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 1999年第四期-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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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想借一部描写定居与流浪的文化对峙的杰作——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纳尔齐斯与哥尔德蒙》中的两句话,来结束本文:
“他始终是财产拥有者和安居乐业者的对头和死敌。”
“要么当小市民,要么当流浪汉。”
壮大波特罗
? 张 卫
——————大师丛林
我把体积的理念带到了激发点。我的体积比我欣赏的体积画家的体积更极端。
——波特罗
看过他的作品,不管你是谁,都会过目不忘。看到它们的形状,只要从体积就能判断,这是谁画的身体,一目了然,无需猜想。它们享有共同的夸张指向:壮、大、胖,并且推至极限。
在人口激增、地球缩小、人人害怕增肥长胖、而不担心信息澎胀的时代里,波特罗把我们带到他体积语言的出发点,用他自己的话语,壮大观众的视觉体验。以下是波特罗的自述——
生命的开端我一九三二年生于哥伦比亚的麦德林。这是一座小山城。画家总是画他最熟悉的东西。童年和少年的记忆,那就是我画的世界,我没有做过别的。我对变形感兴趣。我把艺术看成自然的转换形式。提香和拉斐尔,今天我仍然最喜欢。十四岁我开始画水彩。十八岁我开始办画展。十九岁获得奖学金。贫穷给我上了极好的课。节俭使我珍视新的东西。
旅行中的旅行一九五二年我坐船到了巴塞罗那。我在马德里学习绘画技巧,我在佛罗伦萨研究壁画艺术。“普桑说得好,人应该年轻时专心艺术。”这是一个综合过程。最初,我想包容一切:马蒂斯的色彩;毕加索的结构;凡高的笔意。后来,我了解到一点:手段用得越少,表现的越多。要阐释简单的事物。
墨西哥:寻求个性 我作出选择:以拉丁美洲为题材。里维拉构图没有条理。西盖罗斯是世界上最糟的画家。奥罗斯科是德国表现主义的派生物。就墨西哥壁画而言,人格遮蔽了作品。格列柯是带有西班牙趣味的风格主义大师。要使作品具有生命力和诚实精神,艺术得有根基。一九五六年底,我突然画了《曼陀林》,碰巧抓住了我正在找的某种东西。我找到了波特罗语言。我对体积的兴趣受到了意大利式的感觉的感染。边线扩大,形状丰满,音孔很小,比例奇异。我的世界开始扩大。我继续画人物,很快就在创作一个形式上的宇宙,它在小细节中找到了最高表现形式:小细节不干扰大体积。一九五八年,我办了一次画展受到了好评,成了一名成功的画家。我展出了蒙娜·丽莎系列。我问一位清洁女工:“你看她像谁?”“蒙娜丽莎。”她说。我给笑容加浓了色彩,题材就成形了。
纽约:定型的决心 我到纽约时,口袋里揣着二百元。我到处卖画,所得几乎没有。日子一年年过去,收藏家们成了我的朋友。那时,抽象艺术正在顶峰。在对立面掌权的环境中我很难坚持信念。艺术家是多种环境的产物,真理总是相对的。重要的是信念。
原则宣言 形式是人从自然得到的视觉。是对现实和体积的拔高;是感觉性的。一旦色彩定了,画面就得到了形式,人们认为是构图,但使画面明确的是色彩。当画的每一个基本成份都处在正确的位置时,就能感受到平静。到此,画就完成了。风格,从体积上说,它们是与创造大色域的愿望相对应的物质形式。我欣赏委拉斯贵支,他不靠感情评注达到目的。那样的超然极好。他赋予了绘画的庄严。亢奋的表现是一种缺陷。我总是发现在艺术杰作中一切都是平静的。提香保持了古典感受,而鲁本斯则过于兴奋,相比之下,这降低了他作品的辉煌。古典主义的感受是宁静与超然。
光的秘密 阴影是色彩的大敌。它损害或者搅混了绘画中色彩所表达的思想。所有绘画大师的一个普通的共同特性就是他们的激进主义。我的论点基于光线是物体本身色彩的观点。
艺术的意义 艺术是对同一事物的不断变化的视觉。连贯性在艺术作品中是决定性的。大师有某种观念,他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可能按他看事物的方法变形。没有什么比风格更与疯狂相似。关系到世界上的事物不属于同一现实的思想时,艺术家就变得狂热。风格越明显,艺术家越疯狂。在那种意义上,获得某种程度上扭曲很重要。他必须变得偏执,与思想不相符合的任何事都不能做。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事物的艺术家们起步就“错了”。凡高的画与阿尔勒风景相隔并不太远。只有在艺术家同日常现实脱离的瞬间才起作用,这时错误很明显。但那是多么美妙的错误!自然而然地,得把它带到最终的结果。那种态度创造出替换力并获得想象力。那就是文化。是的,你必须全错。我是一个形式的创造者,绝对是。主题只是绘画的借口。最重要的是创造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中,无约束的、富有想象的、革新的东西在起作用。问题不是创造符合古典准则的美。问题是找到某种东西,它在充溢与扭曲中,传递和平与宁静。从根本上说,那就是艺术史:同样的事物,但是又不一样。有时你能看见艺术家们试图创作给人新奇感或独创性的题材,但他们在避开根本问题。
作为画家,我不让自己关心人的状况 我的绘画的主要对象是造型事件。我的世界核心是,十五世纪的意大利绘画。改变风格就像改变信仰。风格是信仰的产物,为了要改变,思考的方式也得变。毕加索是个特例,他的作品能否在历史上流传下去,还有待观望。一个世纪后,结论也许是:他的方式不正确,他的体系也不恰当。碰巧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画家只关心一件事,对这件事他们总是很坚决。
经典现代主义 我对当代绘画艺术的贡献是:我把体积的理论带到了激发点。我认为夸张也成了现代艺术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的时代想把事物带到最终的结局。强烈的色彩和极端的体积是本世纪的发明。我的体积比我欣赏的体积画家的体积更极端。我在寻找形式中的宁静和一种体积感。我从来没有关心过现代主义问题。我的作品概括了艺术史上的很多东西,但不可避免地属于二十世纪。对我来说重要的是,每一个看我作品的人,应该认出它是波特罗的。
(《世界当代艺术家画库·波特罗》张卫主编,定价10元。《世界当代艺术家丛书·波特罗》张卫等主编,定价15元,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本刊封底门窗内作品《蒙娜丽莎》为波特罗代表作之一)
误解·不躁·知汝自己·知汝无知
? 王玉北文/韦尔乔画——————哲思漫画误解有人责问苏格拉底:“难道你没有发现你这样做太具有挑衅性吗?”苏格拉底说:“不是那么一回事,这样做只不过引发了一场辩论罢了。”
无论对何人而言,没有比厌恶辩论更不幸的了。
不躁有一次,苏格拉底被人踢了一脚,却表现得若无其事。对此有人感到不解,苏格拉底就说:“假如一头驴踢了我,我应该像驴一样动作吗?”
无论是谁,失去忍耐,便失去了灵魂,从而变得同对方一样毫无理智了。
知汝无知我比别人知道得多的,不过是我自己的无知。
承认自己的无知,乃是最大的知。
知汝自己认识自己并不是认识你的外表和身体,而是要认识你的灵魂;尤其是认识你的灵魂的理性部分,这才是灵魂作为灵魂的长处,是完全神圣的东西。
人贵有自知之明。
夜读遇罗克(外一篇)
? 林贤治
灯下随笔
感谢徐君,从北京寄来她和朋友们编的遇罗克文集,使我得以重读《出身论》,以及与此相连的搅拌着整整一代青年的热血的文字,在严寒的今夜。
最早知道《出身论》这名目,还是在三十年前,读了辗转传来的一份皱巴巴的红卫兵小报;当时,记得是起了深深的共鸣的。在六十年代的舞台上,我曾经做过“牛鬼蛇神”,有过被围斗和关押的经历;“不准革命”。在汹涌而至的湍流面前,作为边缘人物,怎么能不感奋于为所有被压抑的心灵呼喊的声音呢?其实,直到一九八○年,我才从官方的一份权威性报纸第一次读到《出身论》全文。此时,作者已经同张志新等一起被追封为“英雄”了。一个人一旦英雄化以后,原来闪光的物质,往往会被掩盖许多;只有当他恢复为悲剧人物,人们才能从黑暗的深隐处看见生命的异质的光华。事实上,不出几年,记忆中的烈士的鲜血就被冲淡了。正如鲁迅说的,是“淡淡的血痕”。再过一些时日,恐怕连这淡淡的痕迹,也将快要消失为一片空无的罢?
单是为此,遗文的出版,就是一件值得称幸的事。
然而,书的销售并不见佳。这结局,本来早当料到的;徐君偏不甘心,不惜挂了长途电话,希望我也来写点文字代为鼓吹。无论对于死者还是生者,我能说些什么?记起鲁迅在介绍德国女版画家珂勒惠支时写下的一段话,不禁顿增了无语的悲哀。他说:“野地上有一堆烧过的纸灰,旧墙上有几个划出的图画,经过的人是大抵未必注意的,然而这些里面,各各藏着一些意义,是爱,是悲哀,是愤怒,……而且往往比叫了出来的更猛烈。也有几个人懂得这意义。”我怀疑,最后一句是硬加进去的,恰如他给小说《药》的末尾平添的花环一般。
他是绝望的。
我曾经这样问过一位大学历史系的青年教师:“你可否解释一下,什么叫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想不到他像小学生碰到了微积分问题一样,瞠然不知所答。
二十余年毕竟已成过去。许多流行的名词、口号、徽章、仪式,已经不复存在于公共空间和日常生活之中。只要怯于言说,历史就只能剩下一排空车厢。我读过一些外国书,像《受害的一代》《生而有罪》等纪实性作品,或者像《我儿子的故事》一样的虚构类作品,知道沙俄时代的贵族和军官的子女、富农和“反革命”的子女、犹太人的子女、黑人奴隶的子女、甚至纳粹的子女,他们带着父母的不容置换的血统,如何屈辱地挣扎生活在苏联,在德国,在殖民国家,在充满歧视、凌侮、残暴、专制和黑暗的土地上。我所以知道,是因为在他们中间,毕竟有人敢于说出罪恶的秘密;在世界上,毕竟有一些上帝的子女,怀着悲悯的心情关注着他们,探寻着他们,记录着他们。他们如此珍惜自己的经历,别人的经历——广大人类的苦难记忆。在中国,有哪一个用笔工作的人,曾经给予“黑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