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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美人赠我蒙汗药_王朔-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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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心中真的有所敬畏,哪怕是对日出对大自然的敬畏,他也不会在五十年代去印度时有意回避他的老同学和老朋友,不会写出那么多御用的哲学垃圾,不会进入〃文革〃时的写作班子。他自己的哲学中,提出的人生境界已经成圣成神,但在现实中却没有任何坚守。

而中国人对这类学者极为宽容,如同对那些沉默者的宽容一样。实际上,这种宽容决非真正的宽容,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互庇护。

我倒更欣赏宗白华,这位老先生只对艺术有兴趣,是北大知名教授中最淡泊名利地位者。他最爱干的事是去看好的画展,只要有,他从不会要求学校给派车,自己拎个包,拿着拐杖,挤上公共汽车就去了。他对中国艺术的特征的感悟是现存的美学家无人能与之相媲美的。李泽厚的《美学历程》关于中国艺术的议论最精彩的段子,全部来自宗白华,有了宗白华之后,余秋雨还厚脸皮去〃文化苦旅〃。他肯定没看过宗白华的东西,或看了不以为然。

王朔:但学院派对一些骨子里坚守的人却非常苛刻,类似一种懦弱者的同盟,真的墙不敢以头相撞,反而用刀子猛捅纸糊的墙。久而久之,中国知识界的正义感全发泄在绵羊或猪的身上,面对一群蚂蚁的大义凛然和面对一只虎的猥琐下作,也不知道那么多知识都到哪去了,字儿一认得多,人就变得小心眼儿。他们一开口,上帝就发笑。

老侠:上帝不会盲目地发笑,中国知识界的一些人的下作连值得发笑的游戏都玩不好。中国只有读书人,但没有知识分子。经过近百年的启蒙和开放,仍不及历史上的司马迁和庄子。这两个人是中国读书人中罕见的清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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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 知识的诚实与道德

王朔:对中国的知识分子群体我没什么概念,学院派啦、幕僚派啦等等。

老侠:你指的是八十年代还是九十年代?

王朔:全算上,我总想找个明白人儿,理出个大概的头绪。

老侠:八十年代的知识分子群体,大致可以分为〃民间的〃、〃体制内的〃两路,〃体制内的〃又分为〃学院的〃和〃准官僚的〃。

王朔:思想解放运动在当时还是冲破了一些禁忌,牛鬼蛇神纷纷出笼。

老侠:在思想解放的旗帜下,一大批右派作家重新回到社会中,一回来就鲜花怒放,当时有一本畅销小说集《重放的鲜花》,全是当年的右派们的成名作,像刘宾雁、王蒙、刘绍棠、从维熙等等。这批右派作家的顶峰是第四届文代会,这之后,他们不但是作品影响全国,而且也纷纷进入文化领域的权力机构中执掌实权。刘宾雁的报告文学,刘心武的小说、伤痕文学、改革文学等等。这两批人有共同的特点,都以文字风行于世,又以权力接近高层。王蒙最后坐到文化部长,刘心武是《人民文学》主编,王若水、胡绩伟。刘宾雁等人也大都是部级待遇,最低也是司局级。

王朔:这些人是当时的大众文化。

老侠:也是当时的社会思想贫乏所致。

王朔:那学院派呢?

老侠:学院派也分为几拨。像李泽厚、刘再复是一类,走的是哲学、美学、理论批判的路数,但刘再复后来当了社科院文学所所长、《文学评论》主编,也成了准官僚。他们的黄金期以八六年召开的〃新时期十年讨论会〃为高峰,那个会上,刘再复、李泽厚被捧为〃理论教皇〃了,大会的程序有点儿类似党代会,以学习刘再复的人道主义文学观为核心,分组座谈,是一次文艺理论界的〃阅兵式〃。后来让一匹黑马给搅了。

包遵信、金观涛等人走的是〃丛书〃启蒙的路数。他们编的《走向未来丛书》成了一代青年人汲取新观念的主要来源,影响之大,记忆犹新。后来内部分裂了。

还有一种路数是内参的形式,当时影响最大的是高尔泰的《异化现象近观》和王小强的《农业社会主义批判》,他们的理论超出了〃思想解放〃派和右派文人群,具有强烈的自由主义色彩。

王朔:在这些合法性的知识帮之外,好像《今天》是地下的民间刊物。他们那批人在文学上对年轻人的影响非常大。

老侠:是的。我们上大学时读《今天》和一些政论文章时的激动,至今仍然记忆犹新。这批人是当时没有任何官方色彩的〃民间派〃。民间油印刊物中,以《今天》的影响最大。《今天》之所以成为《今天》,不是由于这批人多敏感多深刻多有才华,与外省的青年人相比,他们〃近水楼台〃地接触到一大批外省人很难接触到的内部发行的〃黄皮书〃、〃灰皮书〃。一类是哲学的,如《现代资产阶级哲学资料选》。一类是文学的、艺术的,如《在路上》、《麦田守望者》、《西线无战事》。还有一批西方的现代派诗歌,如艾略特的诗。还有东欧前苏联的一批〃解冻〃作品,如《被背叛的革命》、《新阶级》、《斯大林时代》。《人,岁月,生活》、《解冻》等等。特别遗憾的是,哈耶克的《通往奴役之路》也是那时的内部读物,但哈耶克对中国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真正影响,从九十年代中期才开始。这都说明当时的〃思想解放〃没有多少自由主义成分。

王朔:《今天》的那批人在北京,有机会弄到这些书,你们外省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优秀〃和〃影响〃也沾点儿皇城的恩惠。

老侠:对。就是因为他们先占有了别人无法占有的思想艺术资源,这也是一种畸形现象。后来,《今天》派浮出水面之后,受到官方刊物《诗刊》的承认,八十年代初《诗刊》召开的青春诗会就有《今天》的几个诗人,北岛后来还进了作协的诗歌组,那是全国诗歌评判的权威机构。而八十年代之后,《今天》的诗人们,已失去了创造力。江河、杨炼跟着阿城寻根去了,北岛在八十年代就没写过好东西。唯一坚守自己的人是芒克。他与北岛是《今天》的核心,最严峻的时刻只有他俩顶了过来。《今天》的文字不仅在观点上,更在形式上突破了右派作家们的载道文学。

〃朦胧诗〃在理论上的辩护者是〃三个崛起〃。八十年代北大的民间竞选是又一批民间知识分子,他们成为中国民间知识分子祈求政治向合法化的方向走的最早试验。

后来这批人中留在国内的人又办了民间研究所。

王朔:我记得,那时文学上还有一路子,全景式的大报告文学。那时他们的势头非常强,好像代表改革派的最后呼声。

老侠:八十年代的那种东西,咱不说它的观念是否现代,现在看来那种救世主的腔调也有问题。特别是中央台制成了《河殇》的专题片后,解说词全是居高临下式的说教,用朗诵式腔调字正腔圆地去念,给人的感觉像《圣经》的那种命令式的救世主姿态:〃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只要这种腔调出现,似乎念的东西就是真理,绝对真理。这个传统来自夏青们的播音,一直到现在《焦点访谈》的主持人的教主式的面孔。那时的文章,从文学到理论,大都是救世主腔调,人人都想当救世主,当教皇。在当时,社会上有〃四大青年导师之称。当时的〃寻根文学〃、〃黄土地〃系列的电影,也有这种俯视的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心态。

王朔:我对学院派特别感兴趣,它是铁板一块吗?放过洋的与没放过洋、国内读完博士的是不是有一些区别?

老侠:八十年代的知识群体没有明显的分化,八十年代初的民间群体与体制内群体的区别,到八十年代中后期基本上消失了,民间群体除了极特殊的人,大都进入了体制内,都成了准官方的体制化的知识权力,但九十年代知识群体的分化特别明显。学院派与幕僚派之外,还有脱离体制的个体文化人,这些人在经济上完全独立,你是作家中最早的有影响的写作个体户。其他的如歌星、影星。但很快,这些人,包括你,又被整合进亚文化体制内——即逐渐丰满成型的大众文化的商业运作体制。

王朔:大众文化体制这块我比较熟,身居其中,深受其惠,也深受其害。我特别想了解的是那些土博士洋博士土教授洋教授的区别。

老侠:九十年代的知识群体的分化,一批人下海经商,一批人漂洋过海,继续学术的人很少。而且,九十年代知识界的最大特点,就是经济学成为显学,取代了八十年代的文学、美学。像胡鞍钢、叶绍光这样的洋博士,看准了宏观调控时期决策者的所好,弄出个〃国家能力报告〃,从中西的比较中论证中央的经济集权的合法性。称中国的财政现状是强地方、弱中央,主张加强中央集权,提高国家提取财政资源的能力。叶绍光后来与胡鞍钢分手,把国家的财政能力及财政效率与民主制度直接挂钩。还有樊纲、盛洪、刘伟、钟朋荣被称为京城〃四少〃,他们的理论主要是为上层决策做理论论证的,还喜欢上电视作秀。再有就是喝了美国洋墨水的崔之元、甘阳等〃新左派〃为代表,他们注重分配上的平等问题。

王朔:我看经济学家大部分都是这样。

老侠:对。现在的经济学家。经济学最致命之处在于:面对如此混乱而不公正的经济秩序,他们既没有起码的道义感又没有超过政策之上的理论创新,不敢正视中国经济困境的核心问题:产权的不明确和权力的无孔不久即权力的市场化。

自马克思主义产生以来,美国一直有马克思主义者,有左派。他们也是基于分配不公而批判现行的资本主义体制,怎样才能通过现行体制的改革使财富的分配达到最大可能的平等。

但美国已有了完善的自由市场,而中国的市场刚刚起步,且被权力所扭曲。因为自由市场以产权保障为基础。再说,市场经济中的自由。效率与分配的平等永远是一个悖论。没法在要求自由和效率的同时,还要求分配的平等。市场要求的是公正,而非分配上的平等。

王朔:谁跟权力的关系近谁就捡大的。

老侠:对。在这类知识群体外,也有一批坚持学术自由取向的知识分子,秦晖、刘军宁、雷颐、谢泳、汪丁丁、何清涟、朱学勤、朱大可等等。何清涟写了一本书叫《现代化的陷阱》,敢于触及现实问题,敢于呼吁经济学的道义关怀和人文精神。

由此引发了一场讨论。他们当中的一些人生活很清苦,有人甚至连教职都岌岌可危。与那些遵命主义者的生活水平差别很大,那些人依然是学术界的富翁。

王朔:你说学术上也有这种情况吗——谁跟权力近谁的声音就越响亮?

老侠:肯定有,而且相当普遍。这里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幕僚型的知识分子,他们的声音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权力的声音。厉以宁、胡鞍钢、樊纲等等,他们的声音会成为经济学界的主流。吴敬涟老先生是个例外,他也是幕僚型,但他坚持自己的独立的批判性立场。另一种是投其所好的跟风派,这是学院派知识分子的主体,不分搞什么专业的。学术界提出本土化、规范化,萨伊德的东方主义突然走红,搞经济学的盛洪、社会学的邓正来、法学的朱苏力,以及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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