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传奇·武侠版-2007年2期-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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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豪杰多难
尚瑞生一路北走,直行到北斗初横,感觉像是到了雄王镇的地界。
进了镇子,不觉鸡鸣破晓。只见街头并无几人,老早起来的,都是本小利薄的小吃摊子。他原想横心夺些钱粮,但见摊主们都是穷人苦相,又觉不忍。转了好几条街,居然面愧心羞,没了主张。
正犹豫时,忽听西街口有人笑道:“师父真是大肚罗汉!这馍吃了十几个也不饱,寺里边如何养得下?要是出门行脚化斋,更要顿顿挨饿了!”一个洪亮的声音道:“我早起饿得发慌,才先来吃了,一会儿还要来几个!”
尚瑞生循声望去,只见西街口拐角处摆了个食摊,一高大僧人坐在摊前,吃得满头冒汗。摊主是个矮瘦汉子,一面舀汤端上来,一面笑道:“师父说还要来几个人,我这馍怕不够了。”那僧人心知摊主是怕吃了不给钱,一手往嘴里塞馍,一手却取出一块碎银,足有三四两,随手仍在桌上。
尚瑞生一见心跳,不由走过来,只盯着银子看。那摊主见他光头破袄,遍体血迹,顿生疑心,便要把银子拿起。尚瑞生本在犹豫,见状反而意决:“我如今僧头血衣,哪个不疑?正巧此僧衣银俱在,实乃天助!”趁那高大僧人不备,猛抓起一个粗瓷碗,照他光头上砸来。孰料一砸便空,灰影一闪不见,瓷碗失手落地,瓷片飞溅。他一惊之下,急忙转身,不期对方已在身后,仍坐在长条凳上,端着汤在喝。尚瑞生陡然逼上一步,便要把他掼在当街。可惜身子不灵便,脚下慢了许多,倏觉右臂被一只大手攥住,狼咬般痛,身子一歪,便向长凳上坐来。
高大僧人几乎与他贴了肩,忽失声叫道:“你身上有伤!”不觉松开手来。尚瑞生虚汗直冒,失惊不能开口。那高大僧人看清对方的光头,不禁笑道:“师兄怎地当街行凶?莫非失了盘缠,见财起意?”尚瑞生脸上挂不住羞愧,顺嘴胡应道:“确……确是遭了劫,又落了一身的伤。”
高大僧人道:“师兄在何处坐禅?”尚瑞生道:“自小在法门寺剃度,度牒这次也弄丢了。”那高大僧人笑道:“既是这般,银子只管拿去。不知师兄要去哪儿?若不够还可相送。”
尚瑞生见他毫不起疑,反不肯接了,道声谢起身便要离去。那高大僧人却是极热的心肠,忙拉住他道:“佛门都是一家,师兄若不收这银子,不妨一路走,反正我们也要出关。但不知师兄落脚处在哪里?”尚瑞生只想脱身,说道:“想去少林落脚,讨教些禅宗的法门。”他知道出了潼关,大寺院离得稍近的,只有洛阳白马、嵩山少林,便即随口说来。
高大僧人听了,竟拍掌笑道:“小僧便是少林寺的和尚,法号唤做法胜,师兄说巧不巧?”尚瑞生一听色变,心知世间断无此等巧事,想到自家伤后行得缓慢,官府或许便在此处拦截,不由惊而后定,急向怀里摸刀。
忽见东街口四五人走过来,皆光头大袖,脚步轻快。尚瑞生一惊,汗毛尽数竖起。法胜招手示意,几个和尚过来也都埋头大吃起来。这几人食量极大,不一刻,早吃光了摊子,却还未饱。法胜拉起尚瑞生道:“师兄,咱先回店里去。你身子虚,我有好东西滋补。”丢下几人,与他朝西巷深处走来。尚瑞生不知凶吉,一时又挣不脱,不由气喘心跳,入怀死攥着刀。
来到一家小客栈,法胜领他进到一间房内,只见墙角放了几件兵器,其中一根铁铲杖,分量着实不轻。尚瑞生略凑过去,见杖身上刻有小字,写着“少林禅院护法善器”,下面是“罗汉堂法能”五个更小的字,一颗心才算落下来。
法胜去铺上拿起个包裹,取出个蜡纸团道:“‘大血手印’厉害得很,没这颗‘救身丹’,你挺不到寺中。”说罢剥去蜡纸,递了过来。尚瑞生甚是感激。法胜又拿出一件棉僧袍,叫他换下血衣。二人坐在铺上闲扯。尚瑞生本无意去往佛窟,但感其义举,也不便匆忙离去。
过了一会儿,几个和尚回来,都收拾包囊器械,一人先出去算账。尚瑞生正自踌躇,猛听砰地一响,房门大开,一人直闯了进来。只见来人也穿了件棉僧袍,年纪不过三十五六岁,脸庞瘦削,相貌清俊,只一双细目冷光四射,透着桀骜之气,手提一人,正是才去算账的和尚。
法胜失声道:“大……大师兄,你……你……”另几人各取兵器,身子都抖了起来。那细目僧冷笑道:“原来是你们几个,众位师叔伯在哪儿?都出来一起动手吧!”法胜颤声道:“大师兄,更没有旁人跟来,你还是跟我们回去吧!”
细目僧不禁大怒道:“方丈敢如此小看我!”倏见灰影晃处,几件兵器一齐落地,跟着砰砰砰几声大响,六七人都稀里糊涂地飞撞向四壁。尚瑞生背上痛极,险些晕死过去。
法胜爬不起来,口中却道:“大……大师兄,你……你虽练成了‘佛手’功夫,也斗不过众位师叔伯。我们不拦你,你……你快逃吧!”那细目僧听了,忽纵声狂笑,震得墙土皆落。突然之间,一股奇异的力量猛罩过来,直如天网撒落,把众人牢牢缚住。这力量已不似人体所发,竟如梵天诸佛之广大伟力,普照万方世界。
这大伟力刚一罩来,另一股如魔似狂的力量随之而生,二者稍作激发,势头又猛增了数倍,小小屋中,竟如佛魔狂斗之场。尚瑞生先受不住,一口血直喷出来。几个和尚大叫声中,也个个血喷似箭,栽倒在地。
细目僧收功笑道:“在寺里不好显我法力!我只恨师叔伯们不来,若来时方称我愿!嘿嘿,少林拳虽为老祖所传,实则统为下乘,连方丈那等修为,也不知佛魔混成,始得无上神通!你等转告众僧:我早晚修成幻身,灭尽当世人物,那时回去,必叫合寺惊服!”说罢丢下那僧人,飞身出门。
众僧早惊呆了,都似被吸干了精魄,再无力起身,过了多时,众人稍缓过来,都爬到铺上,颓然躺倒。原本是要启程,却延至晌午,才打着晃走出店来。尚瑞生连番吐血,更觉神虚气乱,想到无端受此惊吓,那细目僧未必不会再至,便要不辞而别。又想:“我道上耽搁久了,或许已有人赶在前面。若与这几人同行,倒有个遮挡,即使潼关查得严,也容易混过去。”既生此念,遂与众僧同行。
一路上大伙都没精神,走了两日,已到了潼关。只见关上虽查得严,对僧侣却不阻拦,蒙古人崇法敬教,独这一样好处。尚瑞生出得关来,未料如此之易,焉能不喜?
此后两日,众人体力恢复,路上自然走得快。第三日早早起来,只走了小半天,已到了登封县境。尚瑞生心知到此缘尽,趁众人都在一个避风处歇息,悄走过来,对法胜道:“师兄,我忽然生了念头,想先去大相国寺看看。两月为期,到时再来叨扰。”
法胜甚感意外,说道:“敝寺就在眼前,何必要去开封?”尚瑞生笑道:“我今生感念你的高情,只恨图报无日了。”
那高大僧人看着他,忽叹了口气道:“说句大实话,我一见你便已猜到了几分:你根本不是落发辞家的僧侣,却是日角插天的英豪!天下原本才是你的去处,只是你中了大血手印的掌力,虽然已服救身丹,可能究竟难以化尽,不若同去,我信德师叔最精此道,我又与他最好,你只管放心吧。”说着催他把药丸吞下。尚瑞生既惊且感,只得应允。
不觉走了几十里路,少室山已隐约可见。渐渐行近,只见雪盖峻岭,奇秀高俊。大好嵩山,茫茫一派真气象;百里佛国,阻断欲、色两重天。
穿过五乳峰前的竹林,一座寺院入眼生辉,虽离得远,也见庙宇宏大,宝塔耸天。法胜与尚瑞生携手走上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少时来到山门前。只见山门外尽是松柏,雪压枝头,愈显劲松挺拔。未入其寺,已觉气象庄严,非同一般。
进得寺来,尚瑞生游目四望,但见千年古刹,果然宏丽非常!又行了一阵,转过一座雄伟的大殿,步上殿后一条曲径。入径未深,只见西侧有间禅房。几人皆束手而立,屏息静候,心里却不住地打鼓。
过了半炷香光景,只听室内有人道:“是法胜、法能他们回来了?似还有大豪杰来到。请进吧。”尚瑞生不由一怔:“高僧大德,果有先觉!可我又怎算豪杰?”正疑间,法胜已拉了他,向室中走来。
只见室内蒲团上坐了一僧,须眉皆白,正站起身来。几人忙躬身行礼。那老僧目光一扫,已盯在尚瑞生脸上,及见他也是佛徒,微微一愣。
法胜道:“这位师兄是法门寺的。来本寺挂单途中,恰与弟子们相遇,遂引他一道上山。”尚瑞生忙施个佛礼道:“小僧的授业师父,久慕贵寺经法人物。”
那老僧法号信元,正是现任掌教方丈,闻听此言,微微一笑道:“敝寺也曾有游方和尚挂单。但法师自名刹而来,欲在此盘桓,却不多见。”请尚瑞生坐了,听法胜禀报完捉拿大师兄的始末,信元方丈歉声道:“劣徒疏于管教,冒犯了法师。老衲代其赔罪了。”尚瑞生忙起身道:“贵寺高徒天赋异能,令人惊佩。小僧并无大碍的。”信元方丈长叹一声道:“这畜生自诩天才,反出宗门,早晚要闯下大祸。”
俄顷,信元方丈自觉失态,改颜笑道:“法师既来,本应多多讨教,奈何今日俗念扰怀,无法敬聆宏深了。法胜,你带法师去歇息吧。”法胜喜出望外,忙示意尚瑞生行了礼,拽着他走出来。
二人转绕了片刻,来到天王殿后一间静僻的客室。尚瑞生走进来,眼见室中虽不大,但四壁整洁,器物也都完备,到此方长舒了一口气。法胜连抚胸口道:“我白担了回心,没想到方丈答应得这么痛快!师兄,你先躺下歇歇。我这就去见信德师叔,说清楚了,好给你医治。”尚瑞生极感其情,恩深也不言谢,待他去后,便躺在床上,昏沉沉入了梦乡。
待到晚钟敲响,方自惊醒,正这时,见法胜走进屋来:“方丈下了法旨,叫信德师叔速速医伤。师兄快随我去!”过来便拽,喜情难抑。
二人出了禅房,法胜拉着尚瑞生绕殿转阁,奔寺院西边走来。及至达摩堂前,只见堂外早站了许多年轻弟子,眼见二人来到,皆目窥手指,议论纷纷。法胜也不理会,紧拉着尚瑞生,大步走进堂来。
却见堂内供着老祖的神像,袖带飘风,足踏一苇,神态栩栩如生。堂右侧一条过廊,里面还有去处。法胜领他走上过廊,至尽头处左转,来到一间居室前,拉开门,与尚瑞生走入。
忽听人喝道:“脱鞋爬过来!没看我这儿干净吗!”嗓音极亮,吓了尚瑞生一跳。细看时,只见室内铺着软席子,果是一尘不染。一个和尚冷冷地坐在那里,阔颔虬髯,环眼如灯,样子极是威猛可怕。应该就是法胜所说的信德了。信德扫了尚瑞生一眼,绷着脸坐了一会,忽道:“他刚一入寺,老祖堂的长明灯就灭了,那是血光冲了老祖的法愿!还有八部神殿的紧那罗王像,竟从神座上掉了下来,把腿都摔断了!你把匪类招了来,闹得满寺不宁,还要我乐乐呵呵给他治伤?”
尚瑞生心道:“竟有这等怪事,却与我何干?”却不言语。信德望向尚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