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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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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之尖酸,直叫人愤怒得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其中的道理。
  后来,他还风光过一阵。自任过支持袁世凯复辟的湖南筹安会会长,当过湖南教育会会长。然而,那都是昙花一现、好景不长。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将历史带回以儒为宗、君臣相安的旧时代。他心灰意冷地过着一种遗民的生活,在江苏、上海等地的寓所里,以整理旧书为业。他追慕乾嘉盛世,缅怀过去的好时光,为清王朝的覆亡痛心疾首。而追原祸始,尤痛恨康、梁公羊学:“公羊肆流毒,经亡家亦亡。祸首两礼部,刘龚扬沸汤。变法托改帛,大义日晦盲。”都是今文经学惹的祸。他时时慨叹人心的不古,对历史作一种不恰当的类比:想当初明清鼎革,多少人学首阳山上的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宁做遗民,不去仕清;何以清亡了,大家都急不可待地去当民国的官、做民国的公民?为此,他对他的那些朋友们颇有微词。1916年王辏г巳ナ溃此等思以缇透盟溃腿ヒ桓庇锖泶痰耐炝骸跋壬咀杂星Ч牛笏牢⑾映傥迥辍!币蛲蹶'运在清亡后又出任袁世凯政府国史馆的馆长,背叛了清廷,而当觉察到袁有帝制自为之心后,王又挂印而去。他尤其哀叹新学“分年重阶级,不读孔孟书”,哀叹儒风日微、斯文欲坠,“旧学商量同辈少,中原离乱故乡亲”;时时以秦汉时传经的伏生自比,“应笑老奴劬学苦,传经且听伏生鳏”;“白发传经遗一老,壁藏奚畏祖龙焚”〔4〕。对于一切新的变化,他都看不惯。他把自己封闭在了清王朝里。
  观念和时代经常错位。我时常想,假如叶德辉早生了一百年,焉知他不是和钱大昕、孙星衍、黄丕烈(这几个人也是他念念不忘的)般的人才?有谁会非议他对儒家文化的热爱?甚至有谁会非议他的好色好戏(袁枚不一样好色么?今天人们还揄扬袁枚敢于冲破礼教的禁锢、大胆地歌颂情欲)?说不定也会在今天被人们发掘,被抹去尘埃而流光溢彩。而生当救亡与启蒙双重变奏的近代,不去想如何变法图强,不去想如何保家保国,空讲儒家文化,以保留读书种子为己任,不是守旧又是什么?他的形象因此被定格了。又假如他的西方文化威胁论,不是在维新变法时期提出的,而是迟至十年,或许,他还能搭上国粹派、保守派这班车,今天还能多少获得人们的同情之理解。
  叶德辉最后一次向世人显示他的存在是1927年。当时北伐军胜利推进,湖南农民运动风起云涌。他戏作一副对联给农协:农运宏开,稻粱菽,麦黍稷,尽皆杂种;会场广阔,马牛羊,鸡犬豕,都是畜生。横批是:斌尖卡傀。竟然骂农民协会是杂种、畜生,是不文不武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人不鬼之东西。农民兄弟自然饶不了他。于是,当他拥着美人沉睡在温柔乡之时,农民自卫军叩门而入,将他带走了。第二天,即4月11日,广阔的会场上,他,叶德辉,一个一贯反对革命的土豪劣绅,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同是湖南人的左舜生曾说,叶德辉是游戏邀祸。其实,我们用不着为他喊冤。出言不慎,喜卖弄文采,视世事如儿戏(王先谦在与缪荃孙的通信中,曾说奂彬过于儿戏,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固是直接诱因;而从他一贯的所作所为来看,对于农民运动,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赞成的。他早就将自己放置在历史潮流的对立面。
  叶德辉之死,震惊全国。据说也是王国维朝昆明湖纵身一跃的诱因之一。但无论新派旧派,几乎没有一个人作挽词。倒是几年之后,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之一胡适博士作过一首《悼叶德辉》的白话诗:“郋园老人不怕死,枪口指胸算什么!生平谈命三十年,总算今天轮到我。杀我者谁?共产党。我若当权还一样。当年誓要杀康梁,看来同是糊涂账。你们杀我我大笑,我认你们作同调。三十年来是与非,一样杀人来翼教。”话虽直白,却又意蕴深长。
  叶德辉的一生是是非非,叫人感慨万千。他毕竟不是一个政治家,他的本色是一名文人,一个生不逢时的书生。他的悲剧就在于以一介书生而置身于历史的漩涡中。或许,今天我们要做的,并不是进一步清算他的种种罪行,更不是为他平反昭雪,而是透过他去了解一个时代,看一个学术与政治纠缠不清的时代里,带给人们怎样的影响;理解一颗为旧文化所化的心灵,在中西碰撞、新旧斗争的时代里,经受着何等的撕咬。
  注释:
  〔1〕参见陈平原《漫卷诗书——陈平原书话》,浙江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81页。
  〔2〕参见崔建英整理:《郋园学行记》,载《近代史资料》1985年第4期。
  〔3〕参见黄兆枚:《郋园先生传》,《郋园全书》第1册,长沙中国古书刊印社1935年版。
  〔4〕参见叶德辉:《还吴集》(丙辰),《郋园全书》第48册。

  从神往到亲炙

  
  ——卞之末同志给我的教益
  ? 章品镇
  抗战前夕偶然买了本《鱼目集》。翻看之下眼睛一亮:异想妙喻、彩绘满幅,觉得它在新诗中别开生面。过去读过的新诗,或引吭高歌、或情绪缠绵;而它却想象倏忽而至,比喻大出意外,对于十五六岁耽于幻想的少年,虽然多未读懂,还是不禁叹为神思,也就对其人为之神往了。
  神 思
  说神,是说卞之琳入化出神的想像。本来,没有想象岂能成诗?在他的创作过程中,想像似乎更具权威。《鱼化石》四句,就串着四个想像。但过去见过的想像,若思路连续深入,多像挂着的一串葡萄,作者的思绪活动是垂直的。这情形,当然他也有。如《雪》,早起就下雪,一直想着它的变化,直到隔夜晴明,化为清泪盈盈,想像顺流而下。再如《水分》、《夜风》意象表面上虽各不相联,思路还是垂直演进的走向。在他更多的却是平列推出意象,给读者留下不用点劲就很难联系起来的参与的空间。这情况很像用了中国传统画的散点透视,随手挥洒,数百景点散布一纸之内,貌似汗漫,却如长江万里连绵滚滚并不失其源头。中国古典文学中这种例子也是有的。如为人熟知的马致远的小令:“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所以写上面种种,目的都在烘托天涯断肠人。这并不难懂。但卞的这类作品是种比较复杂的构成,初看摸不着头脑,数十年多次读、想,也了解了一点写作的背景。加之少数题材也有相同体验,就逐渐稍能心领神会了。我说他别开生面,指的就是这一表现手法。
  诗,本来就是兴来为之的。神思不羁,歌哭无端。十九世纪以来的人,生活在一个缩小的地球上,人事繁杂、思潮时起,情思被磨炼得如雁群起飞、金蛇狂舞。灵感来时,头脑里更像一锅煮熟的粥,满锅翻滚、处处冒气。平列的想像大体即缘此生发。如《尺八》忽古忽今、忽西忽东,所好有一支尺八贯穿着强弱易势的历史,还比较容易看清。《距离的组织》就难于找出构思的线索了,几经研读,方悟出他这里潜隐着古今中外的连类浮想:罗马灭亡星经过长期跋涉来到一个地方,本来出发时就听见过它的大名,如今一见之下,大失所望,因为它与二千年前频临灭亡的罗马竟有许多相同之处。内忧外患,所能依靠的交通工具,只是水盆中一只小舟。这两首诗,表现了诗人对现状的忧虑,他正处在醒悟的前夕,情绪是低沉的。
  从他其它诗中的段落、断句里也可以常见神来之笔的光彩。《圆宝盒》中:“别上什么钟表店听你的青春被蚕食,别上什么骨董铺卖你家祖父的旧摆设。”前句使人感觉无数毒虫在喧闹着、争先恐后地吞噬着你的生命。后句则引出一种凄凉的沧桑之感。表现内心状态极其逼真、深刻。“猛撞玻璃窗的蜜蜂、钉死在墙上的蝴蝶,眼看火车开了,心上人从此远去了。绝望的绝字,用在这里是绝对准确的。”(《车站》)“坐在火车上,看着车旁的绿带子,不断地被抽过去”。(《还乡》)在火车上看不到钢轨。从前的有轨电车,如站在后窗前,看着钢轨不断地从车底下被抽出远去了。想到这景象,我又要叹服诗人用字的讲究。这用字的准确,来自对生活中细微现象观察的专注。这专注的态度,是决定卞之琳成为作家的原因之一。这类情况在他笔下很多。如:“到屋外一摸石头,石头潮了。哦,夜深了。”(《月夜》)“等不到客人的黄包车夫,躺在车上睡觉,车在关着的店门和檐溜之间躲雨,大家都没有买卖。”(《苦雨》)“绿苔地上一颗烟蒂头快要烧完了。难道能阻止它不灭吗?”(《倦》)没有对事物的精微体察,没有对人生的凝定审思,不可能成就此等宁泊而隽永的章句。
  卞思绪充盈,但惜墨如金。惜墨为求得含蓄。《寂寞》写一个在城里操劳的乡下人死了,小时候怕寂寞,现在在城里死了三小时,他的表还在他身边响着。《叫卖》写卖玩意儿的想引孩子出来,故意怪腔怪调地呼叫着,母亲却不让孩子出来。写得轻快,其实沉重。有时惜墨之至,竟留下一块空白。雨底下撑着一把伞卖烧饼的老人,一个也没有卖掉,却说“卖不了什么也得走走”。貌似洒脱,骨子里沉重(《苦雨》)。但产生这老人非要在雨里跑跑的背景,也就是空白里的人事。《登城》写游客同守城台的老兵攀谈,又看着田野和远山。你要上哪儿去呢?留下了空白。文章的空白,不像国画家的“计白当黑”清楚地放在面前。文章中空白,需要读者凭经验、感情去发现和填充。
  以上的例子,本是日常生活中平凡的人事,经艺术加工成为诗了。在卞的作品中,我领悟到所谓神思在整个过程中承先启后,在决定作品是好是坏中起着相当关键的作用。神思可以忽而上天忽而入地,其实离不开芸芸众生的生活。作者必须首先练成一股观察生活的穿透力,获得敏感、动情与理解。总之,神思并非神明的私授,而是以生活为基础的思绪的升华。卞之琳的神思作为一把开启智慧的钥匙,曾多次对我有所触动。所以,我虽然住在南京,并不想访“梦笔驿”故址,继江淹之后,在梦中接受一支彩笔。
  深 情
  卞之琳在《雕虫经历·自序》(增订本)里说,闻一多称赞过他是写诗的年轻人中不写情诗的。卞说他写过《无题一~五》,以后写了《灯虫》的最后一句:“像风扫满阶的落红”,才搁笔。恕我妄加推测,远不只这六首。结集的怀人诗很多,其中多首似无寄情异性的影踪,应当是怀念男友的。他初到北京,人地两生。加之“心在山谷、身在峰巅”,只有很少的男友。但不久他们又远行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阴森、沉闷的北京,逐渐加深的日寇进窥的危机感,逼出他纷杂的愿望,又将这些愿望逼而为诗:《雨同我》、《泪》、《中南海》等。“公园里,他坐在长椅上,身旁的位子是空的。”(《中南海》)“寒夜炉边的墙上,有个影子陪着发呆,以为友人来访了,却原来仍是自己。”(《影子》)“隐约湖山常见于败壁,却在枕上闯入他的睡眼。原来来自友人留下的旧枕。”(《入梦》)“孤独觅伴不得,使他想将座椅搬到泰山顶上去。也许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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