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健(第三部)-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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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个小吏过来道:“薛大人,忠国碑已树起,马上要挖土基,请薛大人察看。”
忠国碑虽然比国殇碑要低一些,也有三丈高。这么高的石碑,当然不会是一整块巨石,而是用许多石块凿出榫头组装起来的,虽是石工的活,其实倒和木工更相象,所以才让薛文亦这个精擅木工的人督工吧。石头都已编好了号,每块都有上千斤的份量,这么重的石头要搭起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故老相传,当年的帝君在树国殇碑时,只想树起一块巨碑,一味求高求大,没想到凿石容易,搭起来却难于上青天。当国殇碑树到两丈高时,再要抬石头上去,脚手架都吃不住力。后来民间有人献上计策,把碑基用土堆起来,通过土堆抬石头上去,终于将国殇碑树起来了。这主意虽然简单,却极为有效,所以现在树忠国碑也用了这个办法。现在碑已树好,土基还没挖掉,只露出一个碑尖。薛文亦看了看,道:“好吧。你把这些酒收好。”
过一会可能文侯和太子都会来,要是他们见我们在喝酒,说不定会有不快。我道:“好吧,我们带点酒过去,再去祭一祭那些战死的弟兄。”
国殇碑上的名字毕竟离我们远了,而这块忠国碑上的名字却有不少是我们认识的。祈烈、谭青、孔开平、申屠毅、王东、金千石、虞代,这些我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他们的名字也该都在碑上吧?
土基已经挖了一小半了,露出了忠国碑上的上半部份,那儿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唐生泰”三个字,跟在后面的便是陆经渔和沈西平。这三个人是南征军的三个最高主将,但是现在,他们的尸骨都不知在什么地方。我想找一找祈烈他们的名字,可是名字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我根本找不到。
随着土基被挖下,露出的名字越来越多。我听得薛文亦他们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那些深深刻入石头的名字也象石块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我们心里,仿佛有一种势不可挡的压力,周围明媚的阳光也好像一下子暗淡了下来。
我的眼前湿润了,耳朵里不时传来了一些女子和孩子的哭声。随着土基一点点挖下来,终于,忠国碑全部露在了外面。
我们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薛文亦由张龙友扶着也跪了下来。我把一壶酒倒在碑前,想要说什么,但喉头一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酒倒在地上,泥土湿了一块,似是泪水的痕迹。
祭过了死者,我们退到一边,让杂工把碑身擦拭干净。吴万龄扶着薛文亦坐回轮椅,他刚坐好,突然皱了皱眉,道:“那是什么?”
山下有一列车队正从西门外驶出,边上有重兵守着。边上一个杂工听得薛文亦的话,停下手里的抹布道:“大人,那是内府的车子。”
薛文亦道:“内府?难道帝君有西狩避兵之意了?”
内府就是帝国的宝物库。帝国有三大内府,帝都有两个,另一处比较远,在西北的昌都省的山中。镇守昌都的青月公虽然也是与苍月公并列为三公之一,但由于他这一支源出宗室,帝君对他极为信任,昌都也是帝君的原籍,因此一个内府便守青月公世代镇守。大概大帝初得国时,因为怕国祚不长,万一子孙被人赶下帝位,在原籍留上一库珍宝,也好有东山再起的资本。现在帝君只怕还不会起意西行,但自蛇人攻破东平城后,京师震动,先行将一部份转移出去,省得真到了危急时来不及。可是有这样的主意,只怕已经对蛇人的攻势有了畏惧之心了。
这列车队中的大车仍有二十余辆之多,如果不派重兵押送,只怕在路上会被人抢走。但长途跋涉混乱之下,大车不时颠簸,只怕车上有不少易碎的都会损坏。吴万龄忽然长叹一声,道:“这些宝物遭此一劫,实是可惜。”
张龙友在一边笑道:“吴兄,你未必多虑了。宝物虽然贵重,终究只是细枝末节,真正的宝物,便在这里。”
他举起马鞭指了指前面。吴万龄和薛文亦都有些莫名其妙地道:“张兄指什么?”
“你看,眼前这万里河山,那才是真正的珍宝。这些珍宝谁也无法毁灭,永远都峙立在天地之间。珍宝会消灭,会破损,但是山河永在。”
他的话说得豪气干云,吴万龄无法反驳,只是笑了笑道:“你这话也有道理。只是这些宝物一旦破损,便再也不能恢复,遭此兵殛,就此散落,实在太可惜了。”
张龙友有点不屑一顿地道:“只要这世界还在,那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怕什么。”
吴万龄见我在一边只是不语,便道:“楚兄,你倒是说说看。”
车队正在大路上缓缓行进。装得太多了,车子行得也不快,从山腰上看下去,那列车队象是航行在青翠的麦田里的小船。我道:“世上最珍贵的,该是那些吧。”
我指着在麦田里劳作的农人。薛文亦一怔,道:“是什么?”
“那些人。这世界上最珍贵的,该是天下苍生。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每个人都是天地间最可宝贵的。珍宝易失,山河永在,但如果没有人,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都有些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张龙友道:“你的话都和苍月的共和说差不多了。”
苍月号称共和军是“以人为尚,以民为本”,废除帝制,认为人人平等。但是在高鹫城里,共和军为了守下去,杀人取食,这样的行为哪里谈得上“以人为尚”?其实我是想起了在蛇人营中时听那个叫木昆的蛇人说什么这世界原本是蛇人的天下,后来才被我们这种人类占据。如果真的被蛇人掌握了世界,那么珍宝无数,关河险要,又有什么用处?帝君在这种时候不想着大发内府劳军犒师,只想着转移宝物,实在是本末倒置。
可是就算我的话,也没人会当一回事吧。我有些茫然地看着那列车队渐行渐远,沿着山路蜿蜒而去。
第二十七章 重振旗鼓(简介)
忠国碑落成,我带着军校生参加了由太子主持的祭典。祭典过后,我回到住处,意外地碰到了邵风观。邵风观将我的坐骑和佩刀还给我,还告诉我东平城被蛇人水攻攻破时的情景。那时甄以宁是为了救他而战死的,也因为这一战之责,邵风观也被削职为民,开除出军队。我问邵风观有什么打算,他说以后准备开一个镖行。
战事越来越严峻。八月中旬,如意料中事,蛇人攻破了东阳城,城中的四万守军战死了两万有余,但蛇人也没有太大的便宜,此役被歼不下五千。此时毕炜已回帝都,东阳城守军主要由路恭行负责,他能有这样的战绩,虽败犹荣,还得到文侯嘉奖,余部则继续北退至北宁城。北宁城离京师只有两百里,到了这儿,蛇人才真正近在眼前了。
邵风观在南城开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平宁镖行。他的镖行里大多是他的旧部,其中就有诸葛中。诸葛中原先是东阳城中军,官职已然不低,他居然也弃官不做,追随邵风观,实在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战乱,路上很不太平,邵风观这家平宁镖行倒是生意不错。
九月七日,蛇人在北宁城下集结了四万大军。此时北宁城中也已聚集了六万士兵。九月十日,蛇人对北宁城发动了第一次攻击,方率军百计守御,但蛇人的攻势极盛,到了九月十三日,蛇人将外城墙攻破了一个大洞,守军退入内城。
北宁城的城池是双层的,内城比外城还要高出一截。由于位于两山夹口的天险,占了地势之利,内城比外城更加坚固。而内城因为更窄,也更加易守难攻。蛇人攻破外城后,连续无休无止地强攻了十多天,仍然未能攻入内城。
此时,文侯所练成的第一批新军一万人终于整装待发,吴万龄已升为随军参谋,随队出发。
十月三日,毕炜率新军抵达北宁城,初建功勋,与屠方携手发起了反击,将外城重新夺回。这一战让帝国上下为之一振,这个战例也马上传到军校,作为经典战例向学生们传授。不过,这一战其实有些侥幸,因为屠方已顶住了蛇人排山倒海的攻击,蛇人在外城补给不便,外城与内城之间又太过狭小,攻城器有不少无法使用,本已现出疲态。不过这次反击也不能不说相当高明,北宁城的守军近七万之众,调度极为严整,采用的层叠式进攻,第一波攻击过后马上退下,第二波接着攻击。我曾经数次经过北宁城,知道以七万人在那个狭窄的内城前后交错前进是多么困难,能达到这等调度营运,吴万龄的功劳不小。
十月九日,帝君下诏嘉奖有功之臣,路恭行和毕炜都升上了副将军,吴万龄也因功得封校尉。只有我仍在军校当一个普通教席,什么也没有。
十月十三日,赴援句罗岛的邓沧澜也传来捷报。自倭人在大举进犯句罗岛以来,句罗王节节败退,三月邓沧澜率五千人赴援,面对的是一片残破。倭人跨海来袭,已将句罗水军尽数击溃,句罗岛三千里山河沦陷了三分之二。邓沧澜与句罗王率残军入山抵抗,只能勉强支撑。到九月,工部终于造成了第一批战船,新军中的水军五千增援句罗岛,此时倭人在句罗已有近十万之众,邓沧澜手头只有不足一万的帝国军和仅存三万余的句罗军,正当岌岌可危之时,邓沧澜大胆行险,提拔了句罗本土青年将领李尧天。李尧天向邓沧澜上书后,邓沧澜大为赞赏,叹为天下奇才,立刻拨五千水军给李尧天,两人联袂于十月一日率船队从句罗西南港口出发,海上行军八百里,趁夜色向倭人的水寨发动奇袭。此时倭人水寨中有驻军两万余人,战船七百多条,而邓沧澜的水军一共只有不到一万,战船五十余艘。倭人根本没料到已经是惊弓之鸟的句罗水师居然还敢劳师远袭,全无防备,这一战,倭人水寨被连根拔起,两万水军只逃出了七十七人,战船也只剩了两艘,邓沧澜与李尧天大获全胜。邓沧澜又派李尧天率五千水师截击倭人海上来的援军,自己率五千人弃舟登岸,沿途收留流亡,与留在岸上的倭人游击。
这个计划的大胆,与李尧天的远袭之议不相上下。当我听到邓沧澜传来的报告时,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又暗暗称绝。邓沧澜这人智勇双全,胆识谋略俱佳,比邵风观更胜一筹,也怪不得文侯如此器重他,让他独挡一面,远赴句罗。相比较而言,虽然年纪相差不多,我已远远落在他们后面了。
十一月三日,邓沧澜又传捷报,李尧天率五千人在句罗岛东南端海上与倭人的两万援军决战,海上火攻,大破倭人船队,杀得海上漂满浮尸,倭人残军只得仓皇退回倭岛本土。而此时邓沧澜牵着岸上的倭人连续苦战,因为收留逃散的残兵,此时他的部队扩充到了一万有余。倭人因为失去海上的补给,句罗岛民众又实行坚壁清野,追着邓沧澜转了几个圈,被拖得精疲力尽。十一月四日,邓沧澜在句罗岛金持山设伏,以一万对三万,一举击破倭人,斩首七千。此战过后,倭人再不敢穷追邓沧澜,只能退入城中龟守。到了这时,句罗岛的战事已经全面扭转,下面就该是反击了。
句罗岛上的战事,胜利已指日可待。可是与邓沧澜取得的战绩相反,北宁城日益陷入困境。
蛇人毕竟不同于岛夷。屠方、毕炜、路恭行三人虽然善战,但是蛇人的攻击一波接一波,要斩杀一个蛇人,平均总要付出三到四个帝国军的代价。而帝国此时实在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