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歌 钟晓阳-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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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些作为船舷和木桩之间的软垫的车轮,和橙红色的救生球,常被人偷去。
整个港口,以瑞典籍夫妇菲力和罗拉的渔船航海力最强。他们是经验丰富的渔民,去过许多地方捕鱼,远及阿拉斯加。
你希望将来有机会参加阿拉斯加的捕鲱鱼行动。据说这个前后仅仅持续约七小时的捕鱼作业,场面十分热闹壮观。此种鲱鱼的鱼汛极短,捕鱼区又非常狭小,获准捕鱼的有四十多艘渔船,竞争相当剧烈。将鱼获全部出售给嗜食鲱鱼卵的日本,可得丰厚利润,捕鱼权亦因此极为昂贵难得。
我希望有一天和你一起乘坐渔船环游世界。
有几天你向菲力学习捕蟹方法,每天上他的渔船向他请教。菲力相貌斯文,举止雅重,单从外表判断,绝对猜不出是一个技术高超的渔夫。梭沙立多的渔民当中你最敬服的就是他,尤其因为他什么都肯讲,不像有些渔民的秘技自珍。当初就是他教你打系泊的绳结的。他用一种约半公升容量白色带盖的塑胶罐子捕蟹。像这样的罐子在甲板上堆成一堆。
你和菲力谈论各种捕蟹问题,我就坐在船舷上看菲力的妻子罗拉编织绳索。膀子粗的绳索编结起来相当吃力。其中一个过程是把螺丝刀插入两股绳索间,将其分开。这样做必须借有力的支点。罗拉曳起上衣,露出白白的肚皮,将一个塑胶碟子反过来盖在上面,插在裤腰间,再把螺丝刀的尖端抵住碟子的底部借以使出力道。这样做着,她自己觉得很滑稽似的笑了起来。
有着北欧肤色和笑声爽朗的罗拉,活泼明丽。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漫步,看见她的渔船从渐暗的海上归来。暮色四合,飘着几滴阴雨。渔船已经上灯。罗拉身穿黄色的防水衣,头戴一顶白色的毛织帽子,手拈船缆一端,立在船头,在噗噗的马达声中渐渐靠岸。风吹得她的衣衫啪啪地打着她的身躯,仿佛那就是那艘船的帆。黄昏在她身后像早晨一样升了起来。
你在岸上大声问她这一次的鱼获。
我们自己也作小规模的捕鱼,由我从船尾垂下钓丝,以鱼肉作饵钓鱼。只要钓到两三条小鱼,午餐便解决了。运气好的话,可以钓到大条的鲭鱼。你多半做你自己的事情,偶然才和我一起垂钓,我总是问你一些愚蠢的问题,譬如说:鱼为什么不能倒退着游?
船上有烹调的工具及作料,但我从不肯剖鱼,每次都由你负责。你剖鱼的功夫十分纯熟。我想起小时候听过大人们关于吃鱼的一个迷信,认为如果将鱼翻转,海上便有人要翻船。迷信归迷信,到底没有切身关系,照样将鱼翻转吃另一边的肉。现在我自己吃鱼,必定设法挑去鱼骨,无论如何不翻鱼身。看见别人翻鱼身,心中便紧一紧,觉得不自在。
夜晚的渔港渔灯点点,每一艘点灯的船都有一种宫殿的意味。那波光水影,仿佛是海底的龙宫透出来的隐约的灯光。每当微风像要把海水吹凉似的吹一口气,整个海便徐徐地折了一折。我们躺在船桥上数星星。亮晶晶的星星像一些闪光的白石,散布在黑色的沙滩上。第一幅航海图就是根据星星完成的。
你说:〃从前的人看见星星联想到牛朗织女,现代人看见星星就联想到星球大战。〃
在船上过夜,彻夜听见异响。船缆刮着船缆,或者缆绳的纤维产生变化,发出在旧楼板上走动一般的声音。我睡觉的地方是船员舱中的一个寝位,紧贴着船壁。有一种〃波、波、波〃脆亮饱满的声音,不断在耳旁回响,就像有一条庞大的鱼起劲地吻着这条船,〃波〃的一下,又〃波〃的一下。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吃了一惊,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你说:〃是海水拍打着船身的声音。〃
〃真的?怎么会是这样的?〃我觉得不可思议。
水声似乎是永远也说不完的。闭上眼睛,古老的摇橹声拨开繁密的芦苇丛,悠悠荡入梦中。
早晨的渔港非常宁静,淡灰的雾愁一样地轻压着港湾,不时听见水禽扑翅的声音。李察逊湾彼岸的蒂布朗、贝佛第尔以及更远的安吉尔岛,渐次显露出苍黑的山形,如同黑色的帆,缓缓自水底升起。站在堤上眺望,一大片船桅像船骨似的,被风啃得细细的。现代的渔船不再需要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商业帆船已然销声匿迹。没有帆的桅杆,就像没有旗的旗杆一样,看起来总是有点寂寞。
这世界的造船史也就是一部船帆由升起到降落的历史。如今的船桅,其作用限于无线电天线、信号灯、旗柱、卸货用的支持等。船的建造比船帆更是远昔的事情。据说太古的人类自浮在河川上的木片有所悟得,从而意识到水上交通工具的可能性。远在金字塔出现在埃及之前,已有船只出现在红海的水面上。公元前五千年,地中海和波斯湾已有船只航行其上。
我想,若不是船帆的没落,我们大概还没有领略到船桅之美吧!也许,对于某些人来说,船桅的姿形是过于萧条了。它不像船帆的也有丰满的时候。
有时我梦想着自己是你的妻子,在渔港目送你的渔船出海,视觉的幻象没有鼓荡的风帆,有的只是瘦竹似的船桅,在我心上投下长长的黑影。
船桅的尖端是整条船最高的地方。一条船无论向哪个方向行驶,它永远是最后从地平线消失的部位;一条船无论航过多少海里,它所经历的路程都最长。这一切无非因为地球是圆的。
但是,你是否发觉到,地球有时是平的,而且你已经走到了尽头,若再往前去,便要失去整个地球?
我来到渔港,走到梭沙立多的海岸线,仿佛也走到了世界的尽头,不能再往前跨越一步,只得任由渔船把你带走。
我们在渔港度过的那些日子,注定我们日后必须分离,是否因为我们都发觉到,你所属于的世界,永远不能真正属于我?看着你和其他的渔民谈天、说笑,我也有过失落的感觉吧。在人前,你从不对我亲热,甚至也并不对我特别照顾。我知道这于我是好的。然而,我看不透你的心房的明室与暗厦。
我毕竟不能留住你,像海洋一样地留住你。
你是海洋的市民,而我不是,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
长久以来,我思索着生命的中心的问题。
我以你为中心,在你周围创造了一整个世界。我说,要有海,就有了海,我觉得海是好的,就把海和陆地分开。我说,海中要滋生有生命的物类,水面要浮载美丽的渔船。事就这样成了。于是海中有鱼群游动,水面有渔船漂荡。这一切我看着是好的。
而你是远方的旅人,来与上帝所创造的世界,看见了海,就觉得海是好的。于是你指着海洋对我说:〃我的心在那边。〃
六
小时候,我问我母亲,一个人出生之前,和死了之后,是不是一样的。我母亲说:〃在精神上应该是一样的。〃当时我想,既然我并不惧怕出生之前,自然也不必惧怕死亡之后了。自此我以为我已摆脱了死亡的恐惧。
我认识你时,你父亲已故世三年。你深深悼念着他。在你父亲的忌日,我们买了鲜花和点心前去上坟。你家中只有你一个人纪念这日子。坟场在远离市区的一片高地上,草坡相连,外貌大同小异的墓碑整齐排列。你抽出小手刀割除你父亲坟前的长草。因为在渔船上工作的需要,你经常把小手刀佩带在腰间。离墓碑咫只处,从泥地里伶仃地长出一朵罂粟花。
你母亲虽然尚在人世,墓碑却已经准备好了。与你的父亲的墓碑是从同一块大石打造出来的。除了空着相框和卒期,其他字样都已镌刻齐全。举目四顾,坟场中有一小部分其实都是生者的墓碑。
你说你想起从前去过的一些坟场,墓碑各有各的样貌,从其中可感到生者对死者的追思。这些饶有人间味的坟场,座落于离市区不远处,平常散步亦可走到,只觉死者仍活在生者中间。人们可随时探望死者的坟墓,在坟前默想,与那些逝去的人共同度过一个下午。那时你很喜欢到坟场散步。现在的许多坟场,不但墓碑趋于雷同,而且总是在一些冷清清人迹罕至的所在,把死者和生者远远地分开。其实生死何尝隔得这样远。
轻风暖日,天空是淡白的蓝色。我们坐在墓前的草地上吃着做过供品的肉包子,谈着儿时的往事。你说中学时代的国文课本有一篇诗经小雅的蓼莪。至今仍能背诵全文,每次都深有所感。你父亲对中国文学有专才,可惜时运乖蹇,未能发挥所长。然而他从不以此自苦,常跟你说:读书人所学何事,但求心安而已。他带你到郊外的河里钓鳟鱼。钓了鱼,就在河边搭起锅灶煮鱼粥。你以后再也没尝过那么鲜美的鱼粥。
你六岁时,你父亲当了一个时期的辅警。有一天晚上,你母亲为了等他下班,带你去看晚场电影。是一出恐怖片。你吓得躲在椅子底下不敢出来。那之后几年,你老是梦见自己在一间正在燃烧的屋子里,被一只浑身火红的怪物追逐。屋子里有一个水喉。你以那个水喉为目标拼命挣扎,可是每次将要成功之际,总是累得筋疲力尽地醒来。这恶梦继续困扰着你的童年,直到有一天,你使出最大的气力,抓住了水喉,把水喉扭开。那怪物刚巧伸过手来,手指淋到了水,口兹口兹嚓嚓的一阵响,就这样被浇灭了。你再也没有做过这个梦。
有一年中秋节,你父亲教你背诵苏轼的水调歌头。
你问你父亲说,月亮有阴晴圆缺,那么太阳呢?太阳是不是也有阴晴圆缺?
大概没有吧,你父亲说。
为什么月亮有阴晴圆缺太阳没有阴晴圆缺呢?你又问道。
你父亲说,月亮有阴晴圆缺,是我们亲眼看见的,而太阳嘛……也许人类对于太阳远不如对于月亮的了解吧,因为太阳太远太热了。
那时候你以为太阳和月亮是同一个,早上穿红衣裳,晚上穿白衣裳。
你父亲口述自己的生平,由你代笔,写至〃得一儿,欣喜过望,日夕以弄儿为乐……〃,你忍不住泫然泪落。你想到父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山高海深。
〃往事已成尘,功罪安足论〃───这是你父亲嘱咐你镌刻在墓碑上的句子。我望着那两行字,心中不禁一阵茫然。
你父亲跟你说过我们其实是追随先人的足迹而来的。当年的淘金梦至今仍在我们的血液里流动。随着十九世纪中叶淘金热的掀起,大批华人远越重洋,踏上新土地,开垦、筑路、掘矿、淘金。其后国事蜩螗,更有多少人避乱来此。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求生的信念。你父亲叫你不要忘记自己也生在乱世,要老老实实地做人。
乱世的人,愁深似海。
你虽以乱世的人自居,但你比你周围的人都安稳。我一直找寻那一股使你安稳的力量。
但愿在现世之中,我能够安安静静──过年了,走到市中心,许多人把过去一年的日历纸撕成一片片,从窗口抛落街头。我仰望着漫天徐徐飘下来的,破碎的日历纸,许下了这样的心愿。
那年冬季里的一个早晨,家里响起了叩门声。我去开门。你站在门外,说:〃我们到海边去。〃
一路上你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我也无言地走在你身边。你好像非常不快乐的样子。海边风大,你把身上的大衣脱下,分出一半,裏在我身上。我们在二十世纪末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