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第07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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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北滩,南洼,你看那张石油的标语
荒野的路就是吃饭、睡觉、工作、想女人、再工作
就是一滴露珠,落在漫无边际的寂静里
兄弟呀,野草安居、野草才会疯长
黄沙飞舞,浅浅的河水才能渗进泥土
十年的荒野挪来挪去
城市是别人的,乡村是别人的,只有大风里的我是自己的
大风大风可否小一点,刘建利抱着周岁的女儿说
赵蛋蛋跪在他爱人坟头说。可是,风聋了
今年三十五,明年三十六
光阴呀,这辆透明小火车,如果愿意,请慢点开
三迭、白垩纪,麻雀、蟋蟀、大雁,还有养我的
石油、天然气,它们都老了,要让它们也能登上车
我,我还要点根烟卷,借与天地一点火
我将再来一杯酒,把黑夜饮醉,让爱神交出阳光的小钥匙
谁言春风不出嫁,你看,那花丛里的蝴蝶飞来了
我的生活又回来了
柳树啊
你是夏天,秋天,飘雪花的冬,你是爷爷挂进书房的老挂钟
你送走了我的爷爷,你替我藏下盐碱滩的分分秒秒
盐碱滩上也长草呀,也开花。你是二胡
你是风琴,你是我二姑妈的旧唱片,你是早晨的麻雀院子里飞
你告诉我黄河流水在这边,北方在那边
你是吹不灭的三角铁灯笼,你是贴在我身上的老月亮
你是讲不完的故事,你是小老鼠上灯台,打翻了我奶奶的油瓶子
你是麻籽油,花生油,凝固的流不动的白猪油
你是旧报纸,你是新地图,你是乡村,你是雨伞
你是雨伞下眼泪汪汪的男人和女人
你是万物,你是寺庙,你地老天荒
你淡淡一柱烟,你众生祈祷,胡马依北风
你是柳树,大柳树。你无心插柳,柳成荫
你是我的命啊,你摇呀摇,柳絮落在羊背上,枝条垂到大地上
乌鲁木齐的火车往东开
乌鲁木齐的火车往东开
陌生的人坐在身边
过敦煌,天就亮了
窗外的沙丘让我们靠近
开始聊天,吃吐鲁番葡萄
趁列车员不注意,我
偷偷地抽几口烟
出河西走廊
天又黑了,老人借着暗淡灯光
帮我往杯子里添了些水
那时,对面的女孩
歪着身子看一本小说
三个黑夜,两个白天
仿佛飘忽的云朵
寻常,平淡
当他们搀扶着下车
我突然想
拉住这些只有一面之缘的人
塔克拉玛干女孩
这些女孩是苏州的孟雪,青岛的吴艳艳,建设兵团的小英橘……
这些女孩的笑声和黄沙一样地多,沙软软,心软软
这些女孩在塔克拉玛干深处
赤脚,转身,乘车,舞蹈,哭泣
爱上一个来自城里的男人
胡杨黄了又黄,秋天走了又来
石油勘探队的越野卡车,停在静静的光阴里
这些女孩,到哪里去了?今日
塔克拉玛干,天高气爽,风清云淡
下雨了
东风油罐车
轰隆着,从门前碾过
长毛野狗,甩着尾巴上的泥
使劲叫唤。下雨了
树上桃花纷纷凋落
隔壁,退休的老人想回家
下雨了。窗户关闭
一个在油田生活了十多年的人
耐心向孩子解释
石油:亿万年前微生物遗骸,死亡的三叶虫……
一个老河工和他的六个女儿
大女儿嫁给了前村的一个农民,农民在河滩上种高梁
高梁红呀,红红的高梁花,撒在了老大的粗布头巾上
二女儿嫁给了木匠,木匠腿瘸,腿瘸的木匠常常趁着黑夜
偷偷砍河堤上的树,树上老鸹呱呱地惊飞
三女儿嫁给了一个放羊的,那人小曲儿唱得好
山羊一群,绵羊一群,白白的羊毛啊,挠着俺妹子的心
四女儿嫁到了十里堡,四女儿心灵手又巧
十里堡的秋天,长满了向日葵
五女儿嫁给了造纸厂厂长,当地最有钱的人
造纸厂的排污管线,拐了十二个弯,弯到了河里
六女儿据说是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她嫁给一个城里人
后来城里人爱上了另一个城里人,老六后悔得像天上的乌云
老河工的一生就这么多,他前年去世的时候
河上的春风呼呼地吹,合着唢呐,六个女儿哭泣如歌
渥巴锡的连环锁子甲
渥巴锡,一个蒙古族男人
他,从哪儿来?他从伏尔加河流域来
伏尔加河流域有什么?一个中国的土尔扈特部
土尔扈特部怎么样了?土尔扈特部想回家 —
怎么回家?在首领渥巴锡带领下
那是什么时候?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初
天冷吗?冷
渥巴锡穿的什么?连环锁子甲
连环锁子甲有什么用?挡住了沙皇俄国的刀剑
他活着回来了吗?活着
现在呢?他死了,连环锁子甲还活着
连环锁子甲在哪里?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大风沙中的一家博物馆
塔里木灯
铁灯铁灯,罗布泊渔网里有漏掉的鱼
陶灯陶灯,尼雅佛寺和尚没有读完的经文
玉灯玉灯,楼兰姑娘的红色衣衫飘飞
电灯电灯,在轮台宾馆
映亮了,一个胜利油田地质工人,我那不再青春的脸孔
新疆的那片土地上
秋风吹动绿洲和光阴
我希望天下所有汽车和飞机都不要开到那儿去
我希望我喜欢的那辆库车大马车,赶车的维吾尔白衣老人
沿着戈壁滩,大峡谷,绿洲,棉田,还有一片浓郁桑林
一路走下去……
西域,不仅是个地名
也是一张心灵地图
这么多年了,我一个生活在山东的青年人
盼着想着
拥有一辆这样的大马车,慢慢慢,慢到唐朝去
羊毛啊,羊毛
一群又一群的羊
经过草原、山坡、河谷、湖边
洁白的羊毛,多么柔软光滑
一群又一群的羊
陷入皮鞭、绳索、棍棒、刀刃
洁白的羊毛,多么柔软光滑
一群又一群的羊
来到夜市、街道、酒馆、肉摊
洁白的羊毛,多么柔软光滑
一群又一群的羊
放进烤箱、火锅、铝盆、陶罐
羊毛脱在羊皮上,多么柔软光滑
庞余亮作品·颤抖的笔记(组诗)
我所爱过的生活
被蝉声锯开的大树,被下午锯开的今天
被钱锯开的一个人
双手向下,马车卷起的灰尘久久不能落下
时光之屑——秒,像蚂蚁一样搬运
铅笔芯的黑
整整一个夜晚用来削铅笔
木屑遍地,铅笔芯的黑
始终没有出现——
整整一个白天用来削手指
虚妄已经出现,而疼痛的人
始终背着我们在人群中疾行——
被他撞疼的人,被他撞倒的人
被他疾行之风带过的人
渐渐露出了铅笔芯恐惧的黑
颤抖笔记
农历正月的月亮
总是从操场边的树杈中间缓缓升起
这么清醒,这么冰凉
——树枝们在簌簌的颤抖
又一个苦乐之年开始了!
想想这一年虚掷的月光……
那树杈间的月亮,像被风吹不动的灯笼
赤裸的树枝们在簌簌的颤抖
喏,又一个苦乐之年开始了
给我们的明天写信
请在每一个夜晚关心那自卑的月亮
关心面前已经受潮的白纸
关心昔日在造纸厂受难的芦苇,那镰刀下的芦苇
关心在土中仍像青筋一样窜行的芦根
请关心总是言不达意的每一个夜晚
关心每一个端正和潦草的字
关心每一颗落花生一样的标点符号
关心那两只辛劳的双手
并紧紧相握,给我们的明天写信
奔跑的梯子
我的青春曾像绿梯子一样的丝瓜藤
在大地上奔跑——
很多花就在高处开
很多花就在远处开
很多丝瓜就结在了陌生的地方
再也没有回来
绿梯子,黄梯子,灰梯子
如果我已苍老,脸皮像老丝瓜一样
两只眼睛像丝瓜籽一样
但愿还能够看见
我青春的黑梯子
还在大地上不停的奔跑——
生活之鼓咚咚,如果鼓声不停
我的青春,你坚决不能在空中停下来!
致——
这个夜晓,会有月亮渐渐地升上来
这个夜晚,舟光会渐渐照亮
这卑微生活的斜坡
而我,也会渐渐地仰起脸来
——会越来越羞愧
白纸黑字
我总是被别人写出
白纸黑字、却不是污蔑
手写体的身体,印刷体的灵魂
我的名字总:是被剧人写出
日记的实线有多少笔画
蚂蚁的虚线就会省去多少笔画
多少字被一个个写出
多少字又被一一抹去——
我总是被别人写出
并且被什么秘密传递
有些笔画就这么习以为常
有些名字永远不会成为主语
比如我的父亲,是别人的括号
但他一定是我的宾语
我看见于他
用力铲去了某某的字——
那些字逐渐消失
最疼痛的,也是被忽略的
被脚踩死的那些蚂蚁们
恍如生活一场的残骸:白纸黑字
张慧谋作品·一株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组诗)
中营街四合院
旧式四合院。中营街。
两个毫无相关的词,把我引进
窄窄的深巷。我终于触摸到
先生摸过的长满了霉点的老墙壁
摸到那扇冰凉的、朱漆剥落的柴门。
我抬头仰望匾额上的五个字:
沈从文故居。
墙壁上的黑白照片依旧
这张摄于一九三五年夏的老照片
地点苏州。照片中的沈从文、张兆和
他们年轻、俊美、温情。尽管时光
把岁月打磨得仅剩下薄薄的光泽
仅剩下微笑和淡淡的气息。
停留在斑驳的黑白镜头里的先生
依然是,喜欢他的人的心中
挥之不去的风景。
木质的窗格子。木质的书桌。
木质的靠椅。整个厢房都弥漫着木质味。
先生的童年坐在靠椅上。
先生的手温依然停留在笔管里。
先生的目光透过窗格子,看着天井
或阶前石级上的阳光。
先生手稿的复印件
隔着透明玻璃罩。修改过的地方
仍然体味得出,先生的犹豫和思考。
先生一辈子活在文字里头。此刻
我想知道,先生是出了远门
还是依然闲步在某个细节里
抑或徘徊在,逗号和句号之间。
2006.1.10.
一株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一株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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