚云和张富贵走向车间,一路却把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原来那个王阿虎本是余杭一家手工绣坊打粗工的,这次见到上海织布局招工人,想着哪里做工不是这么回事,又贪图上海十里洋场的热闹,于是竟然举家搬来了上海。但上海到底不比江南乡下,花费极大,只是买了一间小小的屋子就去掉了大半的积蓄,而他女人一时却又找不到工可以做,没几日就入不敷出了。好在局子里开了三班倒的工时,一般工人都是做一工休两工,但这王阿虎贪两工工钱翻倍,于是买通了另一个班头张老四,把他的工时改为做两工休一工。也就是那么巧,这日他前两工根后两工的工时相邻,即等于他一气做了四个工时。待上了流水线,整个人都糊涂了,就这样一晃神,辫子被卷入机器的传输带当中,生生把个脑瓜子挤得粉碎……
张富贵当时一听,整张脸都白了,“生生……挤得……”
赵德保还说:“对,全碎了,就跟那烂西瓜似的——啊,到了,就在前头了,血还没有擦呢!”
张富贵心道,这班头都什么人哪,怎么越说越来劲,他可都快忍不住要吐了。心中一动转头去看身边的人,却见楚云那张本来粉嫩的脸一片说陌祝蹲抛齑饺匆桓鲎侄妓挡簧侠础�
慌忙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见满地的血,简直就像地上豁开了一个大血口子,一股冲人欲呕的血腥气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楚云想闭一下眼,或者就算眨一下也好,但是他发现这时候的自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了。这满地的血,满地的血,满地的血!分明就是萧婕不断不断当着自己的面吐出来的,那么多的血,那么浓的血腥气,整个空间都变成了半凝固的血块,一下子就把自己整个人都冻结在那些痛得简直不能回头的记忆里……
每次都是这样,每当我觉得我做得对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就会有这样鲜红的颜色来逼我承认我错了!我只是,我只是想做一点我想做的事而已,仅此而已!
究竟究竟究竟!我要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究竟究竟,我要怎样,才能躲开这个颜色,这个味道,这个结局?
张富贵想,我必须做点什么,云儿的样子不对,这样下去会出事。
于是猛拉一把楚云,“诶,我突然想起来,刚才那位杨董事在那头干什么呢?出了事,先让工人们回家,明儿个处理好了再来开工就得,这围做一堆的这是要干什么呢,啊?”
赵德保忙说:“啊,杨大人一听说局子里有事就来了,还在你们前头。不过他一来就让所有人都停了工,还说什么出了这样人命案子,朝廷是要追究的。然后就叫了人来一个个让他们辞工……”
“辞工?”饶是张富贵的好脾气都忍不住了,“这哪儿跟哪儿啊?出事归出事一码事,这洋人的货还等着要呢,都辞了工怎么做事?”
楚云低低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赵班头,你帮我把所有的工人都叫在一处,我跟他们说。”
赵德保愣了愣,忙应了,“是。”立马走人。
张富贵却越发觉得楚云的不对,“云儿,这事能处理好,你先别急!有什么也别硬憋着,心里头不舒服了,你跟我说……”
楚云飘飘忽忽的眼神晃了晃他,又像是听见了又像是压根儿没听一样,整个人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往前头走去。
张富贵忙用力一把把他拉住,揽在怀里,“云儿云儿,你听我说,这事儿我们有责任,但并不是都是我们的错。苦主自己贪钱……”
“不是不是不是!”楚云却突然用力挣脱了,“不是!”那黑白分明的眼神就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就连张富贵都一时看不清楚,“你不知道,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楚云喃喃道,“我只道做事务求尽善尽美,本来,开两个工时就足够月底交货了的。但我想多出货,还想借此打开洋人的市场……我,我不是不知道他们有人在做连工!安排流水线的时候我就想过,没有人会不喜欢钱的,为了钱多做几个工他们都会愿意!”楚云猛地一把揪住张富贵的衣领,“我是故意的,你知道吧,我是故意的,我想让这些工人尽快上手,努力出货!我想当他们都是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来用!”
“云儿!”张富贵一声大喝,“你不是!”
“我是!”楚云惨笑道,“我是我是我就是!”深深看着张富贵,“我想用这件差事讨好盛杏荪,好方便我们日后进入李中堂的幕府……无所不用其极,我就是这样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楚云!”张富贵直觉是头顶上的烈日把情人晒得昏了,又或者是空气中浓得让人想吐的血腥气把他薰坏了,他怎么会认为这种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呢?
“你别这样,云儿,别这样!你先冷静下来……你,你是局子里的总办,你自己乱了,你让其他工人怎么办?”张富贵抢上一步,用手轻轻抚着楚云的背脊,“他们每个人都跟已经死掉的王阿虎差不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万一真让杨恭和都辞了你可让他们怎么活?”
楚云依然惨白着脸色,眼神中却终于有了点生气,“是,已经死了一个了,”他喃喃着,“可不能再害人,楚云,你不能再害人了!”
张富贵心疼得恨不能紧紧搂住眼前的人儿,但楚云伸手推开他,“我现在还不会倒下的,”低声地说,“你放心。”
放心?你这样子让我放心?张富贵怔怔地叹了口气,看他摇摇晃晃的,忙紧跟上去扶了他一把,但楚云推开了他的手,虽然有些步履蹒跚但还是靠着自己的力量走了出去。

31、

楚云那头才刚暂时安抚了工人,这一边上海道的衙门里就有人来了。竟然是王阿虎的女人披头散发去敲了喊冤鼓,一纸诉状把织布局告进了衙门。
楚云一冷静下来反应就快,立马明白定然是后头有人搞鬼。否则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写算的,焉能将自己这背后有李鸿章背景的织布局告进去?好在往日吴道台就跟自己称兄道弟,此刻就算是被人告了,也只是下了个不痛不痒的帖子,据说是请自己去喝口茶。
楚云匆匆安排好事宜,只得去了。
张富贵这头却计算起来。两台大机器,一台因为出了人命,不说其他,就说这机器本身也定然是受损不小,维修要花时间,还不一定能够修好,就算修好,也不一定还有工人愿意用这台“不祥”的机器。
另外,刚才杨恭和这样一闹,再加上的确是出了人命关天的事,不是实在没有退路的工人,其他倒有一半自己去辞了工。
除此外,既然有人把织布局都告进道台衙门去,显然就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出了人命案这官司可有得打,但若在平时,大可以接着李中堂的抬头把这些事全部压下去,然而偏偏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等到李中堂那里发了文过来,或者盛杏荪自己跑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无论如何,一码事归一码事,楚云既然忙着上上下下的官司,自己就帮他结了约翰那批货的事情吧,多少也算解决一件是一件。
于是脑子里就想起那位杜文神甫的侄子威廉,前回见面的时候,他曾经说过他在上海这里有个叫做麦格的朋友,也有一家纺织厂,还叫张富贵有闲不妨去看看人家洋人厂里的机器。张富贵合计合计,回客栈换了件衫子就出去了。
结果,楚云固然一个晚上没有回来,张富贵也是到了第二日的午后才回得客栈。两人在客栈门口一同下了马车,对望一眼只觉得对方都是累到脱了人样。
本该回去歇息一下,偏这时候,又有事找上门来——
几个平日无所事事的读书人在听闻了有人被西洋机器弄死,但织布局还打算继续开工做活的时候,竟然平生出一股从来就不曾在他们身上出现过的“为人讨公道”的侠义来。
于是几个秀才连同一批穿着长布衫子的读书人跑到织布局门口,在那里口口声声说织布局不懂圣人仁义之道,罔顾道德,数典忘宗……说得兴头上来了,还在那里做起诗来。
诗嘛,很多人是不懂的。不过那些在街头闲散度日的人多,平素就是一些没事还喜欢找事闹得,何况现在还真是出了大事。三两下,竟然变成数百人围住了织布局,而后甚至还有人开始往局子里掷起石头来。
结果杨恭和一看,嘿,乐了。本来看见出了人命官司,正觉着可以看楚云好戏,没料到这小子还真有点料,不到一天,工人也安抚了,就连吴道台那里似乎都摆平了。正愁着大好的机会又让它跑了,结果就有人送上门来给他搞风搞雨。当即从烟床上跳起来,带了一众自家豢养的打手过去局子,喊了一嗓子:“打!”
场面顿时就热闹起来。
再等到楚云和张富贵赶来的时候,那群虎狼一般的打手早把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揍得满地找牙,只是倒也有几个硬骨头的,梗着脖子在那里大谈王法何在,结果就是被揍得满头满脑的血,远远看去就跟血人一般。
楚云强忍着对鲜血的晕眩,沙哑着喉咙一边跑一边喊:“住手!”只是他连日操劳得过了,声音太轻,除了靠近身边的几个人,竟没有人注意。
张富贵一看不行,与其那自个儿身体去挡那些拳脚,还是找能话事的人妥当。眼睛一扫,顿时向站在一旁看热闹的杨恭和跑过去,“杨董事。”
杨恭和那眼睛扫了扫张富贵,皮笑肉不笑地道:“张工程师,什么事?”
张富贵低声道:“杨老爷,叫他们停手吧。”
“哟,你这话我可不明白了。”杨恭和冷笑一声,“我身为织布局董事,难道你要我就这样看着这些刁民砸了我们织布局不成?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他们是我的人了?我说的它们就听吗?嘿!”
张富贵叹一口气,低声下气继续道:“这些读书人少不得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万一一个好歹,就算是李中堂大人面上也过不去,杨老爷何不慈悲一二?”
杨恭和家里几代都是经商,才有了如今这样的规模。只是无论他的钱有多少,这辈子都没有进过学门,钱再多也还是一介白身,所以从来就对“功名”两字特别心中忿忿。此刻听张富贵就这样一说,顿时就如同触了逆鳞,火冒三丈,“少给我在这儿放屁!功名,功名怎么了,啊?功名就了不起?张富贵张富贵,你不过就是楚云的一男宠,如今你反还教起我做事来了,滚开!”
张富贵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理解对方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无奈之下只好转头去看楚云,谁知道却恰好看见楚云的额头上被不知道是刁民还是打手掷出的石块打破,然后那血就一下子流下来,而后楚云似乎怔了怔,紧接着就是眼皮子一翻,身体直挺挺往后倒去……

***

“青青,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不……不是,不是的……萧婕,没有,我不是,我没有恨你,萧婕,萧婕……别,不要……”
张富贵手里拿了块湿巾,不断擦着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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