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0-10-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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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再清楚不过:口说的文章不等于没有文字,而是“既有生命,又有灵魂,文字不过是它的影像”。(斐德诺篇,页171)所谓不形诸文字(口说),不是不写下来,而是不形诸显白的文字(有如礼运),而是形诸隐微的文字(有如孔子造春秋),“惟有明白真理的人才最会看出真理的类似”,像古人说的,“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苏轼《留侯论》)。
如此说来,智者(哲人)说谎、欺骗或迷惑民众竟然是一种美德?
有德性的苏格拉底可没有这样认为。智者(哲人)的说谎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药物”:“说谎对于神明毫无用处,但对于凡人,作为一种药物还是有用的。”哲人是国家的医生,医生才能用药物,病人如何用得?用药物事关国家大事——国家的正义、善和美。“国家的统治者,为了国家的利益,有理由用谎言来应付敌人,甚至应付公民。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和它发生关系。如果一般人对统治者说谎,我们以为这就像一个病人对医生说谎”(理想国,页89)。〔19〕不过,哲人还不是统治者,哲人为王的国家还没有出现过,至多是一种政治理想,何况这理想真要成为现实,是祸是福还说不定——这正是苏格拉底(说是柏拉图也一样)最终要讨论的,绝非某些后人(如波普尔之流)以为的那样,已经有了肯定的结论。所以,哲人“高贵的谎话”不仅针对民众,也针对君王(理想国,页127)。哲人对国家的责任是,尽量使得人民与君王合谐相处。要是“人民恨君王,君王算计人民,……他们就会和国家一起走上灭亡之路,同归于尽”(理想国,页131)。
这都是政治的事情,尼采的说还是不说与政治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诗人哲学家、美学家吗?除了为战争中的国家服过务,尼采从来没有像马克思那样参与实际政治活动,而是专心做自己的语文学教授、写自己的书、玩女朋友、听音乐……
纳粹党报曾经明确表示欣赏尼采的思想,于是,尼采的名声在国际社会中就与纳粹恶名分不开了。五十年代以来,美国人考夫曼为洗清尼采身上的纳粹恶名不遗余力,除了勤奋迻尼采笔写的文章,还致力从审美论、心理学角度诠释尼采文章,将尼采思想与政治隔离开来:“权力意志”、“重估价值”、“超人哲学”不过有审美的生命哲学含义,是一种真诚的价值哲学。〔20〕苏格拉底说,“自以为留下文字就留下专门知识的人,以及接受了这文字便以为它是确凿可靠的人,都太傻了”(斐德诺篇,页170)。尼采当然不是前一类傻子,考夫曼肯定是后一种傻子。
“稀罕的声音只有稀罕的耳朵才能分辨,稀罕的思想只有稀罕的思想才能解释。(尼采)”洛维特记得,海德格尔第一次引用尼采的话“上帝死了”是在一九三三年的就职演说中。海德格尔当然早就知道尼采的这句话,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引用?偶然的巧合吗?尼采说到过“大政治”,至少在当时,海德格尔以为“大政治”的机缘来临了。但“上帝死了”与“大政治”有什么关系?不管怎样,尼采文章中有政治的声音,美学家和文学家们听不见倒没有什么好奇怪,他们“气质上、天性上不宜听”(善恶30)“稀罕的声音”。
一九三六年,海德格尔开始在大学讲堂讲解尼采,持续近十年,伴随纳粹政权的兴衰。这是偶然的吗?在战后海德格尔写给“清洗纳粹分子委员会”的交待材料中,这些尼采讲座和演讲成了他与纳粹事业摆脱干系的证据。海德格尔的说法是:他将尼采思想解释为反抗虚无主义等于自己在反抗纳粹,因为法西斯主义不过是虚无主义的政治形式;“尼采根本不能与民族社会主义运动等同起来”,“我在有关尼采的系列讲座中表露出了同样的精神抵抗”。〔21〕阿伦特信了海德格尔的说法还情有可原,好些当代哲人也真信,称其“尼采讲座”为重大的政治转向,就有点让人莫名其妙。至少海德格尔自己已经说明,他对尼采哲学作出形而上学存在史的解释本身恰恰是一种哲学的政治姿态。从文本考究,海德格尔的“尼采讲座”可能反驳了纳粹思想背后的形而上学提法,但并没有反驳纳粹的政治行动。〔22〕也许可以这样说,海德格尔反驳的仅是现代哲人王(纳粹)的大义,而非其微言。
何为纳粹的微言,尼采哲学与纳粹政治的关系究竟如何,问题都不简单。沃格林的如下论点不是没有道理:“纳粹思想的类型并非尼采的理智良知的感觉传染的,纳粹思想根本无法与尼采的神秘主义扯在一起,除非说这两种现象都是基督教的危机症候。”〔23〕这个问题太深奥、太烫手,还是暂时不说为好。
不管怎样,“重新提出尼采思想来讨论而又不触及其思想的政治方面,显然成问题。某种程度上讲,尼采的政治思想不可能与其思想的其它方面分开。”〔24〕然而,如何把握尼采思想的政治实质?是否像俄国哲人弗兰克在批判虚无主义伦理学时说的,“一切运动的目标或策略归根结蒂都依循和取决于知识人的精神力量——他们的信仰和生活经验、评价和兴趣、理性和道德气质,因此,政治问题本身就是文化——哲学和道德问题”?〔25〕或者像新左派那样提出所谓实践哲学的解释?据说,尼采对于权力意志的各种说法(激情、解释、反应意志)确定了探究权力的范围,而不是形而上地规定权力的基本内容;权力意志都与人的经验和行动的可理解性相关,因而,权力意志是一个批判的实践本体论概念。尼采的谱系方法也是一种历史的方法,认定虚无主义为历史哲学问题,恰恰触及到虚无主义的历史本质。权力意志的概念当然有价值论的含义,然而,其中内在地包含着历史的实践,把传统上所有与行为相干的概念都从形而上学领域转到了实践哲学的价值论领域:占有价值是通过自我解释得到的,而自我解释就是人的意志的条件。〔26〕总而言之,在尼采那里,人的实践是哲学的基本问题。
尼采哲学的政治含义真的如此?
尼采原来打算写的第一本书,不是《悲剧的诞生》,而是《古希腊国家》。刚刚写了开头,尼采就放弃了,代之以《悲剧的诞生》。用今天的学科分类来说,尼采从政治哲学转到了审美哲学。然而,放弃《古希腊国家》改为《悲剧的诞生》是一种学科的转变?这种转变的同时──亦即写作《悲剧的诞生》之时,尼采写的那篇起头相当正规而且完整的学术论文《从道德之外的意义看真理和谎言》和“哲人是医生”的写作题纲与《悲剧的诞生》有什么关系?
尼采首先是古典语文学家。古典语文学的基本工夫是,把文字上并不太难(显白)而含义艰深(隐微)的柏拉图对话的希腊语原文念得烂熟。尼采修读古典语文学时,一定对《斐德诺篇》和《理想国》中那些谈到哲人在希腊国家中的位置以及医生、药物、谎言的段落大为震惊,不然他写那些关于真理与谎言、关于哲人即医生的笔记和写作题纲做什么?前苏格拉底哲人说,哲学起源于为何有存在的惊异。尼采的哲学思考却似乎与柏拉图一样,起源于对“哲学是药物”、哲人是国家医生一类说法的震惊。哲学问题首先不在于沉思什么、用何种“哲学方法”想问题,而是如何处置哲人或哲学与人民的关系。哲学与人民的关系问题是第一性的,先于哲学之所思的东西。从这一意义上说,哲学首先、而且本质上是政治的。“这个世界没有真理,只有解释”,可谓对哲学本质的精辟说明:哲人沉思什么,并不头等重要,而是知道对谁说、如何说(今人倒过来问:谁在说)。在“哲人是医生”的写作题纲中,尼采显得相当激动地记下了这样的思考:哲人耽于心智、追求真理,但人民不可能追随哲人,人民不过沉思生活、也不追求真理。尼采问:“哲人与人民的关系是必然的吗?”“对于自己民族的文化,一个哲人能做什么?”(笔记,页92)这样的问题在扎拉图斯特拉的噩梦中变成了如此景象:“年轻牧人口中”吐出的“黑色蟒蛇”可以“爬进一只雏公鸡嘴里”吗?
哲学和人民。没有一个伟大的希腊哲人是人民的领袖,最多可以说恩培多克勒(在毕达戈拉斯之后)曾经有过这样的企图,但他并不打算用纯粹的哲学来领导人民,而是利用人民的一种神秘工具。其他哲人从一开始就拒斥人民(赫拉克利特)。有些人把一个高高在上的受教育集团作为他们的公众(阿拉克萨戈拉)。苏格拉底最具民主和煽动倾向:结果是各种宗派的建立,因而是一个反证。在像这样一些哲人无能为力之处,更次要的哲人如何可能指望有所作为?在哲学的基础上,根本不可能建立起一种大众文化。(笔记,页97)
从柏拉图的对话中,尼采感到,“哲人的忧患”乃是“谎言和思想冲突的痛苦无处不在”(笔记,页155)。岂止“忧患”,还有“危险”。苏格拉底试图让哲人在一个民主国家中活得正派,结果导致民众信仰秩序大乱,自己也落得个人民公审的下场。对希腊哲人中苏格拉底这唯一的“反证”,扎拉图斯特拉没有忘记——“蛋和蛋壳都破碎了”。
你们,睿智绝伦的人把那些宾客置于小舟上,并赠给他们华丽和自豪的名号——你们及其统治意志!河流载着你们的小舟前行:它必须承载小舟。浪花是否飞溅,是否怒遏船身,不足挂齿!
你们,最通达的智者啊,你们的危险以及善恶结局不是这河流,而是意志、权力意志——永不枯竭的创造性的生之意志。(如是说:论超越自我)
哲人的“危险”来自高贵的沉思天性(一种特殊的权力意志)与民众的权力意志的冲突,如果哲人的求真意志非要支配国家、民族、人民的命运,必然害人又害己。因此,苏格拉底之死是哲人的问题,而不是榜样,柏拉图为这个问题思索了整整一生。既然天生我为沉思人,为了不至于害人又害己,谎言人生就是无从逃避的命运。尼采的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以后,口头的文章还得继续做下去。
“无辜的谎言”
在尼采文章中,可以发现好些自相矛盾的说法,或者一个语词的两种甚至多重用法,比如前面提到的两种“权力意志”。如今已经清楚,这些自相矛盾或一词两意的情形,并非因为尼采是诗人哲学家,好用格言体,似乎这种文体本身不需要像“学术论文”那样要求内在理路的一致性,也并非因为,尼采的哲学头脑是热情类型——好像卢梭,而不是沉静类型——好像斯宾诺莎、康德,不能要求其思想言辞的一贯性。这些看法都可以叫做不懂事。施特劳斯指出,柏拉图的哲学采用对话文体,绝非一种文人习性或某些文艺学家所谓摹仿“戏剧体”,而是与其哲学思想的关键问题相关。〔27〕尼采文体同样如此。抛开尼采的文体,从流行的所谓“尼采学说”来理解尼采,就会受尼采蒙骗;用所谓风格的多声道消解尼采,几近浅薄无知。尼采文体不是一种文人化修辞——像前一阵子国朝学人喜欢玩弄的随笔,而是其思想情调、沉思方式。看似没有什么关联的单个格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