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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醒世恒言-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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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有个清源庙道二郎神,极是盻蚃有灵,便许下愿心,待眼痛痊安,即往拈香答礼。后来好了,到庙中烧香,却见二郎神冠服件件齐整,只脚下乌靴绽了,不甚相称。下官即将这靴舍与二郎神供养去讫。只此是真实语。知县生平不欺暗室,既读孔、孟之书,怎敢行盗跖之事。望太师详察。〃太师从来晓得杨龟山是个大儒,怎肯胡做。听了这篇言语,便道:〃我也晓得你的名声。只是要你来时问个根由,他们才肯心服。〃管待酒食,作别了知县自去,分付休对外人泄漏。知县作别自去。正是:日前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
  太师便请过杨太尉、滕大尹过来,说开就里,便道:〃恁地又不干杨知县事,还着开封府用心搜捉便了。〃当下大尹做声不得,仍旧领了靴儿,作别回府,唤过王观察来分忖道:〃始初有些影响,如今都成画饼。你还领这靴去,宽限五日,务要捉得贼人回话。〃当下王观察领这差使,好生愁闷,便到使臣房里,对冉贵道:〃你看我晦气!千好万好,全仗你跟究出任一郎来。既是太师府中事体,我只道官官相护,就了其事。却如何从新又要这个人来,却不道是生菜铺中没买他处!我想起来,既是杨知县舍与二郎神,只怕真个是神道一时风流兴发也不见得。怎生地讨个证据回覆大尹?〃冉贵道:〃观察不说,我也晓得不干任一郎事,也不干蔡太师、杨知县事。若说二郎神所为,难道神道做这亏心行当不成?一定是庙中左近妖人所为。还到庙前庙后,打探些风声出来。捉得着,观察休欢喜;捉不着,观察也休烦恼。〃观察道:〃说得是。〃即便将靴儿与冉贵收了。
  冉贵却装了一条杂货担儿,手执着一个玲珑珰琅的东西,叫做个〃惊闺〃,一路摇着,径奔二郎神庙中来。歇了担儿,拈了香,低低祝告道:〃神明鉴察,早早保佑冉贵捉了杨府做不是的,也替神道洗清了是非。〃拜罢,连讨了三个签,都是上上大吉。冉贵谢了出门,挑上担儿,庙前庙后,转了一遭,两只眼东观西望,再也不闭。看看走至一处,独扇门儿,门傍却是半窗,门上挂一顶半新半旧斑竹帘儿,半开半掩,只听得叫声:〃货卖过来!〃冉贵听得叫,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后生妇人,便道:〃告小娘子,叫个人有甚事?〃妇人道:〃你是收买杂货的,却有一件东西在此,胡乱卖几文与小厮买嘴吃。你用得也用不得?〃冉贵道:〃告小娘子,小人这个担儿,有名的叫做百纳仓,无有不收的。你且把出来看。〃妇人便叫小厮拖出来与公公看。当下小厮拖出什么东西来?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当下拖出来的,却正是一只四缝皮靴,与那前日潘道士打下来的一般无二。冉贵暗暗喜不自胜,便告小娘子:〃此是不成对的东西,不值甚钱。小娘子实要许多?只是不要把话来说远了。〃妇人道:〃胡乱卖几文与小厮们买嘴吃,只凭你说罢了。只是要公道些。〃冉贵便去便袋里摸一贯半钱来,便交与妇人道:〃只恁地肯卖便收去了。不肯时,勉强不得。正是一物不成,两物见在。〃妇人说:〃甚么大事,再添些罢。〃冉贵道:〃添不得。〃挑了担儿就走。小厮就哭起来,妇人只得又叫回冉贵来道:〃多少添些,不打甚紧。〃冉贵又去摸出二十文钱来道:〃罢,罢,贵了,贵了!〃取了靴儿,往担内一丢,挑了便走,心中暗喜:〃这事已有五分了!且莫要声张,还要细访这妇人来历,方才有下手处。〃是晚,将担子寄与天津桥一个相识人家,转到使臣房里。王观察来问时,只说还没有消息。
  到次日,吃了早饭,再到天津桥相识人家,取了担子,依先挑到那妇人门首。只见他门儿锁着,那妇人不在家里了。冉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歇了担子,捱门儿看去。只见一个老汉坐着个矮凳儿,在门首将稻草打绳。冉贵陪个小心,问道:〃伯伯,借问一声。那左首住的小娘子,今日往那里去了?〃老汉住了手,抬头看了冉贵一看,便道:〃你问他怎么!〃冉贵道:〃小子是卖杂货的。昨日将钱换那小娘子旧靴一只,一时间看不仔细,换得亏本了,特地寻他退还讨钱。〃老汉道:〃劝你吃亏些罢!那雌儿不是好惹的。他是二郎庙里庙官孙神通的亲表子。那孙神通一身妖法,好不利害!这旧靴一定是神道替下来,孙神通把与表子换些钱买果儿吃的。今日那雌儿往外婆家去了,他与庙官结识,非止一日。不知甚么缘故,有两三个月忽然生疏,近日又渐渐来往了。你若与他倒钱,定是不肯,惹毒了他,对孤老说了,就把妖术禁你,你却奈何他不得!〃冉贵道:〃原来恁地,多谢伯伯指教。〃
  冉贵别了老汉,复身挑了担子,嘻嘻的喜容可掬,走回使臣房里来。王观察迎着问道:〃今番想得了利市了?〃冉贵道:〃果然,你且取出前日那只靴来我看。〃王观察将靴取出。冉贵将自己换来这只靴比照一下,毫厘不差。王观察忙问道:〃你这靴那里来的?〃冉贵不慌不忙,数一数二,细细分剖出来:〃我说不干神道之事,眼见得是孙神通做下的不是!更不须疑!〃王观察欢喜的没入脚处,连忙烧了利市,执杯谢了冉贵:〃如今怎地去捉?只怕漏了风声,那厮走了,不是耍处?〃冉贵道:〃有何难哉!明日备了三牲礼物,只说去赛神还愿。到了庙中,庙主自然出来迎接。那时掷盏为号,即便捉了,不费一些气力。〃观察道:〃言之有理。也还该禀知大尹,方去捉人。〃当下王观察禀过大尹,大尹也喜道:〃这是你们的勾当。只要小心在意,休教有失。我闻得妖人善能隐形遁法,可带些法物去,却是猪血、狗血、大蒜、臭屎,把他一灌,再也出豁不得。〃王观察领命,便去备了法物。
  过了一夜,明晨早到庙中,暗地着人带了四般法物,远远伺候,捉了人时,便前来接应。分付已了,王观察却和冉贵换了衣服,众人簇拥将来,到殿上拈香。庙官孙神通出来接见。宣读疏文夫至四五句,冉贵在傍斟酒,把酒盏望下一掷,众人一齐动手,捉了庙官。正是:浑似皂雕追紫燕,真如猛虎啖羊羔。再把四般法物劈头一淋。庙官知道如此作用,随你泼天的神通,再也动弹不得。一步一棍,打到开封府中来。
  府尹听得捉了妖人,即便升厅,大怒喝道:〃叵耐这厮!帝辇之下,辄敢大胆,兴妖作怪,淫污天眷,奸骗宝物,有何理说!〃当下孙神通初时抵赖,后来加起刑法来,料道脱身不得,只得从前一一招了,招称:〃自小在江湖上学得妖法,后在二郎庙出家,用钱夤缘,作了庙官。为因当日在庙中听见韩夫人祷告,要嫁得个丈夫,一似二郎神模样。不合辄起奸心,假扮二郎神模样,淫污天眷,骗得玉带一条。只此是实。〃大尹叫取大枷枷了,推向狱中,教禁子好生在意收管,须要请旨定夺。
  当下叠成文案,先去禀明了杨太尉。太尉即同到蔡太师府中商量,奏知道君皇帝,到了圣旨下来:〃这厮不合淫污天眷,奸骗宝物,准律凌迟处死,妻子没入官。追出原骗玉带,尚未出笏,仍归内府。韩夫人不合辄起邪心,永不许入内,就着杨太尉做主,另行改嫁良民为婚。〃当下韩氏好一场惶恐,却也了却相思债,得遂平生之愿。后来嫁得一个在京开官店的远方客人,说过不带回去的。那客人两头往来,尽老百年而终。这是后话。
  开封府就取出庙官孙神通来,当堂读了明断,贴起一片芦席,明写犯由,判了一个〃剐〃字,推出市心,加刑示众。正是: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当日看的真是挨肩叠背。监斩官读了犯由,刽子叫起〃恶杀都来〃,一齐动手,剐了孙神通,好场热闹。原系京师老郎传流,至今编入野史。正是:
  但存夫子三分礼,不犯萧何六尺条。
  自古奸淫应横死,神通纵有不相饶。
  第十四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太平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大家试目待君王。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从来天子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唐朝,便有个曲江池;宋朝,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士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天子也不时驾临,与民同乐。
  如今且说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赏玩作乐。那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坊里来,看见一个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
  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
  雨此时何处觅?
  元来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欢,自思量道:〃若还我嫁得一似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当面挫过,再来那里去讨?〃正思量道:〃如何着个道理和他说话?问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来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盏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说。〃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这范二自思量道:〃这言语跷蹊,分明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咙,却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奶子在傍边道:〃却也叵耐这厮!〃茶博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
  对面范二郎道:〃他既过幸与我,口口我不过幸?〃随即也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好好!你这个人真个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不曾娶浑家。〃卖水的道:〃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得,心里好喜欢。茶博士入来,推那卖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来道:〃俺们回去休。〃看着那卖水的道:〃你敢随我去?〃这子弟思量道:〃这话分明是教我随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女孩儿去。只见那女子转步,那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子住处。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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