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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2006[1].12-第40章

小说: 2006[1].12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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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小张洗的时候,他倒是洗得快。还没有撒泡尿的工夫,他就进去又出来了,重重地砸在床上,翻腾了两下,把被子的一角夹在了两腿之间。 
  老张穿着内裤跑到门口把灯关了,摸着黑摸到床上。两张床,爷俩儿一人一张。他靠着枕头,半坐在床上,没有一点儿困意。他想和小张聊聊,聊什么都行,但最想的是要小张聊聊自己。聊聊他有什么想法,什么计划。聊聊他的同学,他的老师,他的实验室。当然还要聊聊他的迷茫,他的孤独,还有老张能帮他做点什么,甚至慧娴能帮他做点儿什么,如果需要,他肯定能把话带给慧娴的。但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他还想问很多事情,有关小张自己,也有关慧娴和他。比如说,他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和父母一起泡澡,小时候很娇气的怕烫。他真的想问,但他知道自己不会问的。还有别的事情,很多老张想不明白,他想问,但知道自己不会问出口的。 
  离开慧娴以后,常常很难入睡的时候,他发觉黑暗真是很有意思。本以为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只要睁着眼睛,忍一会儿,黑暗里的东西就会像水后的细沙一样慢慢显形。老张看着在黑暗里不停翻滚的小张,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句:“有时候就得什么都不想,一闭眼就过去了。” 
  见没反应,小张仍旧和被子拧在一起,就像甩在油锅里的两条油条,老张又补充了一句,“想也没用。”他琢磨了琢磨,又加了一句,“孤独是另外一回事了,想,也孤独,不想,照样觉得孤独。”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劝小张,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不知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老张咽着唾沫,半坐在床上,等着小张说点什么。 
  小张又在床上和床单被子较量了一阵子,然后像拳击比赛里获胜的选手一样,把对手摔在床上,软绵绵地瘫了一团,自己精疲力竭地坐了起来。虽然关着灯,老张还是能看见他的眼睛。 
  “爸,我问您一个事儿。”小张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老张的批准,又像是在组织自己的语言,“您恨不恨我呀。” 
  小张等了一会儿,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张,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一样,又说了一句,“我是说,以前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总是向着我妈,还……” 
  小张又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重新投入比赛一样,躺了下来,继续起和床单被子的角斗。 
  老张一动不动,发现自己盖着的被子捂了两腿的汗,急忙掀开了被子。他没有打扰小张的战斗,想了好一会儿后,扭过头对小张说:“儿子,重要的不是我恨不恨你,而是你恨不恨我,恨不恨我……” 
  老张没有把话说完,他停了一下,接着说:“回答你的问题,我当然不恨,我怎么可能会呢?” 
  小张一条腿顶住了被子的下肢,一只手卡住了床单的咽喉,把对手牢牢地控制住,声音沙哑地说了声,“好。”却没有时间回答老张的问题。 


2007…1…20 20:24:43举报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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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后,老张再没说话。有时他闭一会儿眼,但当闭上眼后,出现在眼前的回忆过于应接不暇的时候,他会再睁开眼,看着美国荒郊野外的一个小旅店里的双人套间的内设:真的和国内的旅店没什么区别。 
  中间他上了一次厕所,被里面的灯刺得睁不开眼。回到卧室,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看不清路,脚磕在了床腿上,躺在床上,揉了半天。 
  小张的战斗一直没见分晓,比赛的双方换了各种套路架势,但还是打了个平手。老张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小张,心里很难过。他不知道小张和这床单被子有什么矛盾,有什么矛盾至于成这样互不相让。他看着儿子一个人的战斗,看着儿子和被子撕扭在一起的身躯,才发现小张真的已经长得和自己一样大了。他想问小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但他又怀疑要是真问出来,自己能帮上忙吗? 
  小张重重的鼻息和无休止的辗转成了迷惑人的烟雾弹,让老张一直不知道儿子到底睡着没有,也就一直犹豫要不要继续聊下去。不过那泡尿过后,老张已经决定要身体力行自己对小张的建议了:什么都不想,闭眼,睡过去。反正就他自己说过的,想什么都没用。 
  就在自己闭着眼,在想与不想之间反侧时,老张听见儿子那边战斗的号角稍歇,床身支架怪叫了一声。他睁开眼的时候,败下阵来的小张已经掀起了他的被子,眯着眼顺了进来。老张一边向旁边靠,一边问儿子怎么回事。 
  “有跳蚤,他*的咬死我了。那鸡巴床上有跳蚤。” 
  老张坐起来,愣愣地看着那张床,仿佛想要看出什么东西来似的。被子床单搅和在一起,弯曲地躺在空空的床上,像刚蜕下来的皮。 
  小张又折腾了两下,安静了下来。小张的腿碰到老张身上的时候,老张哆嗦了一下,鼻子酸酸的。他没动,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腿靠着腿地挨着小张躺了一会儿。 
  老张又看了一眼那张床,仔细地从床头看到床尾,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低调却不容忽视的对手,目光没有遗漏掉蜷缩着的被子上任何一条褶皱。他看了看身旁的小张,鼻息正在变得均匀。他轻轻地掀起被子,从靠墙的那边,下了床。 
  他同样轻轻地仰面躺在那张床上,小心谨慎地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当第一次虫咬无可辩驳地出现在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时,他甚至觉得有些悲壮,这是他能做到的,他对自己说。 
  当窸窸窣窣的虫咬像春风一样吹起了四面的号角时,老张闭上了眼。他想起了那个面带微笑的导游,就在提醒完大家要开窗通风除味后,也没有忘了再关照一句:“要是被跳蚤咬了,不用怕,挠挠就行了。再不行,就把床单撤下去,别盖被子,穿着衣服睡。要是还不行,没关系,找我,多晚都可以,找我来,我跟你换床睡。” 
  老张笑着在心里说,“今天就饶了你吧。” 
   
  被小张推醒之前,老张已经睡着了。不知道睡着了多久,老张睁开眼的时候,耳边好像刚刚才听过导游的嘱咐。但他真的睡着了,因为他要狠狠地抹一把嘴,才能把嘴角的哈喇子擦干净。 
  老张迷迷糊糊地抬起上身说,“那边也有跳蚤吧,咱们找导游去。”小张扶着他的肩膀,没有说话,等着他彻底醒过来。老张抹了抹脸,使劲伸展着上下眼皮,又伸了个懒腰后,一边问着几点了,一边坐起来。 
  他努力睁着眼睛,看着小张,等他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 
  小张坐在这张有跳蚤的床边上,看着老张。老张这才发现,小张已经穿上了牛仔裤,套上了背心。 
  “爸,不好意思大半夜地把您叫起来,但我得请你帮我一个忙,”小张停下来,看着老张,好像自己要说的是个特大噩耗,要看老张是不是准备好了。 
  老张糊涂地点了点头,强调地说:“说吧,儿子,什么都行,只要我能做得到。”觉得自己说的不对,老张又补充了句,“只要我们能做得到,我和你妈。” 
  小张咽了口唾沫,说,“爸,您能出去待会儿吗?” 
  看着老张迷惑的神情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小张马上接着说:“您别问了,就帮我这一次,行吗?出去待一会儿,一个小时,半个小时都行。” 
  老张看着小张,突然发现屋子里似乎比刚才亮了许多。他转着头看了看,并没有开灯呀。他才看见门开着,是走廊里的灯光洒了进来。小张突如其来的要求,让老张有点措手不及。他使劲让自己清醒过来,理清楚正在发生的一切:儿子需要自己的帮助,帮助的内容是自己出去待会儿,帮助的条件是别问缘由,自己来美国的理由是,帮儿子(帮儿子解决想家,孤独,以及所有可能出现而且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儿子现在就需要自己帮忙,这个忙自己有能力做到,但不理解为什么要做,儿子也不给理由,不仅不给,还不叫问…… 
  小张又摇了摇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叫醒。老张眨了眨眼,吞了个热馄饨一样地,大张着嘴,一边呼着气,一边“嗯”了一声。 
  “就是……您能出去待一会儿吗?我这儿有点事……咳,您别问了,这回就听我的吧……” 
  他看见小张的眼睛肿起来,黑色的眼袋完全和他的年龄不符,嘴还张着,怕烫一样地呵呵着。老张使劲看着小张的脸,好像小张的某一个眼神或是面部表情会帮着自己理解正在发生的一切。但在一片昏黄的迷惑中,小张的脸,背着走廊里传来的灯光,成了这整个陌生的房间里最黯淡的一团。老张觉得自己完全清醒过来,他不明白是出了什么事,但他知道现在的问题与跳蚤无关。儿子想叫自己现在从屋子里面出去。 
  他对自己说,什么都别想了,使劲地拍了拍被子,他拍着小张的肩膀说:“行,儿子,去给我拿衣服去。” 
  小张诡秘地一笑,站起身,一摞衣服已经在他身后摆好了。 
  他把被子踹到边上,站起身,浑身上下地掸了掸,利利索索地穿上衣服——当然,不能忽略小张在一旁的帮忙。走出门口的时候,老张心里终于还是失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他来美国看儿子,想帮他的忙,现在算是帮上了——至少儿子自己这样说——但帮的忙就是从屋子里面出去。还是他自己说得对:想也没用。 
  站在门口,老张看了看小张,光从外面射进去,把屋子清晰地分成了黑白两界。老张和儿子都站在光亮处里,儿子躲避着老张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但还是让走廊顶棚散发出的白炽光照得通体明亮。老张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觉得自己是做对了。他笑着对小张说:“我去找那个导游算账去,这是人住的店还是跳蚤住的店?”小张也笑出了声,对老张说,“待会儿我出去找您去。” 
  穿过走廊的时候,老张隐隐约约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个纤细的人靠在墙上,就像根立在墙角的扫把。他想该是车上那个坐在他们身后的姑娘吧,他终于明白了一点儿。 
  老张下了一层楼,在下面的楼梯上坐了一会儿,后悔忘了随手带出本杂志来看了。他来美国前特意买了好多杂志,怕到这边来没得看,这次旅游也带了两本。他发觉楼梯上走廊里也全都是那种味道,和刚进屋时闻见的一样。经过导游的房间时,他眼前浮现出导游带着黑边墨镜的微笑,他真想在门上狠狠地砸几下。他咳嗽了几声,一边到处抓挠着,下到楼下。 
  他穿过漆黑一片的大堂,走到门口。凉风吹得他很舒服。他站了一会儿,伸展着四肢,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然后走回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远近都没有灯火。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开个旅店,但显然还是有顾客的,不光是他们旅行团的那辆大巴停在院子里,还有几辆大巴加小车也停着。他抬起头,看着夜空,又想起了导游的话,真是满天星斗,照得整个院子都亮堂堂的。老张突然感到轻松下来,来美国后一直悄悄背着的包袱似乎被什么人帮着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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