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0-12-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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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读许慎!)的原始策略(?)。”
而《险境和诡谬》断言,“象形的汉字是有碍人思维的发育和发展的,形式的繁复、内部的混乱(?)和视觉的环绕(?)最终给思维设置的是一种阻滞、挫钝(?)和滞后。”
十八 神的声音
《险境和诡谬》居然说:汉语“是对自然之象(或物形)的形象性复写和临摹,而不是对神(?)之声音和存在之隐含本质的执意追求、倾听和表达。”从而进一步强调“汉字与字母的本质不同”。而字母,“是字母创造了上帝,创造了西方的宗教。不是别的,正是宗教(!)才真正塑造和成就了西方成熟的文化和哲学。在之后,作为一种合乎逻辑的因果关系,才依次派生出了西方的科学思想、科学技术、生产力、经济繁荣、文艺复兴、人权思想、政治革命、民主政体,乃至今日的福利社会。”
缺乏足够的思想准备就不能不大吃一惊,《险境和诡谬》笔锋一转,居然就变成了代上帝立言的政治宗教布道文。如果听从“神的声音”,是不是应该立刻放弃所有的象形方块汉字和汉语而改用拼音英语,熟读圣经,广建教堂,虔诚崇拜只用字母拼写福音的上帝。然后就可等待宗教“合乎逻辑”地“依次派生出了西方的科学思想、科学技术、生产力、经济繁荣、文艺复兴、人权思想、政治革命、民主政体,乃至今日的福利社会”。
十九 象形之外
汉字,如果确是一种纯“象形文字”,而且,真像此文作者所说,果然是和指代的自然对象“锁定”或“粘合”在一起以至“不能从自然中抽身出来成为反映自然、反观自然,从而亮敞(?)自然”,就绝不可能孕育出如此灿烂的汉字文化,就不可能成为深厚中华文明发展的媒介和载体,就一定已经从现实生活中消失,而成为博物馆中供作考古的文化遗迹。然而我们的表意汉字并不完全或并不仅仅诉诸象形。
二十 汉字与六书
评论汉字,无论褒贬,都不能不读我国文字学的经典著作,许慎的《说文解字》;在对汉字进行了系统研究的许慎笔下,“象形”甚至不居“六书”之首。
许慎说,“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於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及神农氏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饬伪萌生,黄帝之史仓颉见鸟兽蹄迒之迹,知分理之可相别异也,初造书契,百工以×,万品以察。”到此为止,尽可以存疑;但是往下,却应该牢记:
“周礼八岁入小学,保氏教国子先以六书:一曰指事,指事者视而可识,察而可见,上下是也;二曰象形,象形者画成其物,随体诘诎,日月是也;三曰形声,形声者以事为名,取譬相成,江河是也;四曰会意,会意者比类合谊,以见指撝,武信是也;五曰转注,转注者,建类一首,同意相受,考老是也;六曰假借,假借者本无其字,依声托事,令长是也。”将近二○○○年了,这样的概括和分析还不曾遭遇过严肃的质疑。
二一 表音与书写
《险境和诡谬》说“世界上所有的(?)表音文字体系都是横向向右书写的,而所有表形的文字体系都是纵向书写,且这种纵向竖列一般都是从右往左的……由于汉字是一种象形字,所以我们在阅读汉字时,我们的视线实际上是在一个固定的空间中作一种重复的环视和停留,伴随着这种环视和停留而来的,肯定是人之思维的某种阻隔、停顿、断裂和滞后。”“况且竖立的象形字(比如古汉语)一般是左向阅读的,这就暗示着如果有一种时间运动的意识(?)出现的话,那么这种时间运动的方向也是回溯性的,即时间的箭头(?)向左移动指向过去。在这种意义上说,汉语阅读的实践指向(?)是退缩式的,即它是一种回溯性文字(?)。”“相比之下,英文的横向右读,这表明它是一种按照线性的右向序列来进行编码的信息体系。”
——真是巫师式的语言!神秘到了不可思议:向左,就是指向过去,就意味着退缩,连文字也会因阅读方向而变性。向右,就是指向未来,就前途无量?那么,最初的竖排本《共产党宣言》,读起来肯定是从右向左,是不是经此一读也就成了“回溯性文字”?德文本《我的奋斗》,横排,阅读方向当然向右,经此一读,难道就成了代表未来方向的文件?
二二 希伯来文左向
作者在谈论“汉字的早熟性”时提到:“我们很少发现中国的中小学毕业生有勤查字典的习惯。这里面的原因也许是由于人懒,不爱学习,不爱阅读,所以也就无须去查字典……”但是,即使大学毕业了,写文章给别人看时,对自己不甚了了的事情,比如说“世界上所有的表音文字体系”,最好也去查一查,看它们是不是全都“横向向右书写”。
比如说,阿拉伯文:有28个字母,就一律由右往左书写。
又比如,文中提到的“在过去三千年里为西方文化提供了发展基础和引导”的《圣经》,《旧约》的全部和《新约》的一部分本来都是用希伯来文写的,而希伯来文:22个字母,也一律由右向左书写。而且,希伯来文虽不是方块字,字母却是方块形,排在版面上,互不相连,一眼看去,难道不也“总是有那么多难以令人满意的间隔,总是具有一种‘漏气’和‘断气’的视觉效果……”
试问:由右向左的《圣经》原本和由右左向右的译本之间是否存在着方向性的分歧?
既然“希伯来文化传统之所以对世人始终存在着某种诱惑,其基本的原因可能来自于高性能(?)的拼字法给予古希伯来人的那种相对于其他民族的语言优势。”那么,是修改“向左是倒退”的说法还是修改希伯来文向左书写的习惯?
二三 理性与字母
《险境和诡谬》用作汉语参照的唯一外国语是英语,想当然是作者所熟悉的。但是读到“我们知道在英语中源于拉丁文‘比例’(ratio)的理性(rationality)一词也暗示的是比例的含义”却不能不问:与名词“理性”对应的英语当为reason;却为什么要用源于ratio的形容词rational的名词rationality来表达“理性”。再以这样的“理性”为论据,推导出:“所谓理性并不是指别的什么,而是指一种由字母或由字母的排列方式产生出来的心理动力学。”显然,只是为了借重拉丁语ratio的英语释义之一“比例”。
但是所谓“源于拉丁文‘比例’ratio”竟完全是个骗人的笑话,因为在我的拉丁语词典(Dictionarium Latino-Sinicum;商务版)上,ratio释义15条,就没有一条是“比例”。
二四 变简易繁
《险境和诡谬》批评象形汉字太复杂,列举了甲骨文的“虎”字以为证明。那是因为在远古世界上濒危的不是虎而是人。有关虎的信息必需传达准确。如果威胁人的只有虎而别无其他,自然用个简单符号就够了,不幸猛兽太多,为了不至混淆就不得不复杂一些了。但是文中列举“虎”之把图形式符号变为线条符号;“圍”之省去重复部分;“麥”之省去不重要部分和“鬱”之以同音的“郁”代替;“飛”之保留部分而成“飞”;“學”之部分简化而为“学”,都不足以证明“汉字的发展没有遵循由简单到复杂的原则,而刚好相反,它走的是一条从繁到简的道路。”
由简到繁和由繁到简从来都不是万事万物永恒不变的“原则”。汉字草创之初也显然是沿着由简而繁的方向发展的,以数字为例,一定是先有一,再有二和三,然后再画四条横线以表四,而不会是相反。比较复杂的“鹿”, 也只能是由一只到两只 ;又到三只另加一个“土”、两个“土”以构造新字 ; 而不可能相反。由于对新字的需要增多,同音假借的现象增多,歧义难免引起混乱,添加偏旁部首以相区别便是聪明的出路之一了,这似乎不能说也是在走“从繁到简的道路”吧?但是繁极而求简,“乘便而趋易”,却也符合常理。
鬱, 正好是由简而繁又由繁而简的一例:“郁,木丛生者,从林,郁省声,迂弗切。”林,丛木;缶,藏酒瓦器;鬯,“草木鬯茂”之鬯;彡,毛饰;冖,覆也,从一,下垂也。“郁”就由这些简单的构件组成,字义自在其中。“郁”和“郁”本不相同,简化时以“郁”代“郁”,等于是消灭掉了一个字:显然是繁极而求简时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并不妥贴。
二五 汉字与英语
然而作者对汉字“人” 却由于简而不繁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批评,《说文》说人,“籀文象臂胫之形”,这已经足够指代“天地性之最贵者”了;但是《险境和诡谬》认为“一撇一捺”过份轻率,说,“世界上还从没有哪个民族把人写得这样简单过。”“我们知道,其他语言(果真?)却不是这样,比如在英语中,以下的字都可以用来指人(略,见以下评论):
man,不行,多指男人。汉语“老人”可指老太太;英语oldman却只能指老头;mankind不行,一个人,不能说一个人类;people,复数,人们、人民、民族;只有person;近似,既可指男,也可指女;being,单独出现时不得作“人”解。personality人格;character角色;human形容词,individual,只在特定语境中才可理解为“个别人”。
以这种方式表达“人”的汉字和词和这些英语词相比更是多得不可胜数。
二六 “文化学分析”
显然,作者所要宣告的只是:汉语、汉字连同汉人,一无是处。他对汉字一连做了三番“文化学分析”,只是为了揭露“汉字是一种物欲性极强的文字”。
据说,“汉人之所以不能用精神性的符号来代表精神,是因为我们生活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可真正称得上是‘精神’的精神。”其实,没有“物欲”何处寻“精神”。难道世界上有哪一种人可以不必满足物欲单凭精神活动生活?据《险境和诡谬》说,“用物欲浓厚的语词来指称精神性极强的事物,即使不是荒唐的,至少也是不当的。因为物欲性极强的符号只能让人更容易想到物。”想到物又有什么不当?天主教举行弥撒,信徒“领圣体”,该是何等“精神”!但是在把领到的面饼送到嘴边时“精神”所要求的却正是希望你想到物,想到是耶稣身体的一部分;只是不知想到了会觉得更有滋味,还是觉得难以下咽。
《险境和诡谬》说“不少汉字的构造方式绝非出于偶然,明显带有一种欲文化的指向根源。”据说“精”就是一例。又说“精由两个汉字构成:左边为大米的米,右边为青色的青。”又说“青在古代作‘纯净’、‘干净’、‘清净’讲”。然而古代究竟是怎么说的:“精,择也,从米,青声”;而“米,穬实也,象禾黍之形,”“青,东方色也,木生火,从生丹。”可见“净”非“青”,倒与“精”近。要说这充分显示了“‘精’的可食用性”却未免牵强。
语言是人类开始摆脱猿猴状态在求生的活动中为了协调行动才产生和发展起来的,求生也就是为了维持生存而满足必要的物欲,怎能不在因此而产生的语言中留下应有的痕迹。
连“聪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