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王 作者:[美] 罗杰·泽拉兹尼-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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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倍地诅咒你,”他微微眯起眼睛,“你决不会有再生的机会。”
他松开双手。
在他脚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身形匀称的高大男人,头耷拉在右肩上。
他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阎摩用鞋尖把尸首翻了过来。“垒起柴堆,为他火葬。”他背对着僧侣们,盯着尸首说道,“不要省略任何仪式。今天死去的是地位最高的神灵之一。”
说完,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出房间。
那天晚间,空中雷电交加,雨水如子弹般从天上落下。
神庙的东北角,四个人聚在高塔中的房间里。
阎摩在房中来回踱着步子,每次经过窗前都会停下来往外看。
其他人望着他,听着。
“他们起了疑心,”他告诉他们,“但还不清楚实情。他们不会随意破坏一位神祗的庙宇——除非他们能确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因为这将使人类发现诸神之中存在分歧。他们并不确定,所以才来调查。这意味着时间仍在我们一边。”
其他人点点头。
“一个遗世独立、寻找自己灵魂的婆罗门路过这里,在一次事故中遭遇了真正的死亡。人们为他举行火葬,把他的骨灰洒入奔向大海的河流。这就是今天所发生的一切……当时,信奉觉者萨姆的流浪僧人正在此地。不久,他们离开这里,继续自己的旅程。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塔克尽力站直身体。
“阎摩大人,”他说,“我们也许能瞒得了一周、一个月——甚至更久一些,但这个故事是一定会被拆穿的。一旦当时在场的任何人进入业报大厅,业报大师立刻就会发现真相。而今晚的事还很可能使不少人不到既定命数便提前遭到审判。到时候又如何是好呢?”
阎摩仔仔细细地卷上一枝烟,动作十分精确。
“我们必须做好安排,让我所说的成为真正发生的事。”
“这怎么可能?当一个人的大脑在业报大厅被回放时,他在这一轮生命中的所见所闻就会完全呈现在业报大师和机器面前,就像一幅卷轴般一览无余。”
“的确如此。”阎摩道,“可是你,卷宗管理者塔克,难道没有听说过重写本吗?你难道不知道用过的卷轴可以被清理干净,再次使用?”
“当然,可人的心灵并不是卷轴啊。”
“不是?”阎摩微笑着反问道,“拿卷轴打比方的可是你。再说,真相究竟是什么?你制造出什么,什么就是真相。全看你的手段如何。”
他点上烟。“这些僧人目睹了一件奇异而可怕的事情,”阎摩接着说道,“他们看见我积聚法力、施展神性,还看见魔罗也做了同样的事情——就在这里,在这座我们复兴不杀生教义的神庙中。
他们发现一位神明可以杀人而不必承担罪业,这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令他们万分惊异。不久我们还要举行火葬。到那时,必须使我所告诉你们的故事成为他们心中的真实。”
“该怎样做呢?”拉特莉问。
“今晚,现在,”他说,“刚才的情形还在他们的意识中激荡,他们的思维仍深受困扰,我们要借此机会铸造新的真实,将旧的取而代之……萨姆,你已经休息得够久,现在该你出场了。你要为他们说法,激发起他们心中那些较为崇高的感情和较为高贵的精神,使他们更容易屈从于神的干预。
同时,我和拉特莉会将力量集合起来,创造一个新的真实。”
萨姆垂下双眼,不安地扭动着身子:“我不知道能否做到。已经太久了……”
“一朝成佛,永为佛陀,萨姆。翻出几个你曾经讲过的寓言,掸掸上头的尘土。你有大约十五分钟。”
萨姆伸出手去:“给我些烟草,还有一张纸。”
他接过烟袋,为自己卷上一枝烟。“灯?……谢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烟雾,咳嗽起来。
“我厌倦了无休止的欺骗。”过了许久,他开口道,“我想,这才是问题所在。”
“欺骗?”阎摩问道,“谁要你去骗人?愿意的话,你大可以引用《登山宝训》,或者是《波波乌①》、《伊利亚特》什么的。我不在乎你准备说些什么,只要你稍稍扰乱他们的思维、安抚他们的恐惧,就行了。”
【① 《登山宝训》是耶稣对众人的宣讲,见《玛窦福音)第五、六、七章;《波波乌》是玛雅圣书,记叙了神创造天地以及人类的历史。】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能拯救他们——还有我们自己!”
萨姆缓缓地点了点头:“这样说来倒也有理……但这种事我已有些生疏了。当然,我会挑出几个真理,再加上些虔敬的话语——不过还是给我二十分钟吧。
“那就二十分钟。之后我们整理行装,明天出发去迦波。”
“太快了吧?”塔克问。
阎摩摇摇头:“是太迟了才对。”
僧人们坐在饭厅的地板上。桌子已经移开,靠放在墙边。甲虫全都消失了。屋外,雨依旧下个不停。
人称觉者的圣雄萨姆走进房间,在他们身前坐下。
拉特莉也走了进来,她一身比丘尼的装束,蒙着面纱。
阎摩和拉特莉在众人身后坐下。塔克也在房里的什么地方听着。
萨姆阖着双眼坐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他开始讲话,声音轻柔:“我有很多名字,但它们都并不重要。”这时,他微微睁开了眼睛,不过没有移动头部。他的视线并未聚焦在任何地方。
“名字并不重要。”他说,“说话就是在命名,但言语并不重要。今晚,幻王来到了你们中间,魔罗,一个伟大的梦者——伟大而邪恶。他遭遇了一个能够以另一种方式干扰梦境的人。他遇上了法王,一个可以将梦者驱逐出梦境的人。在他们的战斗之后,魔罗大人消失了。一个是死神,一个是幻王,他们为何而战?你们认为他们是神,是不可理解的。但这并不是答案。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的理由,对人和神都同样适用。正与邪,智者们说,都是轮回之中的东西,因而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无疑是对的,这些智者,从人类记忆所能及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教导我们的人民。他们的话无疑是正确的,不过让我们想想另一件事,一件智者们没有提到过的事。那就是‘美’。这是一个词,是的,但透过这个词,想想无名之道。无名的道是什么?是梦之道。无名为什么要做梦呢?陷于轮回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我们可以问,无名梦见的是什么?“我们都是无名的一部分,无名的确会梦见形式。而一个形式所能具备的最高属性是什么呢?是美。无名是一位艺术家。因此,问题无涉正邪,只关乎美。反抗那些伟大而邪恶——或者说伟大而丑陋的梦者,完全不同于智者们谈到的那种反抗,因为智者们所说的是一种对轮回与涅槃而言毫无意义的反抗,而反抗丑陋却是通过韵律与特质、通过平衡与对照来获得梦境的匀称。智者们从未提到过这些。这道理太过浅显,以至于他们显然认为没有必要再讲。为此,我必须提请你们注意,不要忽略这一局面的审美意义。一个梦者,无论他是人还是神,若是执意编织丑陋的梦境,那么我们就有义务反抗他,这正是无名的意志。这抗争也是一种苦难,因此同忍受丑陋一样,也能减轻罪业;但以智者们时常提到的永恒价值而论,比起忍受的苦难,抗争的苦难属于更高的目的。
“因此,我告诉你们,今晚你们目睹的美属于更高的等级。你们也许会问,‘我怎么能分辨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并以此指导自己的行动呢?’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说,你们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来回答。要做到这点,首先忘掉我所说的一切,因为我什么也没有说。现在,到无名中去。”
他抬起右手,低下头。
阎摩站起身来,拉特莉站起身来,塔克出现在一张桌上。
四人一道离开了房间。业报大师们被暂时挫败了。
金色祥云下,一行人正穿行于清晨凌乱的光影中。道旁全是高大的植物,一夜风雨之后,湿漉漉地反射着晨光。树冠与远方的山顶在升腾的蒸气背后起伏着。空中没有一丝云彩。晨风轻拂,仍带着些许夜晚的寒意。虫鸣、鸟叫和脚步声陪伴着林中的僧人们。他们身后,神庙在高高的树冠后若隐若现;神庙上空,一缕轻烟盘旋着向天穹飘去。
这是个由僧人、仆役和一小队拉特莉的武士组成的队伍。拉特莉坐在随从抬着的轿子上,处于队伍中部。萨姆和阎摩走在靠近队首的位置。在他们的头顶,塔克隐身于枝叶之间,悄无声息地跟随着。
“柴堆还在燃烧。”阎摩开口道。
“是的。”
“一位流浪者在他们中间稍作停留,结果心力突然衰竭,这是为他而举行的葬礼。”
“的确如此。”
“虽然不过是突发事件,你倒很快拿出了一篇相当动人的布道辞。”
“谢谢。”
“你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吗?”
萨姆大笑起来:“我很容易被自己的言语所蒙蔽。我相信自己说过的每句话,虽然我清楚自己是个骗子。”
阎摩哼了一声,“三神一体的鞭子仍然在人类的后背上挥舞。尼西提在他黑暗的巢穴中蠢蠢欲动,困扰着南方的海域。难道你准备再花上一生的时间沉湎于玄学——再为自己找一个反抗敌人的理由?听了你昨晚的话,我感到你似乎又开始考虑为什么,而不是怎么做。”
“不是的,”萨姆道,“我不过是想试试另一种台词,看看听众会如何反应。在他们眼中一切都是好的,很难鼓动这样的人起来反抗。他们总在遭受着恶的折磨,然而心中却没有恶的位置。刑架上的奴隶知道自己会转世再生——只要他甘心忍耐,也许能变成一个脑满肠肥的商人——他的观点与那些只有一次生命的人全然不同。他什么都能忍受,因为他知道,尽管现在非常痛苦,他今后所能获得的快乐却将远胜于今日之苦。这样的人,如果他选择不相信善与恶,也许用美与丑能够起到相同的作用。只不过是换了名字而已。”
“那么,这个就是我们党派正式的新党纲了?”阎摩问。
“是的。”
阎摩把手伸向袍子上一条看不见的缝隙,他抽出一把匕首,举到空中成致敬的姿势。
“为了美,”他说。“打倒丑恶!”
一片寂静席卷了整个丛林。所有生命的声音都停止了。
阎摩将匕首放回刀鞘中,与另一把匕首藏在一起。
“停下!”他喊道。
他向上望去,头往右偏,在阳光下半眯着眼。
“躲起来!到树丛里去!”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藏红花色的僧袍飞快地从小道上闪开。拉特莉的轿子被抬进树林里。她来到阎摩身边。
“怎么了?”她问。
“听!”
一声巨响,它来了。从天空而下,掠过山颠,经过神庙,向空中喷出滚滚浓烟。爆炸声为它的到来吹响了号角,当它劈开风与光一路前行时,大地陷入震颤。
“毁灭者前来狩猎。”阎摩道。
“雷霆战车!”一个佣兵边喊边做了个手势。
“湿婆大神来了。”说话的僧人眼里满是恐惧,“毁灭者……”
“要是早知道自己的手艺如此高妙,当初我真该为这辆战车设定一个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