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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006-06-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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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国的这种唯美主义更可怕,不仅可以美化悲哀,还可以美化暴力事件。去年我在《读书》杂志上写过谈莎乐美和潘金莲的文章,莎乐美是位很乖张却很漂亮的公主,她爱上“先知”,可是“先知”不爱她,于是她要求菲力王把“先知”的脑袋割了下来,她捧着这个脑袋亲吻。中国人看了,会觉得非常恐怖,可是王尔德经过一些处理,使它纯美化了。所以在李商隐的诗里,我们读到的既不是杜甫的那种“仁者爱人”的“仁”,也不是李白的那种乐观、阔大、浪漫、说一些大话,而是一种弥漫的对美的追求。这里引用一段梁启超关于李商隐诗的评论文字:“义山的《锦瑟》、《碧城》、《圣女祠》等诗,讲的什么事,我理会不着。拆开来一句一句叫我解释,我连文义也解不出来。但我觉得它美,读起来令我精神上得一种新鲜的愉快。须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含有神秘性的。”
  关于“诗言志”,我想更多地举一些今人和近人的例子,因为这些人在诗学上不太被重视。我今天早上请教过余老师,我说咱们的诗学研究不大研究今人、近人的诗歌,但今人、近人在“言志”上所达到的成就,有些方面超过了古人。我特别想从清朝的龚自珍说起。我觉得现在很多人的“言志”传统是从龚自珍那里来的,因为龚自珍面临的是清朝社会的解体和腐烂,他自己才能又很高,个性又比较强,又有很多毛病——据说龚自珍也是一个爱说大话的人,而且好赌,黄、赌、毒他至少占一样——他与社会、环境、体制之间有各种各样的矛盾,所以他的诗里处处表达出他的那种自信、胸怀和不得志的悲哀。如《夜坐》:“春夜伤心坐画屏,不如放眼入青冥。一山突起丘陵妒,万籁无言帝座灵。”“一山突起丘陵妒”——小山包都嫉妒高山,这写的显然不是山和山之间的关系。我们只知道人和人之间有这种嫉妒的关系,山和山之间没有,黄河不会嫉妒长江,珠江也不会嫉妒黄河;动物之间有没有嫉妒还待考——可能有,因为一群马里有两匹公马,它们就斗得不可开交——但是人之间比较明显。再如《己亥杂诗》“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将自己比喻成“落红”,“化作春泥”还要“护花”,这已经成为经典了。毛泽东主席在鼓吹“大跃进”、鼓吹人民公社、鼓吹农业合作社、鼓吹“三面红旗”的时候,也用了龚自珍的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有人批评龚自珍这首诗写得并不好,太直白了。但是,要知道许多名诗都非常直白,杜甫很多诗直白,李白很多诗也很直白。我觉得龚自珍这首诗还是非常的好,不管他吹牛也好,好赌也好,还是以天下为己任,觉得“本人不出,如苍生何?”——中国的诗人都觉得自己非常重要,所以他要管到“天公”那里去,希望“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好赌一点,也还算是人才。当然,“万马齐喑究可哀”是非常沉痛的,沉痛表达了深度。有时候,诗写得越是沉痛,就越显得有深度;如果写得快乐就显得傻(这不一定对,因为一个人快乐也可能是很深沉的),你必须做悲戚状,做沉痛状,做痛心状。我也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以后给你们讲什么,少讲一点儿笑话,多含一些泪水。再如《湘月》“屠狗功名,雕龙文卷,岂是平生意!”把历史上的立业、立德、立言、立功都放在了脚下;“怨去吹箫,狂来说剑,两样销魂味”,把一切全概括进去了。我觉得龚自珍这样的词,已经超越了很多古人,但没有得到很高的评价。我们再举秋瑾的例子。她写物,显然是言志,是表现她的志趣、她的“品”——中国人讲“诗品”、“境界”、“格调”,都和“诗言志”这个传统有关。秋瑾并不是专业诗人,主要是革命家,她的诗从专业的角度看或许可诟病,但的确写得好,如《宝剑诗》“神剑虽挂壁,锋芒世已惊。中夜发长啸,烈烈如枭鸣”,剑挂在墙上,其锋芒却使世界震惊——这位“鉴湖女侠”真是不简单。又如《咏梅》:“开遍江南品最高,数枝庾岭占花朝。清香犹有名人赏,不与夭桃一例娇。”显示出自己与众不同和那种特别的锐气。
  讲到现代知识分子,人们总是爱提到几乎被树为偶像了的、被神圣化了的一些人。今天不讨论思想史的问题,可以看看他们的诗究竟言的是什么“志”。譬如王国维,他是不愿看到清朝灭亡而自杀的,对此有各种说法和解释。他有极高的才华和地位。这里举一首他的《咏史诗》:“西域纵横尽百城,张陈远略逊甘英。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西头望大秦。”王国维是一位学者,但志趣不仅仅是考证一下文字,或者是写写词话什么的;他也志存高远,充满了治国平天下的壮志,或者说是一个情结,甚至超出了别人对他的期许。
  再看建国以后,有些言志的诗写得太有味道了,值得我们稍微回顾一下。先说邓拓。他是一个老革命,书法很好,曾任《人民日报》主编,常受到毛主席的批评,有时也受表扬;后任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管文教工作;“文革”开始后不久,坠楼自杀。他的《留别人民日报诸同志》影响比较大。“笔走龙蛇二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文章满纸书生累,风雨同舟战友贤。屈指当知功与过,关心最是后争先。平生赢得豪情在,举国高潮望接天”。这是一首七律,但真正的内容只有三句。第一句是“笔走龙蛇二十年”,是说做革命文字工作,包括传媒工作、写作工作、文教工作,已经二十年了;“分明非梦亦非烟”,完全可以不要,是用来凑韵脚的。第二句是“文章满纸书生累”,也是最关键的一句,是说我写的东西太多了,变成了一个累赘、一个负担、一个麻烦——果然,他最后死在这上面,因为写了《燕山夜话》。“风雨同舟战友贤”,这句也用不着,一是为了对仗,“文章”对“风雨”,“满纸”对“同舟”,“书生”对“战友”,“累”对“贤”,对得很工整;一是为了表达一些积极的思想,因为他毕竟是党的高级干部——但从意思上看,总觉得别扭,“文章满纸书生累”怎么变成“风雨同舟战友贤”了呢?从哪出来这么正确、这么好听的一句呀?第三句是“屈指当知功与过”,这话任何人都可以说,但邓拓这儿很沉痛,因为他编《人民日报》老受批评,这么多年自己的功过,谁与评说?他感到很沉重,很悲伤。“屈指功过”这话太消极了,所以必须加上一句“关心最是后争先”,就是说,我是落后了,但我要争取先进。这真是一个好党员,一个好同志,完全符合保持先进性的要求。就凭这三句,我觉得这首诗写得非常好。
  再讲陈寅恪。陈寅恪也不以诗著名,他是一位史学家,双目基本失明,在广州中山大学。我们看他的《丁亥春日阅花随人圣庵笔记深赏其游旸台山看杏花诗因题一律》:“当年闻祸费疑猜,今日开编惜此才。世乱佳人还做贼,劫终残帙幸余灰。荒山久绝前游盛,断句犹牵后死哀。见说旸台花又发,诗魂应悔不多来。”这里我们能看到什么?我说不好,因为我对陈寅恪不太熟悉。但从诗里如“世乱”、“闻祸”、“断句”这些词中明显感觉到,面对新中国的建立,中国的动荡,他有一种生不逢时、正逢乱世之感,这和后面要说的革命家完全不一样。再如“荒山”,还流露出荒芜感;“死后哀”,又流露出悲剧感。此诗所表现的正是陈寅恪在大变动中的那种六神无主和悲哀。
  聂绀弩也写了很多沉痛诗篇。他是左翼文人,后来划为右派,去劳动。他本不写旧诗,而写杂文、评论。“大跃进”时,劳动队要求他一天写二十首诗歌颂“大跃进”。他写劳动的诗极好,有些很沉痛,有许多刺人的句子,如《血压三首之二》:“尔身虽在尔头亡,老作刑天梦一场。哀莫大于心不死,名曾羞与鬼争光。余生岂更毛锥误,世事难同血压商。三十万言书说甚,如何力疾又周扬。”“哀莫大于心不死”,改自孔子“哀莫大于心死”,意思是说你必须死心,否则更悲哀。“余生岂更毛锥误,世事难同血压商”,大概是因血压高而生感慨:诗文工作已耽误我半辈子,余生还会因为搞诗文而受害?但世事如同高血压,没法商量,所以他显得很无奈甚至很沉痛。《贺胡风八十寿辰》:“无端狂笑无端哭,三十万言三十年。”胡风曾因“三十万言”谈文艺问题而被打入另册,到八十寿辰时已三十年。此诗写得也非常沉痛。《挽雪峰》颔联“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也极为沉痛——文章可以乱写,但真正的思想像锥子扎着我的心,没法子说呀!哪里敢说呀!哪里能被人理解呀!这样字字见血、掷地有声的句子古往今来是不多见的。聂绀弩诗里有许多名句,如“男儿脸刺黄金印,一笑心轻白虎堂”,前句用的是林冲的典故——因误入白虎堂而判罪,脸上被刺字,对此,聂绀弩却是豪言壮语——“一笑心轻白虎堂”;再如“高低深浅两双手,香臭稠稀一把瓢”写掏粪;“一丘田有几遗穗,五斗米须几折腰”写拾麦穗的牢骚,都表现了他很特殊的“志”。
  再看钱钟书,他的诗非常古雅,不大容易看出“志”来,但有几首“志”很惊人。如“弈棋转烛事多端,饮水差知等暖寒。如膜妄心应褪净,夜来无梦过邯郸”,最后一句写的大概是夜坐火车过邯郸,用了“邯郸一梦”的典故,然而钱先生过邯郸却没有梦,这是钱先生的特点,因为他看一切都非常透彻,从不跟着“往上走”。此诗作于1957年,当时一些知识分子对一些事情非常热心,激动万分,如解放前编过《观察》杂志的储安平先生,因为被吸收为宪法起草委员会委员,兴奋不已,以为受到知遇,将要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钱先生却觉得他未免太天真——果如所料,储安平不久即被划为右派,最后不知所终。钱先生就是这么透彻、清凉,所以他“无梦”。不过我觉得钱先生是不是太凉了点(体温绝不到37度),人活一辈子连点“梦”都没有,未免有些遗憾;再说大家都这么透彻,国家还有救吗?我忍不住插这么一句,并无对钱先生不敬之意,钱先生这诗写得非常好,值得学习。钱先生有些诗写得淡一点,也非常好,如《老至》:“徙影留痕两渺漫,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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