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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江文艺 2004年第07期-第5章

小说: 长江文艺 2004年第07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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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她不太拿得准,头一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关好了门。
  她仔细地查看了两遍花店,每一盆花草都认真地数过了,每一个角落都认真地看过了,它们一样没有少,全都在那儿,连同满屋馥郁的芳香,和悬浮在空中的尘埃;甚至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尘埃,它们连位置都没有改变,头一天晚上怎么悬浮在那儿的,此刻依然如故。
  可是,她能肯定,有人进了屋子;那些花儿草儿,它们被人动过了。   
  她定下神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一样一样地,再查了一遍那些花草植物。
  叶片儿肥厚的龙舌兰,它在那儿;花朵儿紫得发亮的朱顶红,它在那儿;花串儿累累坠下的石斛,它在那儿;质薄如绸的什样锦,它在那儿;蓝得娇嫩可爱的鸢尾,它在那儿;花儿害羞地藏匿在花筒内的彩叶凤梨,它在那儿。它们的芳香馥郁一样没有少,全都在那里。
  不该有人进入这栋老房子的。房子有些年代了,是很早以前就与世隔绝的,没有人会关心屋子里的事情,甚至无须遮掩和阻拦的锁。那些花草植物,也与他人无关,开了谢了,荣过枯过,是她自己养给自己的,是她自己的生活,它和这栋房子之外的人没有关系。
  问题是,谁来过这里?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那里,差点儿喘不上气来了。
  
  五
  
  和头两次不同,这一次,他没有那么急着走到空出一档来的楠木花架边,而是从容不迫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花了一会儿功夫,打量那些花草植物。
  他来过两次,和那些花草植物已经熟悉了,彼此不再陌生。因为熟悉了,不陌生,他和它们之间就不光有馥郁的沟通,更多地,他开始把它们当成他新鲜的朋友,并以这样的目光来看它们。
  他看见羽裂似美人玉臂的虞美人边,傍了一株清淡的冷水蕨;半红半绿挂着黑色果实的猩猩草里,冒出一茎细细的红蓼;蓝白黄相间的三色堇叶片间,居然有一棵紫色的麦仙翁探了脑袋出来。他有些犯糊涂,不能肯定,这样的搭配是不是合理。但他知道,这不是山野间的虞美人和冷水蕨、猩猩草和红蓼、三色堇和麦仙翁,不是他成长于家乡土地的花草经验。他觉得这是一种暗示,一种拒绝。他在想,这栋老房子的主人,也许不是那种愿意和他人交往的人。
  但是这真的不关他的事。他不是这栋老房子的主人,不是这些花草植物的主人,他连谁是主人都不知道。他不过是一个从卷扬机上往下推混凝土车的民工,一个什么都不拥有、老是在信中向亲人许愿的来自山里的年轻人。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要管那些花草植物的搭配,它们合理不合理呢?
  他这么想过了,就释然了,停下在屋子里的踱步,走到楠木花架空出来的那个地方,铺好了信纸,拿出了七角二分钱的南韩宝珠笔,叉开两腿,舔了舔嘴唇,把结实的身子埋下去,一笔一划,开始写他的信。他写道:
  妹妹:
  工地上的活很忙,我们要等一天的混凝土全部用光了,一点儿不剩了,老板才让收工,这种时候商场已经关门了。但是你不要怪哥哥,也不要因为这个就不好好学习。我已经打听过,你要的随身听,武汉多的是,比香溪河里的石头还多。你不用担心它们没有了。你也不用担心它们被水冲走了。哥哥向你保证,只要你好好学习,孝敬父母,不要老想着到武汉来打工,你要什么,哥哥都会给你买。
  他抬起头来,不小心碰到了一株植物。那株植物真的已经和他稔熟了,见他从信纸上抬了头,便和他打招呼,轻轻地漾了漾倒卵形叶片。它是一株缠绵的娃儿藤,全身披着锈色的柔毛,尖尖的叶片儿像一颗处子心,淡绿色的小花似害羞的孩子,怯怯地藏在叶片后面。它还有一个好听的别名,叫三十六荡。
  也许是这株静静的三十六荡触动了他,让他心里暖暖的,他重新低下头,有点儿用力的,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他的信:
  二蛋去南方打工,路过武汉,我让他和我在一张床上睡,还请他吃了牛肉面。二蛋的酒量差极了,他吃了三碗牛肉面,只不过喝了半瓶啤酒,就满嘴说胡话。二蛋说,你不让他亲你的嘴儿,把他踢进香溪河里了,让他冻得直打喷嚏。二蛋说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差点儿就想不开了。
  妹妹,你不让二蛋亲你的嘴儿,这是对的。二蛋这个人鬼得很,总想占人便宜,特别是占漂亮女孩子的便宜。关键是女孩子总是不觉悟,她们喜欢二蛋,老是创造条件让二蛋占便宜。你不要向那些女孩子学习。你要坚持住,把好关,不能让二蛋占便宜。但是,你不该打击二蛋的自尊心。你打击二蛋,而且是沉重的打击,这就不对了,就有些伤二蛋的心了。二蛋自以为是,爱惹事生非,但是他是个有抱负的青年。二蛋说了,他去南方打工,他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他这样做,就是要向你报仇。当然,他那样说,不是要把你踢进香溪河里去,让你冻得直打喷嚏,他是挣了钱回秭归娶你。我觉得二蛋这样做很有志气。我喜欢这样的二蛋。再说,你迟早是要被二蛋娶的,也许等你满了十八岁,也许再晚一点儿,等你二十岁。但是不管你满多少岁,都不能养成让爱你的人打喷嚏这样不好的习惯,切记。
  他写完了这封信,因为信中讲了很多人生的道理,他对自己很满意,因此叹息一声,把它们小心地折叠好,收好。他抬头看了看娃娃儿藤旁边的那株植物。它有土黄色的花朵,花儿激灵着,潜伏在每节对称叶的上面,每节花的数量相同,都是三朵,那个样子,像是一组组等待着哨音响过,然后—跃而下的伞兵。他认识它,它叫大纽子花,喜欢生长在潮湿背阳的坡地上,逢了雨后,没命地疯长,其实不是伞兵,倒是攀援兵。
  他这么看过了大纽子花,又转了头,看大纽子花旁边的几株植物。很快地,他也认出它们来了。在大纽子花左边,是一株飞凤,叶儿长长的,椭圆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花儿小而密,黄白色,像一群听了外出打探春风的同伴带回来信息,一古脑儿抢飞出蜂巢的蜜蜂,所以它还有一个更好听的名字,叫蜂出巢。
  他咧开嘴笑了。他想,多好的花儿呀。他还想,多好的花名儿呀。
  
  六
  
  她仍然是小心和爱惜着,手头却有些快了,拨开门上的插栓,推开大门,走进屋子。
  一进屋子,她立刻闻到了那个陌生人的味道。她的心一下子抽紧了,有些窒息,一双有些苍白而且削瘦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丢,那些植物们,无论是花是草,它们全在那儿,一样不少,没有受到侵犯,甚至那个私下里的闯入者,还为它们洒过了清水,它们叶片儿上的水珠,在清晨尚干净的晨曦中,静静地闪着光。
  这样,她的判断便得到了证实。现在可以肯定,有人来过这个地方,而且留下了他(她)来过的痕迹。
  这尤其让她生气。她真的是生气了,就像闯入者在看不见的时候,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用花洒里的清水淋湿了她,让她有一种受到侵犯的受辱感。
  阳光洒进老屋。是最初的阳光,真的尚干净着。老屋没有被破坏,屋子里的花草植物也不曾丢失,但她的心境,实在是糟透了。
  
  七
  
  现在,他开始写最后一封信了。
  他在写这封信之前,做了一些工作。他把一株早已经看好了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搬到了楠木花架空出来的地方,在他的信纸边摆放好。他总是这样,要把自己的看重,而且是看重中的希望,放在最后。这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和所有老板发放工钱一样,要在欣喜中给他人和自己留下悬念。
  屋外的路灯今天大概坏了,不亮。不过这没有关系,有月亮。月光如辉,洒进这栋静静的老屋,被一屋子的花草植物割裂了,再落到信纸上时,已经碎裂成轻纱一样的星星点点。这样更好,反而像了家乡高山坝子的月光,无论阴晴圆缺,是时时处处在身边的,可以依赖。  他在这样的月光中,无须多想,笔落在纸上,慢慢的一笔,再慢慢的一笔,写下两个字:
  蔓儿:
  他停了下来,看那两个字,脸上很快地,绽放出花儿一样的温柔。然后他继续写道:
    我真是想你啊,想你想得要叫出声儿来了。
  有一天我去电视塔了。我坐着电梯,上了电视塔的顶层。他们告诉我,那是武汉的最高处,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蔓儿,我没有看见你。我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骗我,站在电视塔上根本看不见所有很远的地方,或者只有在出大太阳的时候才能看见。蔓儿,我怎么就没有看见你呀?
  我知道你在惦记我。我能从梦里知道。我就是知道。但是蔓儿你不要怨我。我出来快一年了,没有给你寄钱,也没有给你寄东西,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对,辜负了你。我不是有意的。要是我妈不犯病,我会先想到你,给你买两件漂亮衣裳。我会把爸爸的电视机、嫂子的种羊、妹妹的随身听、还有赵老师的老花镜,全都放在后面来解决。反正我有的是力气,能挣钱。要不我下个月就去给你买。
  他停了下来。他有些为难。他想也许他不应该答应这个。他现在兜里空空,根本无法给她买漂亮衣服。因为这个,他有些难过。
  守着他的,是一株吉祥草。这是他最熟悉的一种植物。它喜欢温暖和湿润,他当然会给她这个;它害怕烈日,他怎么会让烈日晒着她?它对土质的要求不严,而且可以在露天越冬,这是他高兴的,他需要她和他一起,来艰难地创造他们的生活。当然,这还不是主要的,他对它的喜欢,是它的叶片是深绿色的,花朵儿有芳香,浆果熟透了呈现出鲜红色,经久不落。他喜欢她是这样的,有着深绿的爱情,芳香,熟透后的鲜红,而且经久不落。
  他这么一想,很快又释然了,有了主张,自己给自己加了油,于是重新伏下身子,饱含感情地在信纸上写道:
  蔓儿,我知道你是绿色的,你会开出很美丽的花朵儿来,还会结出更美丽的果子。我是多么地高兴啊!我总是能闻到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儿,而且,我不会怀疑你的经久不落。
  蔓儿,我要对你说老实话,我现在不能给你买漂亮衣服。我是说现在。以后不同。以后我会挣很多的钱,给你买很多的漂亮衣服,让村子里的女孩子们全都羡慕你。以后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以后的日子是属于我们的。我就是这么决定的。
  警察扑进花店的时候,他还在为自己的“决定”斟字酌句,想一些厉害一点儿的话,没来得及把最后那封信写完。有一滴墨水掉在信纸上了,弄脏了几个字。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有些迟钝,还有些生气,在一个警察上来抢那几张被视为作案证据的信纸时,他粗鲁地把那个警察推倒在地上,在另外一个警察上来帮忙时,他把对方打倒了。
  更多的警察冲进屋里,脚步纷沓,这使这栋有些年代了的老房子不堪重负。一个警察用电警棍击倒了年轻民工,然后和伙伴一起,扭住了他的手臂。他们很专业,身手敏捷,很快地就把两间屋子翻了个底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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