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未来记-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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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黄君克强,才合眼睡了一会,又从梦中哭醒转来,睁眼一看,天已不早,连忙披衣起身,胡乱梳洗,已到早饭时候。
李君送客回来,在饭厅里见着黄君,两只眼睛已是菽桃一般。
席间,那陈星南还拿好些无聊的话来慰解他,李君却不置一词。
饭后,李君道:“我们横竖要等船,在此闷坐闷哭,也是无益,还是出去散散的好。”陈星南道:“原应该如此才好。”连忙吩咐小伙计去叫一辆马车。不到两刻工夫,小伙计坐着马车到了门口,陈星南道:“我铺子里有事,恕不奉陪了。”
李去病拉着黄克强,没精打彩的上了马车。马夫问道:“要到啥场花去呀?”去病道:“随便到那个花园逛一逛罢。”
马夫跳上车,由四马路、大马路、王家沙,一直来到张园,停了马车。
两人本来无心游玩,却因在船上的几天,运动的时候很少,乐得到草地上头散一散步。且喜那时天气尚早,游客不多,倒还清静。去病因怕克强过于伤感,要把别的话支开他的心事,便将刚才会见宗明的话,一五一十的讲给他听。讲完了,叹了一口气,克强也着实叹息,便道:“树大有枯枝,这也是不能免的。但看见一两个败类,便将一齐骂倒,却也不对。我想这些自由平等的体面话,原是最便私图的。小孩子家脾气,在家里头,在书房里头,受那父兄师长的督责约束,无论甚么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但是迫于名分,不敢怎么样。忽然听见有许多新道理,就字面上看来,很可以方便自己,哪一个不喜欢呢?脱掉了笼头的马,自然狂恣起来。要是根性还厚,真有爱国心的人,等他再长一两年,自然归到稳重的一路,兄弟你说是不是?”
去病道:“这也不错,但是我从前听见谭浏阳说的,中国有两个大炉子,一个是北京,一个便是上海,凭你什么英雄好汉,到这里头,都要被他镕化了去。(猛剩)今日看来,这话真是一点不错。要办实事的人,总要离开这两个地方才好。”
克强道:“你这话又呆了,通中国便是一个大炉子,他的同化力强到不可思议,不但比他野蛮的,他化得了去,就是比他文明的,他也化得了去,难道我们怕被他化,便连中国的土地都不敢踏到吗?非有人地狱的手段,不能救众生。不过在地狱里的生活,要步步留些神便了。”去病听了,点头道:“是”。
两人一面谈,一面齐着脚走,在那里运动好一会,觉得有点口渴,便到当中大洋楼拣个座儿坐下吃茶。吃了不到一刻钟工夫,只听得外面车声辚辚,一辆马车到洋楼大门停住了。往外一看,只见一位丰姿潇洒的少年,年纪约摸二十来岁,西装打扮,浑身穿着一色的十字纹灰色绒的西装家常衣服,那坎肩中间,垂着一条金表链,鼻梁上头还搁着一个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个小小的金戒指,还拿着一条白丝巾,那右手却搀着一个十八九岁妖妖娆娆的少女。后面还跟着一个半村半俏的姐儿,一直跑进楼内,在黄、李两君的隔连桌儿坐下了。
那姐儿在那里装烟,那少年一面抽烟,一面撇着那不到家的上海腔,笑嘻嘻的向着那少女说道:“小宝,后日便是开花榜个日期,你可有啥东西送把我,我替你弄一名状元阿好?”
那小宝便道:“有啥希奇?啥状元?啥榜眼?啥探花?有啥个用处?就是北京里向个皇帝,拿这些物事来骗你们这些个念书人,在那白纸上写得几个乌字,你们便拿来当做一样希奇个物事,说是啥榜呀捆呀。若是侬,任凭是当今个拿太后,像那唐朝则天娘娘个样色,真个发出黄榜考才女,把侬点个大名女状元,侬也是看勿起。你们天天闹些啥花呀、榜呀,骗啥人呀!”
那少年便说道:“我们却是从外国读书回来的人,生成是看勿起那满洲政府的功名,你这话却骂不着我。”那小宝带笑说道:“你昨夜里勿是对侬说歇过吗,下月里要到河南去乡试个,还说是你是从外国学来个文章,是加二好个,明年吗?定规也是一个状元呀!”
那少年把脸一红,正要找话来回答,只见从洋楼后面台阶上走进两个男人,跟着又有两个倌人,搀着手一齐进来。后面照样的也有两个姐儿,拿着烟袋,却站在台阶上说笑,还没有进来,那两个倌人同那小宝点一点头,那少年又连忙站起,拉他们一桌上坐下。
黄、李两君看那两人时,一个穿着时花墨青外国摹本缎的夹袍,套上一件元青织花漳绒马褂,手上戴着两个光莹莹黄豆大的钻石戒指;一个穿着时花豆沙色的宁绸长袍,上截是件银枪海虎绒背心,戴一个没有柄儿的眼镜,夹在鼻粱上头,那头发带些淡黄,眼睛带些淡绿,有点像外国人,又有点不像,两个都是四十左右年纪。
那少年便胁肩谄笑的向着那位穿马褂的人说道:“子翁,昨晚上请不到,抱歉得很。”穿马褂的便道:“昨儿兄弟可巧也做东,请了一位武昌派出去游历的老朋友,所以不能到来领教,实在对不住,改日再奉请罢。”那少年便又向那穿背心的请教姓名,那人答道:“贱姓胡,排行十一。”(外洋华人称华洋杂种所生之子女为十一点。)却不回问那少年姓名。那少年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洋式名片递过来,那人并不细瞧,(想是他认不得中国字。)接来顺手撂在桌子上头。“那少年正要搭话,只听得那两人咕噜咕噜的拿英语打了几句,那穿马褂的便指着穿背心的告诉那少年道:“这位胡十一老哥是在纽约人命燕梳公司里头当账房的,前礼拜才从香港到上海。”那少年拱了拱手道:“久仰,久仰。”正要搭讪下去,那两人却又打起英国话来,那少年却是一字不懂。再者那几位倌人,却在一边交头接耳,卿卿哝哝,不知说些甚么。那少年好生没趣,怔怔坐着。这边黄克强、李去病听那两人讲的英话,满嘴里什么“帖骨”,什么“腰洒比”(是香港英语),正是又好气又好笑,没有闲心去听他,打算开发茶钱便走只听那穿背心的说道:“我打听得那里有一班子什么学生,说要来干预,这合同要赶紧定妥才好。”那穿马褂的便道:“只要在上头弄得着实,这些学生怕他甚么?”(这些话那少年都是听不懂的。)去病觉得话里有因,便拉克强多坐一会听下去,才晓得是美国人要办某省三府地方的矿,这省名他两个却没有说出。看来胡十一的东家,便是这件事的经手人;那穿马褂的,却是在官场绅士那边拉皮条的。
两人正谈得人港,只见跑堂的过来,穿马褂的抢着开了茶钱,还和那少年寒暄几句,又和那小宝嘻皮笑脸的混了一阵,那少年又重新把他两人着实恭维恭维,他两人告一声罪,便带起一对倌人一对大姐走开了。那少年拿眼呆呆的看着他们,刚出大门,便把头一摇,冷笑一声说道:“这些混帐洋奴!”(足下何不早说,我以为你不知道他身份呢?)那小宝不待说完,便道:“你说啥人呀?
他们人倒蛮好,上海场面上要算他们顶阔哩。”那少年听了,却不知不觉脸上红了。停了好一会子,讪讪的拿表一看,说道:“哎哟!快到四点了,南京制台派来的陈大人,约过到我公馆里商量要紧的事体,我几乎忘记了。我们一同回去阿好?”小宝道:“蛮好。”只见那拿烟袋的姐儿往外打一个转身回来,便三个人同着都去了,不表。
却说黄、李两君,看了许多情形,闷了一肚子的气,十分不高兴,无情无绪的回到铺子去,一宿无话。明天吃过早饭,到十一点半钟,两人便要去张园赴会。陈星南还要叫马车,两人道:“我们是运动惯了,最欢喜走路,走去罢了。”陈星南只得由他。
两人齐着脚步,不消一刻工夫,就走到张园。一直跑上洋房里头,看见当中拼着两张大桌子,大桌子上头还放着一张小桌子,猜道这里一定是会场的演说坛了,却是满屋子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两人坐了好一会,看看已到十二点十五分,还是这个样子。两人猜疑道:“莫非有甚么变局,今天不开会吗?”
刚说着,只见有三个人进来,张了一张,内中一个便说道:“我说是还早,你们不信,如今只好在外头逛点把钟再来罢。”
那两个道:“也好。”说着,又齐齐跑了去了。
黄、李两人在那里闷闷的老等,一直等到将近两点钟,方才见许多人陆陆续续都到。到了后来,总共也有二三百人,把一座洋楼也差不多要坐满了。黄、李两人在西边角头坐着,仔细看时,这等人也有穿中国衣服的;也有穿外国衣服的;有把辫子剪去,却穿着长衫马褂的;有浑身西装,却把辫子垂下来的;也有许多和昨天见的那宗明一样打扮的。内中还有好些年轻女人,身上都是上海家常穿的淡素妆束,脚下却个个都登着一对洋式皮鞋,眼上还个个挂着一副金丝眼镜,额前的短发,约有两寸来长,几乎盖到眉毛。克强、去病两人,虽然这地球差不多走了一大半,到这时候,见了这些光怪陆离气象,倒变了一个初进大观园的刘老老了。
再看时,只见这些人,也有拿着水烟袋的,也有衔着雪茄烟的,也有衔着纸烟卷儿的。那穿西装的人,还有许多戴着帽子的,却都下二两两高谈雄辩,弄得满屋里都是烟气氤氲,人声嘈杂。过了好一会,看看将近三点钟,只见有一位穿西装的走到桌子旁边,把铃一摇,大家也便静了一会。那人便从桌子右手边一张椅于,步上第一层桌上,站起来,说了一番今日开会的缘故,倒也很有条理。约摸讲到一五分钟,到后头便说道:“这回事情,所关重大,满座同胞,无论那位,有什么意见,只管上来演说罢。”说完,点一点头,跟着说一句道:“我想请郑君伯才演说演说,诸君以为何如呢?”众人一齐都鼓掌赞成,只见那郑伯才从从容容步上演坛,起首声音很低,慢慢演去,到了后来,那声音却是越演越大。
大约讲的是俄人在东三省怎么样的蛮横,北京政府怎么样的倚俄为命,其余列强怎么样的实行帝国主义,便是出来干涉,也不是为着中国;怎么俄人得了东一省,便是个实行瓜分的开幕一出;我们四万万国民,从前怎么的昏沉,怎么的散漫;如今应该怎么样联络,怎么样反抗。洋洋洒洒。将近演了一点钟。
真是字字激昂,言言沉痛。
黄、李两人听着,也着实佩服。却是座中这些人。那坐得近的,倒还肃静无哗;那坐得远一点儿的,却都是交头接耳,卿卿哝哝,把那声浪搅得稀乱。幸亏这郑伯才声音十分雄壮,要不要大喝两句,这些人也便静了一晌。虽然如此,却还有一桩事不得了,他们那拍掌是很没有价值的,随便就拍起来。那坐得远的人,只顾谈天,并没听讲。他听见前面的人拍掌,便都跟着拼命的乱拍,闹到后来,差不多讲一句便拍一句,甚至一句还未讲完也拍起来,真个是虎啸龙吟,山崩地裂。
闲话少提。旦说郑伯才讲完之后,跟着还有好几位上去演说,也有讲得好的,也有不好的,也有演二三十分钟的,也有讲四五句便跑下来的。黄、李两人数着,有四位演过之后,却见昨天来的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