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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书屋2001-06-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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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手脚冰凉,感到彻骨的冷。海风的冷,水底的冷,天国的冷。
  我想起了许多事。出事的那一天,我从电视画面的人物、尤其官员的脸上(他们在岸上。在远离大海的办公室里),看到的只是书案语言和廉价的同情,只是“新闻”折射出的僵硬表情。显然,他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二百九十”这个数据上。他们严肃,他们冷峻,他们从容不迫,他们镇定有方……看上去连他们自己都像一堆数据。无论震惊、怜惜还是愤怒,都是文件式、公章式的(太面熟了!)都是机件对“数字信息”产生的反馈。是“二百九十”本身而非那“一个个”在撞击他们。其态度是被量化了的,是受数盘操纵和支配的。那种深思熟虑的严谨语气和措词(太耳熟了!)完全看得出,它并非来自情感和人道理性,而是来自概念,源于对“责任”的恐惧和处理事故的习惯。
  不幸的是,就连原始的“震惊”也很快变得难觅踪迹了。死了的人彻底地死了,活着的仍懒懒地活着。今天,是海难的周年祭,我重新翻出这张照片,打量他。想象他年轻的妻子,想象她平日在家庭里的情景,想象那一天甲板上人头攒动泣声汹涌的场面,想象那直到最后一刻还死死抱着栏杆不放、对陆地残存一丝乞求的生命们……
  我更清楚地知道,夺走她的不仅仅是大海,还有我们人类自己,还有陆地上的一切。那些习惯了“事不关己”“等等再说”的人们。
  我暗暗希望今天能有更多的人想起那艘船,想起那个黑色的滂沱之夜。为了生活。为了照片上的那个人。为了更多的相爱的生命。
  生命的“个”
  在悲剧的日常感受方式上,除了重视“大”而轻疏“小”的不良嗜好外,人们也不自觉地惯于以整体印象代替个体的不幸——即偏重集合的价值而忽漏“个”的真实。
  由于缺乏对死亡情景的最起码想象(“现场感”),感受悲剧便成了感受一堆枯燥数字,一摞干尸般的概念。人们所参与其中的仅仅是一场关于死亡信息符的传播,一桩单凭整体规模即确认其价值的新闻,而非真正严峻和残酷的“死”本身。
  这是一种物质态度的扫描方式,而非严肃精神和情感意义上的触摸,是待“物”而非待“人”的方式。该方式距生命其实很遥远。由于数字天然的抽象性,我们往往只留意到了生命集体轮廓上的变化和损失(“死了多少”),而忽略了真正的现实个体的“痛”(“某某的死”)。数字仅仅反映了体积,它往往巨大,但却被抽空了内涵,它粗糙、笼统、简单、轻率,没有细节,缺乏细腻成分,提供不出具体的“个痛”感受,唤不起我们最深沉的人道感情和理性。过多过久地停留在打量数字(死亡的整体符号)上,往往容易使我们养成一种粗鲁的记忆方式,一种遥远的旁观者态度,对“另类”和“异己”的旁观眼光!觉得那不过是一种“旁在”而非“自在”,是“外”而非“内”,把不幸仅仅视为了他者的不幸,视为一种隔岸的“彼”。
  如此,我们并非在关怀生命、亲近悲剧,相反地,在疏远、排斥和离弃她。说到底,这是对生命作一种粗糙化、淡漠化的打量。一下子,我们把悲剧和悲剧中的生命推得远远的,踢出了自己的生活视野和情感领地。
  时间一长,对悲剧太多的轻描淡写的迎来送往,渐渐便会麻木了人的心灵,阻碍了其人格的发育,其情感会变得吝啬、迟钝、颓废。太多的狭私和不仁不义便繁殖起来了,生命间的良好印象与合作关系即开始恶化。
  感受悲剧最人道和理性的做法:寻找“现场感”!为不幸找到真实的个体归属!找到那“一个,又一个……”的载体。世界上,没有谁和谁是可以随意叠加和整合的,任何生命都惟一,他的尊严、价值、命运的不可替代性……生生死死都只有对应到具体的每个“个人”身上才有意义。整体淹没个体、帐篷淹没羊的做法,实际上是对“人”的不尊重,是对生命、对悲剧主体的粗暴和不敬!从而也成了背叛与遗忘的开始。
  同样,叙述灾难和悲剧,惟降落到实体和细节上,才具有丰满的血肉,才具有惊心动魄的冲击力和震撼效果。它方不失为一个真正的悲剧。悲剧内在的人性矛盾、有机性和理性价值才不致白白流失、空耗。
  百年前的“泰坦尼克”灾难在今天的世人眼里,之所以触目惊心,就是因为两部好莱坞电影的成功拍摄:《冰海沉船》和《泰坦尼克号》。人们通过银幕,触摸到了那些长眠于深海底的“个”,从集体的沉睡中打捞起了一具具的“小”:男女主角、船长、提琴手、医生、返乡者、母亲和孩子……眼睁睁目睹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怎样含泪向陆地诀别的……人们找到情景的同时也找到了这一个个“个”……如此一来,海难就不再只是一间空洞的被时空隔断的巨大陵墓,悲剧就不再是简单的新闻形式,人们被震撼的不再是简陋的死亡结局,而是死之细节,是一幕幕感人的生离死别,情感方有了归宿,有了“家”。有了这“一个个”令人欷嘘、刻骨铭心的同类的死,“泰坦尼克”巨大的悲剧价值终于实现,人们才真正记住了它。
  美国华盛顿的“犹太人遇难者纪念馆”在设计上就注重了这“一个个”的清晰,它不是用一个巨大笼统的抽象数字来代替细节,而是搜录了大量真实的遇难者的日记、履历、照片、信件、日用品等实物,甚至还有死者生前偶尔留下的声音资料,逐一存档……当你对某一个名字感兴趣时(比如你可以找一个和自己面容相像或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或一个同姓同族同教派的人),便可启动某个按钮,进入那个不幸者的世界和生涯故事中去,和其一道体验半世纪前那些晴朗或阴霾的日子,体验那些欢笑和泪水、安乐和恐怖、幸福和屈辱……直到那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的降临。这样一来,你便无意中完成了一次与他人的亲密接触,一次真实严峻的时光撞击,一次珍贵的生命相拥、灵魂重叠。
  走出纪念馆,当一度被劫走的阳光重新照在你身上,当血液中又升起了久违的暖意,你会由衷地感激命运。是啊,生活又回来了,丢失的又回来了,你活着,活在一个被粉碎的生命剩下的时间里,而你们曾多么相似啊!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才刚刚开始,一样的热爱和憧憬……却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今天!记住了恐怖、记住了邪恶,也就记住了历史、正义和真理。接下来,你会珍惜,会感喟,会隐隐动容和感激……相信这样与死者的“会晤”会对你今后的每一天、对你能否做一个正直而高尚的人发生影响……它会成为你今后生涯中一个珍贵的密码——灵魂密码。
  它贡献了真正的悲剧。
  重视“小”,重视那不幸人群中的“一个个”,爱护生也爱护别人的死,严肃对待世上的每一份痛苦……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意义重大的。它教会我们一种重新认识生活、尊重人的价值、培养良知、判断事物的一种方法,这是我们认知生命的起点,乃一个生命对另一生命的正常态度。因为在世界眼里,我们同样也是一个“个”。忽视了这个“个”,也就丧失了对人和生命的深沉感受。一旦悲剧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数字,离遗忘与背叛也就不远了。
  其实,生命之间,并不那么远。

  隐士和隐士文化问题

  
  ? 陈传席
  “隐士”就是隐居不仕之士。首先是“士”,即知识分子,否则就无所谓隐居。不仕,不出名,终身在乡村为农民,或遁迹江湖经商,或居于岩穴砍柴。历代都有无数隐居的人,皆不可称为隐士。《辞海》释“隐士”是“隐居不仕的人”,没有强调“士”,实在是不精确。《南史·隐逸》云:隐士“须含贞养素,文以艺业。不尔,则与夫樵者在山,何殊异也。”而且一般的“士”隐居怕也不足称为“隐士”,须是有名的“士”,即“贤者”,《易》曰:“天地闭,贤人隐。”又曰:“遁世无闷。”又曰:“高尚其事。”……是“贤人隐”而不是一般人隐。质言之,即有才能、有学问、能够做官而不去做官也不作此努力的人,才叫“隐士”。《南史·隐逸》谓其“皆用宇宙而成心,借风云以为气”。因而“隐士”不是一般的人。
  《孟子·滕文公下》中所称的“处士”(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也就是隐士,指的是有才有德而隐居不仕的人。但这个“处士”,是指从来未做过官的人。先官后隐如陶渊明也叫隐士,却不能叫“处士”。
  旧时认为隐居的人不求官,不求名,不求利。《旧唐书·隐逸》称“所高者独行”,“所重者逃名”。《易·蛊》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隐居求高,即是人品高尚的人,所以“隐士”又叫“高士”。江苏常熟至今尚保存元代大画家隐士黄公望的墓,墓道石碑即刻“黄高士墓”。元代另一位大画家倪云林也被人称为“倪高士”。晋宋时戴逵和他的儿子戴勃、戴颙都是著名的大画家、大雕塑家、大音乐家,他们都隐居不仕,所以《历代名画记》称之“一门隐遁,高风振于晋宋”。戴氏父子是大艺术家,然而传记不列入“文苑”,也不列入“艺术”,却列入“隐逸”,是因其有才艺才被称为“隐士”,因其“隐”,方有“高风”。《史记》中记古人语“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看来隐士是立了“德”,所以正史皆为隐士立传。但德在何处?却是值得研究的。
  比如严光,拒绝了汉武帝的亲自征召和封赏,而隐居富春江。范仲淹《严先生祠堂记》中说:“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据说这“风”,原写作“德”。在范眼中,严光之德崇高如山。而南宋诗人杨万里就在《读〈严子陵传〉》一诗中说:“客星何补汉中兴?空有清风冷似冰。早遣阿瞒移汉鼎,人间何处有严陵!”朱元璋说的更是击中要害,他在《严光论》一文中说:“汉之严光,当国家中兴之初,民生凋敝,人才寡少,为君者虑,恐德薄才疏,致民生之受患,礼贤之心甚切,是致严光、周党于朝。何期至而大礼茫然无所知,故纵之,飘然而往。却仍凄岩滨水以为自乐。……假使赤眉、王郎、刘盆子等辈混淆未定之时,则光钓于何处?当时挈家草莽,求食顾命之不暇,安得优游乐钓欤?……朕观当时之罪人,罪人大者莫过严光、周党之徒。”(见《留青日札》卷十一《子陵耕钓处》附)朱元璋虽是大老粗,又是暴君,但他这段话却有值得思考的内容:隐居的人德就高吗?
  实际上,从来隐士,大抵可以分为十种:其一是真隐、全隐,如晋宋间的宗炳、元代的吴镇等,从来不去做官,皇帝下令征召也不去,而且也不和官方打交道。其二是先官后隐,如陶渊明。陶是著名隐士,传列《晋书》、《宋书》、《南史》三史中的“隐逸”,其实他不是一个纯粹的隐士,他当过官,因对官场不满才隐居。明代的沈周,一天官未当过,传列入《隐逸》。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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