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2-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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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12 楼
“下就让它下吧,下大雨才好!让她们都滚!又不是我的闺女!”
董老师看了看天,天上有许多许多的云,轻飘飘的。
“十五年了,居然会不是我的闺女!”
董老师在心里大声说。
三
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在这一个星期里,居然一点点雨也没下,院子里那丛芍药终于开谢了,粉红的花瓣儿落了一地。烧饼根本就没有离开这个家的意思,而且,她好像已经习惯了,照样天天出去打她的烧饼,她如果一天不去,在她旁边卖卤肉的山西人就会急,急自己的卤肉卖不出去,卤肉再好,也要被烧饼打的烧饼夹在里边才好卖,这是句玩笑话,但这玩笑话里又像是有话,有夹头,这就是小镇人们对烧饼的态度。董老师住的院子里花池子那边有自来水,烧饼不知又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个煤气炉子,她会在上边烧一点开水,早上用来洗脸和晚上用来洗洗脚,反正是天气一点点热了起来,晚上又冻不着。吃饭就更好解决,院子外有一个小面馆,还有一家小饭店,她就总是带笑笑去吃那里的刀削面,每人一碗,里边再加一个鸡蛋和一个肉条,有时候还会再加一长条豆腐干。刀削面吃腻了的时候她会领上笑笑去旁边的小饭店改善一下,要个炒菜或就是一条鱼。一开始的慌乱到了现在早变成了僵持,烧饼现在天天还是在那里打烧饼,一张脸被饼炉炙得红扑扑的。她把被董老师弄到屋外的家具做了一些调整,把她的梳妆台堵在了床的正面,把另外的东西堵在了另一边,这样一来,倒好像是一间没了顶子的小屋子。而且,烧饼现在有了某种创意,那就是她每天都要从医院那边弄回来一些输液用的玻璃瓶子,她的烧饼小店就在医院门口,她和医院里的人很熟。她用玻璃瓶子在床的另一边砌起一小堵墙来。好像是,她也没有董老师担心的那种举动,就是会突然一下子闯进家里再也不离开,从董老师把床一分为二锯开搬到屋外那天开始,烧饼就好像从来都没有要再进去的意思,是有些夸张的不屑一顾,但她心里有她的主意,那就是她等着董老师母亲过生日的那一天,到了那一天,董老师会不打自败,会自动求和。所以烧饼并不急,倒显得从从容容。这倒让董老师打消了那种戒备,而且,好像还有某种失望,好像是,笑笑也已经和她母亲商量好了,也没有想要再进到这个家里的意思,这让董老师于失望之外又十分生气,是对女儿笑笑。“到底不是我的种,他*的!”董老师自己对自己说,是谁的种呢?他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来,他想把这话对别人说说,但又不知道该去对谁说,这就让他心里闷得慌。董老师也想到了毕建国,却在心里马上否定了,从岁数上讲,是接不上。
董老师现在上下班还骑着那辆飞鸽牌旧车子,从小到大,都是董老师用这辆车子带着笑笑去镇里那个小学校,下学的时候再顺便把她带回来。现在情况完全变了。一开始是,董老师不再带着笑笑去学校。放学的时候董老师有时候看到笑笑在前边走便会从车上下来,等笑笑走进那条巷子,他再从另一条路骑着车子回家。而那天,他从西边那条巷子骑车过来,想不到笑笑正从巷子旁边的小区里和同学一块出来,笑笑看到了他,怔住了,他看着笑笑,也怔在了那里,两个人同时都怔在那里,董老师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对笑笑说“笑笑上车。”让他想不到的是笑笑忽然哭了,而且尖厉地叫起来:
“不上!不上!不上!”
“上来!”
董老师说。
“不上!不上!不上!”
笑笑尖厉地叫着。
“上来!”
董老师又大声说。
“不上!不上!不上!”
笑笑叫得更尖厉,哭得更厉害。
“你上不上?”
董老师说。
“就不上——”
笑笑的声音拖得很长而且十分尖厉,像是已经划过了小镇的整个天空,天空上好像已经有划痕了。
“混账!和你妈烧饼一样混账!”
董老师厉声说。
笑笑吃了一惊,停止了哭叫,看着他。
“我妈不是烧饼——”
笑笑又尖叫了一声。
“你妈就是烧饼!”
董老师又大声说。
“我妈不是烧饼——”
笑笑跟着又尖厉地叫了一声。
“你妈就是!”
董老师再说一句。
“不是——”
笑笑的叫声拖得更长,小镇的天空像是已经布满了划痕。
董老师瞪着眼,已经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发现旁边有人在笑,在看,在说,这些人都认识董老师,在这个小镇子里,谁不认识谁?董老师觉得很丢人,他把身子一偏,把车子一下子蹬了出去。耳边马上又是笑笑汹涌的哭声。他很快把笑笑的哭声甩到了后边,骑了一会儿车子,董老师又把车子停下,用一只脚支着地,他回头看着路那边,好长时间,笑笑都没有出现,笑笑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好像是知道他在这里站着所以偏偏不过来。董老师又把车子骑了回去,哪里还有笑笑的影子。
有几个女孩儿在树荫那里跳皮筋,一根红色的皮筋把她们跳得满头是汗。
“看没看见笑笑。”
董老师问这几个女孩儿。
这几个小女孩儿说笑笑朝那边走了,还指了指。
董老师看看那边,老半天才明白自己的母亲就住在那边。他拍拍自己脑门儿,这天是他母亲的生日,母亲的生日他总是记住一下,记不住一下,越想记越记不住,不记的时候却又会想起来。
“笑笑朝那边走了吗?”
董老师又问这几个小女孩儿。
那几个小女孩儿忽然又都不说话了,都定定地看着董老师。
“是不是?”
董老师又说,大声说:
“是,还是不是?你们谁来回答一下。”
“是。”
其中的一个小女孩说,捂着嘴笑了起来。
董老师把车子蹬开了,却听见那几个小女孩在后边一齐发喊:
“小烧饼,五毛钱一个小烧饼——”
董老师把车子停了一下,肚子里的气又冲了上来,但还是没有返回去。
四
骑着车子赶到了母亲家,让董老师吃了一惊的是母亲的家里居然上着锁,也就是说弟弟他们全家根本就不在家里,董老师从院子里出来正在那里发愣,一个卖小油鸡的挑了一担小鸡“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弟弟打过来的,弟弟在电话里笑着说,“我们早已经来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董老师不明白弟弟说的“我们都来了”是什么意思?是去了什么地方?是饭店?哪家饭店?镇里一共也没几家饭店,二董就在电话里“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笑了,说他们此时都在他家,让他赶快回来,“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这句话就更让董老师吃惊,他不知道母亲和弟弟一家都在自己家里什么地方待着?是不是烧饼已经找人把门给弄开了,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很愤怒,愤怒让他把车子骑得很快,车子是一路地响,从西门外骑到家里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把车子“哗哗啦啦”推进院子,董老师马上又吃了一惊,家门并没有被打开,弟弟一家三口和母亲还有烧饼和笑笑都在那个临时性质的小棚子里挤着,正在嘻嘻哈哈地说说笑笑,小棚子里放不了那么多用塑料袋装好的一次性塑料菜盒,那菜盒就一路摆到了外边,地上放不下,又摆到了窗台上。因为这许多盒一次性菜盒,所以气势显得很盛大,甚至是很阔气,但里边也只能是一道又一道菜,凉菜和热菜,只不过这凉菜和热菜到后来都只会变成温菜,冷不冷热不热的温菜。
董老师的母亲眼很尖,她一眼就看到从外边推车进来的董老师了。
“阿大,你赶快把门开了,你也不管我们来多长时间了?”
董老师的母亲总是管董老师叫“阿大”,叫董老师的弟弟却叫“阿小”。
“阿大,你说,我们都来多长时间了?”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
“阿大,快把门开了!”
董老师的母亲是个急性子,人越老性子越急。
“今天是我的生日。”
董老师的母亲又说了。
董老师把目光狠狠扫向站在母亲那边的烧饼,而他也只好把目光再收回来,因为烧饼背着身子。他一出现,刚才的说说笑笑就马上停止了下来,董老师只好去开门,把门打开,不等人搀扶,董老师的母亲已经站起来进了屋。
“把吃的东西都搬到屋里来!”
董老师的母亲在屋里发了话,对外边的人发了话。外边这时已经有人围了过来,他们都是董老师的邻居,他们都想看看董老师的这顿饭是怎么吃,吃过这顿饭,董老师一家也许就会和好了,一切就都会结束了,烧饼和笑笑就不会再睡在外边了,烧饼和笑笑已经在外边睡了一个星期了,这可不是件小事,在外边睡觉这件事,已经引起了小镇人们的注意,这叫什么事,怎么能让人睡在外边?但这又像是在开玩笑,人们现在都有点儿向着烧饼,无论做了什么,无论笑笑是谁的孩子,也不能让她们娘儿俩睡在外边,要知道这小镇里有许多小痞子,小痞子们又都是昼伏夜出。出点事对谁都不好,而且,谁又能知道会出什么事?
董老师的二弟和媳妇这时已变得是既识眼色手又勤快,这一顿饭的意义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吃的这顿饭的意义都不同。董老师的兄弟媳妇把菜一道一道都拿到屋里来,只不过她现在是二传手,胖乎乎的烧饼在外边先把一次性饭盒外边的塑料袋去了,然后再由董老师的弟弟和媳妇拿到屋里来,烧饼这时已经看到了董老师,她突然把嘴抿得严严的,两只眼睛也只看手里的饭盒,除此别的什么也不看,刚才她的手脚还是很慢很慢,这会儿突然有些笨,把一次性饭盒外边的塑料袋撕得“嘶啦、嘶啦”的。开了门,董老师没有进屋,他站在那里没动,眼睛看着另一边,但人人都能感觉到他的眼光实际上已经不是一条直线,如果眼光会拐弯的话,那董老师的眼光一定是拐了一个弯,弯过来,一下子弯到了烧饼的脸上。他想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防线怎么会就这样一下子垮掉了,就因为母亲过这么一个刻板而重复的生日自己就被打败了?接下来,当然是,烧饼和笑笑就要走进她们一个多星期没有进过的家。这么一想,董老师的心里于愤怒之外又有那么一种轻松,问题是,他已经想过了,气归气,这么闹说来也没什么意思,是谁的孩子不是谁的孩子有什么意思?一个星期并不算长,董老师已经发现了,发现邻居们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倒好像是他做了什么坏事。他能从邻居们的眼神里感到这种变化。那天,烧饼的好朋友,卖油条的马萝兰在加油站那边看到了他,扔下了手里的事就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