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世恒言-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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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窗诗》云:
午醉醒来晚,无人梦自惊。
夕阳如有意,偏傍小窗明。
《寄碧玉》云:
离别肠应断,相思骨合销。
愁魂若非散,凭仗一相招。
丽华拜求帝赐一章,帝辞以不能。丽华笑曰:〃尝闻'此处不留侬,会有留侬处。'安得言不能耶?〃帝强为之,操笔立成,曰:
见面无多事,闻名尔许时。
坐来生百媚,实个好相知。
丽华捧诗,赧然不怿。后主问帝:〃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仍此逸游。大抵人生各图快乐,向时何见罪之深耶?三十六封书,至今使人怏怏不悦。〃帝忽悟其已死,叱之曰:〃何今日尚呼我为殿下,复以往事相讯耶?〃恍惚不见,帝兀然不自知,惊悸移时。
帝后御龙舟,中道闻歌者甚悲,其辞曰:
我兄征辽东,饿死青山下。今我挽龙舟,又困隋堤道。
方今天下饥,路粮无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
寒骨枕荒沙,幽魂泣烟草。悲损门内妻,望断吾家老。
安得义男儿,焚此无主尸,引其孤魂回,负其白骨归。
帝闻其歌,遽遣人求其歌者,至晓不得其人。帝颇彷徨,通夕不寐。
帝知世祚已去,意欲遂幸永嘉,群臣皆不愿从。扬州朝百官,天下朝贡使无一人至者。有来者,在途遭兵夺其贡物。帝犹与群臣议,诏十三道起兵,诛不朝贡者。帝深识玄象,常夜起观天,乃召太史令袁充,问曰:〃天象如何?〃充伏地泣涕曰:〃星文大恶,贼星逼帝座甚急,恐祸起旦夕,愿陛下遽修德灭之。〃帝不乐,乃起,入便殿,索酒自歌曰:
宫木阴浓燕子飞,兴亡自古漫成悲。
他日迷楼更好景,宫中吐艳恋红辉。
歌竟,不胜其悲。近侍奏:〃无故而歌甚悲,臣皆不晓。〃帝曰:〃休问。他日自知也。〃俯首不语,召矮民王义问曰:〃汝知天下将乱乎?〃义泣对曰:〃臣远方废民,得蒙上贡,进入深宫,久承恩泽,又常自宫,以近陛下。天下大乱,固非今日,履霜坚冰,其渐久矣。臣料大祸,事在不救。〃帝曰:〃子何不早告我也?〃义曰:〃臣惟不言,言即死久矣。〃帝乃泣下沾襟,曰:〃子为我陈败乱之理,朕贵知其故也。〃明日,义上书曰:
臣本南楚卑薄之地,逢圣明出治之时,不爱此身,愿从入贡。臣本
侏儒,性尤蒙滞。出入左右,积有年岁。浓被圣私,皆逾素望。侍从乘
舆,周旋台阁。臣虽至鄙,酷好穷经,颇知兽恶之本源,少识兴亡之所
以。还往民间,周知利害。深蒙顾问,方敢敷陈。
自陛下嗣守元符,体临大器,圣神独断,谋谏莫从。大兴西苑,两
至辽东。龙舟逾万艘,宫阙遍天下。兵甲常役百万,士民穷乎山谷,征
辽者百不有十,殁葬者十未有一。帑藏全虚,谷粟涌贵。乘舆竟往,行
幸无时。兵人侍从,常守空宫。遂令四方失望,天下为墟。方今有家之
村,存者可数;子弟死于兵役,老弱困于蓬蒿。兵尸如岳,饿莩盈郊。
狗彘厌人之肉,鸢鱼食人之余。臭闻千里,骨积高原。阴风无人之墟,
鬼哭寒草之下。目断平野,千里无烟。万民剥落,不保朝昏。父遗幼子,
妻号故夫。孤苦何多,饥荒尤甚。乱离方始,生死谁知。人主爱人,一
何至此。陛下圣性毅然,孰敢上谏。或有鲠言,即令赐死。臣下相顾,
钳结自全。龙逢复生,安敢议奏。左右近臣,阿谀顺旨,迎合帝意,造
作拒谏。皆出此途,乃逢富贵。陛下恶过,从何得闻?方今又败辽师,
再幸东土,社稷危于春雪,干戈遍于四方。生民已入涂炭,官吏犹未敢言。
陛下自惟,若何为计?陛下欲兴师,则兵吏不顺;欲行幸,则将卫
莫从。适当此时,何以自处?陛下虽欲发愤修德,特加爱民,圣慈虽切
救时,天下不可复得。大势已去,时不再来。巨厦之崩,一木不能支;
洪河已决,掬壤不能救。臣本远人,不知忌讳,事急至此,安敢不言。
臣今不死,后必死兵。敢献此书,延颈待尽!
帝省义奏,曰:〃自古安有不亡之国,不死之主乎?〃义曰:〃陛下尚犹蔽饰己过。陛下常言:吾当跨三皇,超五帝,下视商周,使万世不可及。今日之势如何?能自复回都辇乎?〃帝再三加叹。义曰:〃臣昔不言,诚爱生也;今既具奏,愿以死谢。天下方乱,陛下自爱。〃少选,左右报曰:〃义自刎矣。〃帝不胜悲伤,命厚葬焉。时值阁裴虔通,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左右屯卫将军字文化及,将谋作乱。因请放官奴,分直上下。帝可其奏,即下诏云:
寒暑迭用,所以成岁功也;日月代明,所以均劳逸也。故士子有游
息之谈,农夫有休养之节。咨尔髦众:服役甚勤,执劳无怠;埃垢溢于
爪发,虮虱结于兜鍪,朕甚悯之。俾尔休番,从便媳戏,无烦方朔滑稽
之请,而从卫士递上之文。朕于侍从之间,可谓恩矣,可依前件施行。
不数日,忽中夜闻外切切有声。帝急起,衣冠御内殿,坐未久,左右伏兵俱起。司马德戡携白刃向帝。帝叱之曰:〃吾终年重禄养汝,吾无负汝,汝何得负我。〃帝常所幸朱贵儿在帝傍,谓德戡曰:〃三日前,帝虑侍卫秋寒,诏宫人悉絮袍裤,亲自临视。造数千领,两日毕功。前日颁赐,尔等岂不知也?何敢迫胁乘舆。〃乃大骂德戡。德戡斩之,血溅帝衣。德戡前数帝罪,且曰:〃臣实言陛下。但今天下俱叛,二京已为贼据。陛下归亦无门,臣生亦无路。臣已亏臣节,虽欲复已,不可得也,愿得陛下首以谢天下。〃乃携剑逼帝。帝复叱曰:〃汝岂不知诸侯之血入地,大旱三年,况天子乎?死自有法。〃命索药酒,不得。左右进练巾,逼帝入阁,自缢死。萧后率左右宫娥,辍床头小版为棺敛,粗备仪卫,葬于吴公台下,即前此帝与陈后主相遇处也。
初,帝不爱第三子齐王暕,见之常切齿。每行幸,辄录以自随。及是难作,谓萧后曰:〃得非阿孩耶?〃阿孩,齐王小字也。司马德戡等既弑帝,即驰遣骑兵执齐王暕于私第,倮跣驱至当街。暕曰:〃大家计必杀儿,愿容儿衣冠就死。〃犹意帝遣人杀之。父子见杀,至死不明,可胜痛悼。
后唐文皇太宗皇帝,提兵入京,见迷楼,太宗叹曰:〃此皆民膏血所为也。〃乃命放出诸宫女,焚其宫殿,火经月不灭。前谣前诗,无不应验,方知炀帝非天亡之也。后人有诗:
十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
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不更回。
第二十五卷 独孤生归途闹梦
东园蝴蝶正飞忙,又见罗浮花气香。
梦短梦长缘底事?莫贪磁枕误黄梁。
昔有夫妻二人,各在芳年,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如鱼似水。刚刚三日,其夫被官府唤去。原来为急解军粮事,文书上签了他名姓,要他赴军前交纳。如违限时刻,军法从事。立刻起行,身也不容他转,头也不容他回,只捎得个口信到家。正是上命所差,盖不繇己,一路趱行,心心念念想着浑家。又不好向人告诉,只落得自己凄惶。行了一日,想到有万遍。是夜宿于旅店,梦见与浑家相聚如常,行其夫妻之事。自此无夜不梦。到一月之后,梦见浑家怀孕在身,醒来付之一笑。且喜如期交纳钱粮,太平无事,星夜赶回家乡。缴了批回,入门见了浑家,欢喜无限。那一往一来,约有三月之遥。
尝言道:新娶不如远归。夜间与浑家绸缪恩爱,自不必说。其妻叙及别后相思,因说每夜梦中如此如此。所言光景,与丈夫一般无二,果然有了三个月身孕。若是其夫先说的,内中还有可疑;却是浑家先叙起的。可见梦魂相遇,又能交感成胎,只是彼此精诚所致。如今说个闹梦故事,亦繇夫妇积思而然。正是:梦中识想非全假,白日奔驰莫认真。
话说大唐德宗皇帝贞元年间,有个进士覆姓独孤,双名遐叔,家住洛阳城东崇贤里中。自幼颖异,十岁便能作文。到十五岁上,经史精通,下笔数千言,不待思索。父亲独孤及,官为司封之职,昔年存日,曾与遐叔聘下同年司农白行简女儿娟娟小姐为妻。那娟娟小姐,花容月貌,自不必说;刺绣描花,也是等闲之事。单喜他深通文墨,善赋能诗。若教去应文科,稳稳里是个状元。与遐叔正是一双两好,彼此你知我见,所以成了这头亲事。不意遐叔父母连丧,丈人丈母亦相继弃世,功名未遂,家事日渐零落,童仆也无半个留存,刚刚剩得几间房屋。
那白行简的儿子叫做白长吉,是个凶恶势利之徒,见遐叔家道穷了,就要赖他的婚姻,将妹子另配安陵富家。幸得娟娟小姐是个贞烈之女,截发自誓,不肯改节。白长吉强他不过,只得原嫁与遐叔。却是随身衣饰,并无一毫妆奁,止有从幼伏侍一个丫鬟翠翘从嫁。白氏过门之后,甘守贫寒,全无半点怨恨。只是晨炊夜绩,以佐遐叔读书。那遐叔一者敬他截发的志节,二者重他秀丽的词华,三者又爱他娇艳的颜色:真个夫妻相得,似水如鱼。白氏亲族中,到也怜遐叔是个未发达的才子,十分尊敬。止有白长吉一味趋炎附热,说妹子是穷骨头,要跟恁样饿莩,坏他体面,见了遐叔就如眼中之刺,肉内之钉。遐叔虽然贫穷,却又是不肯俯仰人的。因此两下遂绝不相往。
时值贞元十五年,朝廷开科取士,传下黄榜,期于三月间诸进士都赴京师殿试。遐叔别了白氏,前往长安,自谓文才,必魁春榜。那知贡举的官,是礼部侍郎同平章事郑余庆,本取遐叔卷子第一。岂知策上说着:奉天之难,皆因奸臣卢杞窃弄朝权,致使泾原节度使姚令言与太尉朱得以激变心,劫夺府库。可见众君子共佐太平而不足,一小人搅乱天下而有余。故人君用舍不可不慎。元来德宗皇帝心性最是猜忌,说他指斥朝廷,讥讪时政,遂将头卷废弃不录。那白氏两个族叔,一个叫做白居易,一个叫做白敏中,文才本在遐叔之下,却皆登了高科。单单只有遐叔一人落第,好生没趣,连夜收拾行李东归。白居易、白敏中知得,齐来饯行,直送到十里长亭而别。遐叔途中愁闷,赋诗一首。诗云:
童年挟策赴西秦,弱冠无成逐路人。时命不将明主合,布衣空惹上京尘。
在路非止一日,回到东都,见了妻子,好生惭赧,终日只在书房里发愤攻书。每想起落第的光景,便凄然泪下。那白氏时时劝解道:〃大丈夫功名终有际会,何苦颓折如此。〃遐叔谢道:〃多感娘子厚意,屡相宽慰。只是家贫如洗,衣食无聊。纵然巴得日后亨通,难救目前愁困,如之奈何?〃白氏道:〃俗谚有云:'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我想公公三十年宦游,岂无几个门生故旧在要路的?你何不趁此闲时,一去访求?倘或得他资助,则三年诵读之费有所赖矣。〃只这句话头,提醒了遐叔,答道:〃娘子之言,虽然有理;但我自幼攻书,未尝交接人事,先父的门生故旧,皆不与知。止认得个韦皋,是京兆人,表字仲翔。当初被丈人张延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