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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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不应。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扶押司入房里去睡。若还是说话的同年生,井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孙押司只吃着酒消登液,千不合万不合上床去睡,却教孙押司只就当年当月当日当夜。凡得不如《五代史》李存孝,《汉书》里彭越,金风吹树蟀先觉,暗送无常死不知。
浑家见丈夫失去睡;分付迎儿厨下打火了火烛,说与迎儿道:〃你曾听你爹爹说,日间卖卦的算你爹爹今夜三更当死?〃迎儿道:〃告妈妈,迎儿也听得说来。那里讨这话!〃押司娘道:〃迎儿,我和你做些针钱,且看今夜死也下死?若还今夜不死,明日却与他理会。教迎儿:〃你且莫睡!〃迎儿道:〃那里敢睡!〃道犹未了,迎儿打瞌睡,押司娘道:〃迎儿,我教你莫睡,如何便睡着!〃迎儿道:〃我不睡。〃才说罢,迎儿又睡着。押司娘叫得应,问他如今甚时候了?迎儿听县衙更鼓,正打三吏三点。押司娘道:〃迎儿;且莫睡则个!这时辰正尴尬!〃那迎儿又睡着,叫不应。只听得押司从床上跳将下来,兀底中门响。押司娘急忙叫醒迎儿,点灯看时,只听得大门响。迎儿和押司娘点灯去赶,只见一个着白的人,一只手掩着面,走出去,扑通地跳入奉符县河里去了。正是:情到不堪回首处,一齐分付与东风。那条何直通着黄河水;滴溜也似紧;那里打捞尸首!押司娘和迎儿就河边号天大哭道:〃押司,你却怎地投河,教我两个靠兀谁!〃即时叫起四家邻舍来,上手住的刁嫂,下手住的毛嫂,对门住的高嫂鲍嫂,一发都来。押司娘把上件事对他们说了一遍。刁嫂道:〃真有这般作怪的事!〃毛嫂道:〃我日里兀自见押司着了皂衫,袖着文字归来,老媳妇和押司相叫来。〃高嫂道:〃便是,我也和押司厮叫来。〃鲍嫂道:〃我家里的早间去县前干事,见押司摔着卖卦的先生,见自归来说。怎知道如今真个死了!〃刁嫂道:〃押司,你怎地不分付我们邻舍则个,如何便死!〃籁地两行泪下。毛嫂道:〃思量起押司许多好处来,如何不烦恼!〃也眼泪出。鲍嫂道:〃押司,几时再得见你!〃即时地方申呈官司,押司娘少不得做些功果,追荐亡灵。
捻指间过了三个月。当日押司娘和迎儿在家坐地,只见两个妇女,吃得面红颊赤。上手的提着一瓶酒,下手的把着两朵通草花;掀开布帘入来道:〃这里便是。〃押司娘打一看时,却是两个媒人,无非是姓张姓李。押司娘道:〃婆婆多时不见。〃媒婆道:〃押司娘烦恼,外日不知,不曾送得香纸来,莫怪则个!押司如今也死得几时?〃答道:〃前日已做过百日了。〃两个道:〃好快!早是百日了。押司在日,直恁地好人,有时老媳妇和他厮叫,还喏不迭。时今死了许多时,宅中冷静,也好说头亲事是得。〃押司娘道:〃何年月日再生得一个一似我那大夫孙押司这般人?〃媒婆道:恁地也不难,老媳妇却有一头好亲。押司娘道:〃且住,如何得似我先头丈夫?〃两个吃了茶,归去。过了数日;又来说亲。押司娘道:〃婆婆休只管来说亲。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来说。若依不得我,一世不说这亲,宁可守孤幅度日。〃当时押司娘启齿张舌,说出这三件事来。有分撞着五百年前夙世的冤家,双双受国家刑法。正是:鹿迷秦相应难辨,蝶梦庄周未可知。
媒婆道:〃却是那二件事?〃押司娘道:〃第一件,我死的大夫姓孙,如今也要嫁个姓孙的。第二件,我先丈夫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如今也只要恁般职役的人。第三件,不嫁出去,则要他入舍。〃两个听得说,道:〃好也!你说要嫁个姓孙的,也要一似先押司职役的,教他入舍的,若是说别件事,还费些计较,偏是这三件事,老媳妇都依得。好教押司娘得知,先押司是奉符县里第一名押司,唤做大孙押司。如今来说亲的,元是奉符县第二名押司。如今死了大孙押司,钻上差役,做第一名押司,唤做小孙押司。他也肯来人舍。我教押司娘嫁这小孙押司,是肯也不?〃押司娘道:〃不信有许多凑巧!〃张媒道:〃老媳妇今年七十二岁了。若胡说时,变做七十二只雌狗,在押司娘家吃屎。〃押司娘道:〃果然如此,烦婆婆且去说看,不知缘分如何?〃张媒道:〃就今日好日,讨一个利市团圆吉帖。〃押司娘道:〃却不曾买在家里。〃李媒道:〃老媳妇这里有。〃便从抹胸内取出一幅五男二女花笺纸来,正是:雪隐蜀青飞始见,柳藏鹦鹉语方知。当日押司娘教迎儿取将笔砚来,写了帖子,两个媒婆接去。兔不得下财纳礼,往来传话。
不上两月,入舍小孙押司在家。夫妻两个,好一对儿,果是说得着。不则一日,两口儿吃得酒醉,教迎儿做些个醒酒汤来吃。迎儿去厨卜一头饶火;口里埋冤道:〃先的押司在时,恁早晚,我自睡了。如今却教我做醒酒汤!〃只见火筒塞住了孔,烧不着,迎儿低着头,把火筒去灶床脚上敲,敲未得几声,则见灶床脚渐渐起来,离地一尺已上,见一人顶着灶床,脖项上套着井栏,披着一带头发,长伸着舌头,眼里滴出血来,叫道:〃迎儿,与爹爹做主则个!〃唬得迎儿大叫一声;匹然倒地,面皮黄,眼尤光,唇口紫,指甲青,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下举。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夫妻两人急来救得迎儿苏醒,讨些安魂定魄汤与他吃了。问道:〃你适来见了甚么,便倒了?〃迎儿告妈妈:〃却才在灶前烧火,只见灶床渐渐起来,见先押司爹爹,脖项上套着并栏,眼中滴出血来,披着头发,叫声迎儿,便吃惊倒了。〃押司娘见说,倒把迎几打个漏风掌:〃你这丫头,教你做醒酒汤,则说道懒做便了,直装出许多兀模活样!莫做莫做,打灭了火去睡!〃迎儿自去睡了。
且说夫妻两个归房,押司娘低低叫道:〃二哥,这丫头见这般事,不中用,教他离了我家罢。〃小孙押司道:〃却教他那里去?〃押司娘道:〃我自有个道理。〃到天明,做饭吃了,押司自去官府承应。押司娘叫过迎儿来道:〃迎儿,你在我家里也有七八年,我也看你在眼里,如今比不得先押司在日做事。我看你肚里莫是要嫁个老公?如今我与你说头亲。〃迎儿道:〃那里敢指望,却教迎儿嫁儿推兀谁?〃押司娘只因教迎儿嫁这个人,与大孙押司索了命。正是:风定始知蝉在树,灯残方见月临窗。
当时不由迎儿做主,把来嫁了一个人。那厮姓王名兴,浑名唤做王酒酒,又吃酒,又要赌。迎儿嫁将去,那得三个月,把房卧都费尽了。那厮吃得醉,走来家把迎几骂道:〃打脊贱人!见我恁般苦,下去问你使头借三五百钱来做盘缠?〃迎儿吃不得这厮骂,把裙儿系了腰,一程走来小孙押司家中。押司娘见了道:〃迎儿,你自嫁了人,又来说甚么?〃迎儿告妈妈:〃实不敢瞒,迎儿嫁那厮不着,又吃酒,又要赌。如今未得上个月,有些房卧,都使尽了。没计奈何,告妈妈惜换得三五百钱,把来做盘缠。〃押司娘道:〃迎儿;你嫁人不着,是你的事。我今与一两银子,后番却休要来。〃迎儿接了银子;谢了妈妈归家;那得四五日,又使尽了。当日天色晚,王兴那厮吃得酒醉,走来看着迎儿道:〃打脊贱人,你见恁般苦,不去再告使头则个。〃迎儿道:〃我前番去,借得一两银子,吃尽千言万语,如今却教我又怎地去?〃王兴骂道:〃打脊贱人!你若不去时,打折你一只脚!〃迎儿吃骂不过,只得连夜走来孙押司门首看时,门却关了,迎儿欲待敲门,又恐怕他埋怨,进退两难,只得再走回来。过了两三家人家,只见个人道:〃迎儿,我与你一件物事。〃只因这个人身上,我只替押司娘和小孙押司烦恼!正是:龟游水面分开绿,鹤立松梢点破青。
迎儿回过头来看那叫的人,只见人家屋檐头一个人,舒角璞头,绯袍角带,抱着一骨碌文字。低声叫道:〃迎儿,我是你先的押司。如今见在一个去处,未敢说与你知道。你把手来,我与你一件物事。〃迎儿打一接,接了这件物事,随手下见了那个绯袍角带的人。迎儿看那物事时,却是一包碎银子。迎儿归到家中敲门,只听得里面道:〃姐姐;你去使头家里,如何恁早晚才回。〃迎儿道:〃好教你知,我去妈妈家惜米,他家关了门。我又下敢敲,怕吃他埋怨。再走回来,只见人家屋檐头立着先的押司,舒角璞头,绯袍角带,与我包银子在这里。〃王兴听说道:〃打脊贱人!你却来我面前说鬼话!你这一包银子,来得不明,你且进来。〃迎儿入去,王兴道:〃姐姐,你寻常说那灶前看见先押司的话,我也都记得,这事一定有些溪跷。我却怕邻舍听得,故恁地如此说。你把银子收好,待天明去县里首告他。〃正是:着意种花花不活,等闲插柳柳成荫。
王兴到天明时,思量道:〃且住,有两件事告首不得。第一件,他是县里头名押司,我怎敢恶了他!第二件,却无实迹;连这些银子也待人官;却打没头脑官司。不如赎几件衣裳,买两个盒子送去孙押司家里,到去谒索他则个。〃计较已定,便去买下两个盒子送去。两人打扮身上干净,走来孙押司家,押司娘看见他夫妻二人,身上干净,又送盒子来;便道:〃你那得钱钞?〃工兴道:〃昨日得押司一件文字,撰得有二两银子,送些盒子来。如今也不吃酒,也不赌钱了。〃押司娘道:〃王兴,你自归去,且教你老婆在此住两日。〃王兴去了,押司娘对着迎儿道:〃我有一柱东峰岱岳愿香要还,我明日同你去则个。〃当晚无话。
明早起来,梳洗罢,押司自去县里去。押司娘锁了门,和迎儿同行。到东岳庙殿上烧了香,下殿来去那两廊下烧香。行到速报司前,迎儿裙带系得松;脱了裙带;押司娘先行过去。迎儿正在后面系裙带,只见速报司里,有个舒角璞头、绯袍角带的判官,叫:〃迎儿,便是你先的押司。你与我申冤则个!我与你这件物事。〃迎儿接得物事在手,看了一看;道:〃却不作怪!泥神也会说起后来!如何与我这物事。〃正是:开天辟地罕曾闻;从古至今希得见。迎儿接得来,慌忙揣在怀里,也下敢说与押司娘知道。当日烧了香,各自归家。把上项事对王兴说了。王兴讨那物事看时,却是一幅纸。上写道:
大女子,小女子,前人耕来后人饵。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
来年二三月,句已当解此。
王兴看了解说不出,分付迎儿不要说与别人知道,看来年二三月间有甚么事。
捻指间,到来年二月间,换个知具,是庐州金斗城人,姓包名拯,就是今人传说有名的包龙图相公。他后来官至龙图阁学土,所以叫做包龙图。此时做知县还是初任。那包爷自小聪明正直,做知县时,便能剖人间暧昧之情,断天下狐疑之狱。到任三日,未曾理事。夜间得其一梦,梦见自己坐堂,堂上贴一联对子:要知三更事,掇开火下水。包爷次日早堂,唤合当吏书,将这两句教他解说,无人能识。包公讨白牌一面,将这一联楷书在上,却就是小孙押司动笔。写毕,包公将朱笔判在后面:〃如有能解此语者;赏银十两。〃将牌挂于县门,哄动县前县后,官身私身,挨肩擦背,只为贪那赏物,都来赌先争看。
却说王兴正在县前买枣糕吃,听见人说知县相公挂一面白牌出来,牌上有二句言语,无人解得。王兴走来看时,正是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