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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经典杂文集_全集-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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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自麒麟山归来,我病了,终日卧床不起。



   在我生病期间,艾彤和思穆每天都会来看望我,而这也是我一天之中唯一期盼的事。偏偏期盼是一个掌管时间机器的可恶的小鬼,他洞察了我的心机,于是竭尽所能地压缩我与友人相聚的时光,同时又把其它的时间无限地拉长。



   艾彤真像个孩子,和她在一起连石头都会感到快乐。我喜欢和她面对面地坐着聊天,聊她的宠物,聊她生活中的每一件小事;我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拿那双明亮的眼眸打量我;我还喜欢她的歌声,喜欢她唤我无名指哥哥。她的一切在到达我的内心之前都被修剪得完美无缺,我没有不喜欢的理由。我该不会是喜欢上她了吧!但爱情是什么样子的?——我无从知晓。这样的问题我不能说;也不能问。我的激动、苦闷和迷惘只能同头顶上的天花板抑或是窗外的枯树分享。



   差不多过了半个月,我的身体才基本康复。不过我的生活没有因此而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一天清晨,我背着书包去上课,这是我近二十天以来第一次去上课。刚走到教室的门口,我的身体就本能地绷住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气味猛然袭了过来,那是由香料的飘香和肉体的腐臭交汇形成的洋流。老师还没有来,台下悄无声息地坐满了黑压压的学生。教室的门窗关得死死的。灯管虽然都亮着,可灯光看起来既惨白又虚弱。借着气若游丝的灯光,我能看到尘埃在空气中散漫地漂浮。事实上,教室一贯是这个景观,只是偏偏在这天早晨,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了。我在一个角落坐下,潮湿的空气钻进我的衣服,不断地叮咬我的肌肤。仅仅二十分钟,我就开始头晕目眩。慢慢的,连呼吸都倍感困难。可以想见,这一节课对于我是多么大的煎熬。下课的铃声一响,我就像逃难似的跑出了教室。



   我曾以为时间会帮我重新适应那个地方,但时间似乎不愿同情我,我尝试了好几次,下场都狼狈不堪。我分不清是我的身子容不得那个教室,还是那个教室容不得我的身子。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坐在教室里上课了。



   在我既不想(或者说不能够)去上课又不愿待在宿舍的时候,我就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据说许多人精在完成最后的蜕变前也常常如此。不同的是,他们在漫游中释放了烦恼,我却在此过程中愈发迷茫。我觉得我不应该什么都不干,可我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



   我去得最多的是湖边的小树林。那里树木成荫,阳光稀少,更重要的是,艾彤的住处就在那附近。我倒不是在那里等着和她相遇——不,绝非如此。实际上,我害怕被她见到我在树林里徘徊,因为我找不到令人信服的借口。我不敢把我旷课的事情告诉她(还有思穆),我不知道她会对此作何种反应,我害怕她的反应超出我的预期。我不想她日后对我投以怪异的目光,更不想她因此疏远我。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床上面对着蛰伏在窗外的黑夜,忽然想到了画画。我的脑子里装着美不胜收的麒麟山,我想我为何不把它画下来同他人共享。这个主意使我精神焕发,但可还未开始我就碰到了困难。在我拿起笔之前,麒麟山的美景总是魂牵梦绕挥之不去。可此刻我刚欲走近,它们却又都警惕地躲了起来,生怕被我捕捉到。我无法把那些花儿、蝴蝶、蜻蜓、白雪、湖水、高山、丛林清晰完整地还原出来,我和它们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纸张。我焦急万分,但又无计可施。我这才发觉麒麟山正在我的记忆里一点一点地消亡。我渴望能再去一次,虽说我对上次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但麒麟山依旧叫我心驰神往。



 



9



   最近一段时间,思穆明显变了,变得神情恍惚,变得行踪诡异。他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而且我注意到他隔三岔五就离开学校,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所为何事。问他,他也不说。他经常回避我的问题,有时甚至回避我。比如我明明看到他走进寝室,可不管我怎么敲门,寝室里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最令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在一天下午。当时我正在小树林里百无聊赖地踱步,无意中就看到了他。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在一棵树后。他看上去头发蓬乱,脸上毫无光泽可言。他呆若木鸡地站在湖边,目光涣散地望着湖面上的倒影。后来,他居然低声地哭了起来。他哭得那么悲伤,不一会儿便泪流满面。可他自己仿佛没有意识到,所以当他的手不小心触碰到自己的脸颊时,他才会感到吃惊,继而慌乱不已。他惶然四顾,见周围没人连忙用衣服抹去脸上的泪水。他同时抹去的还有他的悲伤,但一转眼的工夫,他又被无法抑制的愤怒吞没了。他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抽打自己的脸庞,咬牙切齿地抽打着。若不是他及时停止,我肯定会控制不住冲过去的。



   两个星期前他不是这样的,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还时常主动地把我和艾彤约到一块聊天。不过说是这么说,每次聊得最起劲的都是我和艾彤。他更多的是坐在一旁,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我们。有一天夜里我去找他,他突然直直地逼视着我,问我是不是爱上了艾彤。我毫无防备,顿时就被问得哑口无言。我既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就在我不知所措之际,他的神情陡然一变,露出了一丝笑意。



   “喜欢她,那就勇敢地去追呀。”他说。



   然而半个月后,他再一次逼视着我,问了同样的问题。这一回,他却吼了起来:“你不能喜欢上她,你也不应该喜欢她的。”他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了。



   “为什么不能,我为什么不可以喜欢她?”我反问道。



   “你不懂吗,我们不需要爱情,就像我们不需要笑容不需要眼泪。这些东西只会使我们更加依赖我们的肉体。这样一来,我们永远都不会变。”



   “不会变就不会变,我不觉得现在有什么不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天啊,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这样?你难道想一辈子都裹着这些叫人讨厌的衣布,一辈子都害怕风吹日晒,一辈子都提心吊胆?”



   “我不知道,”我大声地打断他的话,“我只知道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比风吹日晒还要难受。”



   “你是真不懂吗?你太天真太任性了,就跟那些婴儿一样。你不可以一直都这样。现实就在你的面前,你只能面对它。你必须要学会面对它。” 他说着,捋起了袖子,“过来,过来咬我。”



   “我为什么要咬你?”



   “听我的话,过来咬我。”



   “我不要,我要走了。”



   我转过身,想开门离去。可这时,思穆居然扑了过来,狠狠地咬住了我的手臂。我痛得大叫,用尽全力想把他推开。连续好几次我已然从他的口中挣脱,但他又不依不饶地扑了上来。最后一次,他甚至直接将我扑倒在地。我在慌乱中朝他的脸上打了一拳,这才有机会逃出他的房间。



   我孤独地走在暗淡无光的街道上,寒风呼呼地从我的身上刮过。我不想返回自己的寝室,因为只觉得自己就快要透不过气了。经过一间小商店,我到里面买了两瓶白酒。喝酒是一件遭人鄙夷的事,可这又怎么样。如果有人想鄙视我,那就由他去好了。



   两瓶白酒下肚,我的身子就变得有些轻飘飘了,泪也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我一边走一边抽泣,不知不觉便到了学校的足球场上。诺大的足球场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有个老人躺在路灯下,他三番五次想要爬起来,但都没有成功。我跑过去扶了他一把,他却问我为什么要扶他。我说有什么不对的嘛。老人一愣——大概是我嗓门比较大,把他吓到了——随后他点了点头,满是歉意地笑了笑。



   老人看到我脸上的泪水,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吵架了。



   “所以你就哭了?”



   “是,他是我的朋友,可他却想伤害我。”



   听了我的话,老人又淡淡地一笑。



   我把所剩不多的酒递了上去,问老人要不要喝点。刚问完,我就发觉这样不是很妥当。不过老人没有拒绝,他接过酒瓶子,轻轻地呷了一口。



   “你见过火吗?”老人问我。



   “见过啊。”



   “我说的是大火,成片的大火。”



   “那可没有。”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不要犹豫,跳进去。”



   我怔了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老人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睁大了眼睛,用力地喊着:“跳进去,跳进去,不要犹豫。”那一刻,我觉得老人的目光和声音都渗入了我的身体,直逼我的灵魂。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人在叫我。我转过头,看到了艾彤。当我再回头时,老人竟消失了。难道酒精这么快就把我迷醉,让我产生了幻觉?我问艾彤是否看到了一位老人,艾彤说除了我她谁也没有看到。因此,我也只能相信方才发生的就是幻觉,不管我愿不愿意。



   艾彤走过来,说她听说了我和思穆吵架的事。她去过我的宿舍,见我不在,便到外面看看。见到艾彤,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再加上酒力发作,我没多久就把所有的不愉快给忘了。我又重新变得欢快了起来。我拉着艾彤的手,恳求她为我唱歌。艾彤的歌声在我的耳边汇成一阵暖洋洋的风,我张开双手,乘着这阵风自由自在地飞着。我飞出了学校,飞出了黑暗的深渊。我又穿过茂盛的树林,最终飞进了百花齐放的麒麟山,那个无比璀璨的麒麟山……



   第二天睁开眼睛时,我已在自己的寝室里。寝室的门敞开着,我全身赤裸地躺在地板上,身上只盖着一张被单。我记不起过去的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什么都记不得。



 



10



   两个月不见,母亲又老了。她那灰白的头发已掉得十分的稀疏,手脚也远不如往昔利索。人一老,身子对阳光和风霜自然更为敏感。透过她那双日渐干涩的眼睛,我能体会到她每日所经受的痛苦。



   “怎么样了?”她问,声音非常的沙哑。



   “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快。”我懂她的意思。



   “那就好,那就好。”



   我想问她过得如何,但没有问出口。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我好奇地看着她,只见她从她的手提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手镯。那是父亲的手镯。



   “早该给你了,但我老是忘了。”她说着拉过我的手,为我戴上。不算厚实的手镯居然十分的沉重!手镯从我手掌穿过的一瞬间,我仿佛见到我的父亲,只是他的形象已极为模糊。而且不管我多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再看清楚。



   “看来挺适合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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