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0-12-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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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值得让后人讽诵的诗人,实在可疑。是的,北岛,还有呢?
“现代诗”漫画
哭吧
在约旦河岸
耶弗他之女
竟然攫去你娇艳的生命
我灵魂阴郁
我见过你哭
你生命告终
……
亲爱的读者,你是否以为这是一首某个作大师状的当代中国诗人笔下的杰作呢?——平心而论,还相当不错。虽然缺乏当代中国人的真情实感,却有非常时髦的异国情调;诗句与诗句之间颇有跳跃性,似乎有美妙的意象转换。尽管难以明白诗人想表达什么,但硬要去体会的话,似乎也不能说毫无主题。可惜这是二十年前一位朋友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他读的是《拜伦抒情诗七十首》的目录。我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想到这个“目录”比大部分中国当代诗人的分行涂鸦还要更像诗,我就再也笑不出来了。我想说的是,诗并非流行歌曲,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来卡拉OK一番的。因为如果这样,那么真正的诗歌杰作就会失去读者。用诗人王寅的说法就是:“丝绢上的诗无人解读。”
自恋的“新人类”
越是当代的小说家,作品的自传痕迹也越浓厚。在纯文学领域,中国小说中的人物,往往与主人公的身份、年龄有着重叠式的一致,性别更是完全同一。我们少有超越性别的写作,是女作家似乎必然写不好男人,是男人则不会把女性作为主人公,像屠格涅夫、茨威格辈把女人描写得活色生香,像艾米莉·勃朗特把男人刻画得阳刚气十足的例子,近乎闻所未闻。即有,多半也是宋词中拟春词一路,总是意淫的成分多而至于滥,创造的成分寡而至于无。说到先锋作家和更靠后些的新锐作家,可以不避唐突地指出:他们总体上属于自恋的一代,除了自己的趣味,不知世上还有别种趣味;除了自己的语言,不知还有别种值得借鉴的语言;除了自己的哥们,不知世上还有别种同行。他们习惯于用某种病态的激情无休无止地玩味自身,以为个人的“小周天”大于宇宙的“大周天”,坚信自己的梦境包含着人类的全息符号。试图通过他们的作品了解中国人的所思所行,实在是找错了人。
驯良的杂文
有人认为,二十世纪上半叶的新文化运动中,散文的成就是最大的,尤其是散文中的异类——杂文,达到了空前的繁荣。然而到了世纪下半叶,异类被招安了,被驯化了。最具战斗力的杂文,成了奉旨批判的杂文。大部分杂文成了本质上驯顺而假装桀骜不驯的“披着狼皮的羊”,小部分杂文成了本质上桀骜不驯但不得不假装驯顺的“披着羊皮的狼”。当代杂文只讲小道理,不讲大道理。这就是鲁迅杂文与当代杂文的最大区别。不少人认为,鲁迅去写杂文太可惜了,是对他的才能的浪费。这是完全错误的观点。杂文是鲁迅写得最好的文体,不让鲁迅写自己最擅长的杂文,难道应该让他去写自己最不擅长的文体?有人说,鲁迅是思想家,不该写杂文。我认为,只有思想家才能写好杂文,只有明白大道理的人,才能写好讲小道理的杂文。不明白大道理,就不可能真正明白小道理。如果自以为明白大道理,而事实上却不敢按大道理来讲小道理,那也同样是写不好杂文的。不明白大道理的杂文家,连杂文究竟应该批判还是歌颂都没弄明白,因此他们写的杂文,只能是以抨击的姿态进行歌颂或以歌颂的姿态进行抨击的杂种之文。
散文——附庸蔚为大国
没有一个文学大国是以散文为拳头产品的。由于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乏善可陈,于是有人爱说中国是散文大国。固然,你能够从先秦诸子书中截取不少黄钟大吕的大散文,也可以从《史记》中选出不少汉家气派的大散文,因为大厦除了栋梁的骨骼,必有墙体的血肉。然而当代散文有肉无骨,有粉墙而无支柱。没有支柱产业的当代散文,其拳头产品充其量不过是三陪女式的粉拳。没有诗歌、小说、戏剧的宏大想象世界,当代散文竟开始得意忘形地顾盼自雄起来。对当代散文的最佳判词,就是“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要知道没有一个大作家会以散文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台湾某个文风嚣张的杂文家,也只能以一部不入流的小说上演被诺奖提名的闹剧——即便他的杂文真像他自己所吹嘘的五百年来第一家,他也连提名的资格都不会有。因此不要对“散文热”过于陶醉,散文热,是因为真正的文学没有热。由于上千年以文章取士,所以中国人对文章过于看重,即便科举已废,看重“文章”还是中国人的集体无意识。然而文章做得再漂亮,与文学的繁荣没什么必然联系。文章的漂亮,是做出来的,是被权力意志模压定型的,无关乎想象力,而文学的繁荣,必有赖于自由丰沛的想象力。中国人的想象力,几千年来被专制皇权严重压制,至今元气未复。因此真正的文学杰作,必有待于作家挣脱对权力意志的有意无意的依附。
“没面目”
《水浒》中有个人叫“没面目”,这可以看作大部分中国当代作家的统称。他们大抵没有个性,隐去他们的名字,单从文章看,很少有几个作家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在这种普遍没面目的低水准下,偶有个别作家,只是因为缺点明显,比如矫情、罗嗦、文不加点,就成了有风格。有些人的所谓风格,只是“将套子进行到底”的结果。在媒体时代,只要敢于不要脸,只要敢于出丑闻,“著名”是太容易的事情。但要有自己的独创性风格,却难乎其难。要在全体人类已经留下的无数杰作中增加一部崭新的不朽杰作,则难于上青天。但作家的定命就是知难而上,否则就请走开——玩别的去!
“著名”作家
在“发展中”的中国新文学里,上了及格线的,就足以被称为“大师”,而未到及格线的,却被称为“著名作家”。有人认为,既然已经“著名”,你不强调“著名”,读者也知道他,尤其知道他的作品。因为一个作家如果没有著名作品,那么怎么可能著名呢?然而事实上,当代中国有许多著名作家,却没有什么著名作品——有之也不是以艺术著名,而是以丑闻、官司或炒作著名,当然,一旦有另一部以丑闻、官司或炒作著名的新作上市,它立刻就会被忘记。没有名著,却非常著名,说明当代著名作家的功夫全在诗外。因此,“著名”之于作家,如同“亲自”之于领导一样,不提也罢。要而言之,作家理应致力于写出名著,而不是致力于使自己著名。君不见许多古人写出了名著,却不肯使自己著名,还硬要伪托古人吗?
“一本书主义”
“一本书主义”曾经被大批特批,于是我们就出了许多没有名著的著名作家。时下敢于在名片上印上“作家”字样的人不少(尽管常缀以“协会会员”,如不加此后缀,敢于印上“作家”字样的人还剩几个,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拿得出“一本书”的当代作家又有几个?或曰:这年头,谁没出过几本书呢?一本更是不在话下。须知所谓的“一本书”,是指读者拿得起、放不下的——而且放一段时间还会再拿起来。现在一些作家的书也配称为书吗?姑且称之为书吧,然而这些书有多少读者拿起来认认真真地从头读到尾呢?这种书的读者,大概都可以自豪地认为,自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大丈夫。
产量问题
大作家应指写出世所公认的文学杰作的人,而不是著作等身的人。这当然是一个常识,但该常识的另一面,却也不应被遮蔽,即一位作家倘可称“大”,他的创作量一般总是较为可观的,至少十九世纪以降是这样。十九世纪以后,域外文学世界的大师级人物,几乎无一不是著述甚丰。反观中国现当代作家,我得说,即使他们具有蟾宫折桂手,他们在文学道路上的跋涉,总体上又显得不够吃苦耐劳。他们的心态是业余的,自然会使创作状态的职业性受到斫伤。挂靠(其实是乞食)作协并不能证明自己的专业性,能少丧失对一位作家最可珍贵的自由思考精神、孤身创造意识,已属万幸。靠一部作品成名,从此便“著名”不已,“大家”不休,我怀疑世上没有别的国家比中国更甚,且不说这仅此一部的作品有时竟然还只是一篇短篇小说,或一篇字数寥寥的散文。若出起个人集子来,中国作家的产量或许也自不弱,但细一分析,就会发现水分极多。若撇开武侠小说家和若干言情作家(何况这样的作家几乎尽出自港台),则仅以量而论,二十世纪的中国也没有可与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匹敌的作家。
吃青春饭的作家
说句冒昧的话,中国不少作家如果不幸盛年早夭,作为读者也许根本没什么可遗憾的,因为读者的损失,多半只是少读到大量他借成名之便撰写的龙钟散文和不可计数的序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做一下统计,看看中国有多少作家四十岁(有时甚至是三十岁)后即不再从事任何真正属于创造的工作,与此同时却享尽德高望重的殊荣,越是什么都不写越是大师样十足:他们被供养成一群最具中国特色的职业写序家。何况,中国永远不缺四处求序八面邀赏的衮衮后进。结果,作家这一本该厮守终身的行当,在中国总会被莫名其妙地弄成一碗青春饭。他们平均奋斗的时间不超过十年,如王安忆这类坚守作家本位、不断有新作力作问世的职业作家,实在太少了。
好为人序和好请人序
提供一个袖珍型观察角度:若按是否求人作序的标准将中国当代文人分为两类,我们会极轻易极意外地获得大量有趣的分析材料。我只提示一点,如鲁迅、钱锺书、王小波之辈,绝无可能求人做序,以至我觉得略移寸步到书架上核实一下都属多此一举。余光中一生为人作序无数,以至可以单出一本《井然有序》的集子,自己却并没有如法炮制。说狠点,一个老想着沾光名人的文学青年,其文学生涯注定不会有大的出息。这虽然是一个私人色彩浓重的观点,但以之阅人衡文,却还不曾落空过。
开门见山的“记叙文”
只要中国的叙事文学被所谓的“记叙文”模式框定,只要中国作家在走出校门后不能把学到的记叙文模式加以彻底的自我消毒,那么他的想象力就不可能获得彻底解放,中国就不会有真正伟大的小说。中国的教书匠们教的记叙文八股,像公文一样死板,有各种扼杀文学想象的可恶程式。他们教你要“开门见山”,要最后来一句豪言壮语,等等。然而只有愚公才会开门见山——王屋山、太行山。我想请问,既然开门见了山,还要下文干什么?不是在那里敷衍篇幅糊弄读者吗?不是刻意剥夺了阅读的审美惊喜吗?敢于开门见山写文章,是因为写文章的是牧民的官员,他知道座下听讲的人明知他的报告没啥可听也不敢走开。愚公尚且知道把门前的山挖掉,如果喜欢门前那座山,你就连愚公都不如。开门见山的八股只有皇帝看了才会龙颜大悦,他大悦的不是你的文章好,而是你的驯服。当然,开门见山的奏章也有实用价值,便于皇帝节约时间,他如果对你的话题没兴趣,可以立刻换一篇。因此所有的课堂八股,都是为皇帝培养奴才的。八股是文学的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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