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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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看到点点闪亮的、七歪八扭的金属颗粒,摇摇摆摆沉下来。有几粒碰到他的脸、他的手,再往下沉。有一粒落进他的衣领,热呼呼的很不舒服,他伸手把它拨掉。
他再浮出水面换气时,发现自己在水底待了很久,他已到了更远的下游---离安全更近。士兵大约重新填好了弹药,通条纷纷从枪管抽出,银光闪闪地在空中调头,插进边上的架子里。两个哨兵开始毫无准头地胡乱射击。
华古侧头看见这一切,就没命地顺流猛划。他的大脑像手脚一样用力,思想像闪电般快速:〃训练有素的军官不会犯同样的错误,躲一排子弹与躲一颗子弹一样容易,他可能已下令自由射击,果真如此,老天救我,我没命了!〃
离他不到两码处,水面惊人地迸裂开来,一道尖声长啸划破天空,爆炸声淹没了一切,河水兜底地翻了起来!一片弧形的水幕弯向他的头顶,盖落下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被埋葬了!铜炮也加入了游戏。他挣扎着把脑袋钻出动荡的水面,即听到枪声斜斜划过空中,远处林间响起一阵断杈裂枝的声音。
〃他们不可能再那样打,〃他想,〃下次他们会送一长串的铁葡萄来。我得注意这门炮;一冒烟就该躲了---声音来得太迟;炮弹比它先到,这是门好炮。〃
他忽然觉得自己陀螺似的旋转起来,流水、河岸、树林、远处的桥、工事、士兵,全都混合、模糊成一片。东西只剩下颜色,颜色被拉成平行的横线。他掉进漩涡,急速的旋转、推进,他头昏眼花了。才一忽儿功夫,他被抛到左岸---即南岸---边上的碎石上,那是一个突出点的背面,正好避开敌人的视线。猛然的停止,双手在碎石上的擦痛,使他清醒过来,使他兴奋得落下眼泪。他把手指插进沙里,抓一把沙撒在自己身上,他高声赞美。这不是沙,这是钻石、这是翡翠、这是宝玉,这比世上一切最美的东西更美,还有岸上的树林,那是仙境乐园;数一数那繁枝茂叶;闻一闻那花芽芳香。树缝里洒落一地玫瑰的异彩,风在枝桠间轻弹美妙的音乐。他简直不想再逃---留在这样迷人的地方束手就擒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长串铁葡萄噼哩啪啦打在头顶高处的树枝间,他从梦幻中惊醒。那个泄气的炮手在向他致送告别的礼炮。他猛跳起来,奔上斜岸,钻进树林里。
跟着移转的太阳,他奔跑了一整天,树林似乎无穷无尽,看不到一块空地,找不到一条樵夫踏成的小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住处的附近有这样蛮荒的地区,这个发现真有点令人费解。
夜幕落下去了,他又累、又饿、脚底又痛,但一想到妻儿,随即又加紧了脚步。最后他找到一条路,他相信这条路可以带他走上正确的方向。它像普通街道一样宽直,但似乎没人在上面走过。路边没有田野、没有住屋,也听不见显示人烟的狗叫。两侧黑色树干构成两道直墙,并像透视图般向前延伸,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一个黑点上。抬头仰望,枝叶的空隙中星星闪烁的金光,看来与平时完全不同,星座的排列也十分古怪。他确信这种排列必定暗示什么秘密的危险。他听到两旁树林充满各种古怪的声音,这些声音中,有低语声---一次、二次、三次---非常清晰,但又听不出是那种语言。
脖子疼痛非常,他伸手一摸,肿得好可怕,他知道那里有一圈绳子勒过的黑色淤血。他的眼睛又干又涩,无法合一下眼皮。他的舌头焦干浮肿,他把舌头伸出,让凉风吹散它的灼热。这条人迹罕至的林荫大道,地上的草皮多么柔软!他觉得脚下并没踩到东西。
尽管他痛苦万分;但毫无疑问的,他在行走中睡着了。因为他看见了另一幅景象---也许刚才是梦幻,现在才是真实。他站在自家的大门口,周遭一切与他离开时毫无两样,清晨的阳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明亮可爱,他必定走了整整一夜。他推开大门,踏上白白的石板路,他看到女人的长衣在风中飘拂,他的妻子,那么清新,那么凉爽,那么甜美地从凉台上下来迎接他,然后站在阶梯下等待,她脸上露出掩不住的笑意,样子无比高贵优雅。啊!多美丽的妻子!他伸开两臂向她抱去。正当他要紧抱她的时候,只觉得脖子背后被猛力一击;一道炮弹般的震撼,四周跃起无数刺目的白光---然后黑暗、静寂消灭了一切!
佩顿·华古死了;他那断了脖子的尸体,在水里翻来滚去,位置在奥克里克桥下的浮木底下。
绳索〔美国〕波特
波特(KatherineAnnePorter,1890~1980)美国女作家。
他们搬到乡下的第三天,他从村子走回来,手上提着一只装满杂货的篮子,另外还带了一卷二十四码长的绳子。她出来迎接他,双手在绿色罩衫上擦拭。她的头发散乱,鼻子给太阳晒得红通通的;他看着她说,她已经很像道地的乡下女人。她发现他的灰色法兰绒衬衣湿淋淋地黏在身上,大皮鞋上全是尘土,就说他的样子活像戏里的乡巴佬。
有没有带咖啡回来?她等咖啡整整等了一天。他们第一天出来时就忘记买了。
哇哈,忘啦!主啊,现在他只好再跑一趟。好吧,再跑一趟,即使那会要他的命。虽然,什么都买了,只差咖啡而已。她数落他,就因他不喝咖啡,如果他喝,他才不会忘记。设若香烟抽完了呢?然后她看见绳子。那是做什么用的?这呀,他想可以挂衣服什么的。她问他是否想开洗衣店?就在他的眼睛前面,不是有一条五十尺长的绳子正挂着衣服吗?怪了,没有注意,真的?在她看来,那简直是破坏自然景观的大污点哪!
他认为手边有根绳子总会有许多用处的。她要知道究竟有什么用处,举个例子听听。他想了几秒钟,想不出来。但可以等着看,不是吗?在这种乡下地方,会用得着许多零碎东西的。她说,不错,话虽这么说,但她觉得在这种一分钱都得精打细算的时刻,花钱买无用的绳子似乎很可笑。就是这样而已,她没有别的意思。但她起先还不觉得,现在才奇怪,为什么他认为绳子非买不可。
为什么,吼声如雷,他要买所以他就买,这就是买绳子的理由。她认为有这个理由就够了,但她不懂为什么他不一开始就这么说。绳子当然有用,一条二十码长的绳子,可以有上百种的用途,虽然现在想不出,但总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这还用怀疑?正如他刚才所说的,在乡下什么都会用得着。
但是,没买咖啡她有点失望,啊唷,看看,看看,下面的蛋!
啊呀,天,全报销了!他把什么压在上面?难道他不懂蛋会压碎?
压碎?究竟谁把蛋压碎,他要弄清楚。说话别不考虑。他只负责把篮子提回来。如果蛋破了,那是杂货店老板的错。他不是小孩子,不懂蛋不能压上重东西。
她相信是绳子闯的祸。这里面最重的就是绳子,他从路上走进来时,她看得很清楚,一大捆绳子压在最上面。他渴望全世界的人都来为他证明,事实绝不是如此。他是一只手拿绳子,另一只手提篮子,她的眼睛如果连这都看不清还能做什么用?
好吧,不管怎样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明天早餐没有蛋吃。所有的蛋只有现炒作为晚餐。真是见鬼。她预备的晚餐是肉排。没有冰,肉不能久放。他问她为什么不能把蛋打在碗里,找个阴凉地方放起来。
阴凉地方!如果他能替她找到,她真高兴照他的话做。要不然,他觉得把蛋和肉都煮熟,把肉留到明天吃,不是也很好。这个主意更叫她憋气。新新鲜鲜的不吃,却要放到明天吃回锅老肉。剩菜残羹即使不得已也不这么做,何况是好好的鲜肉!他轻轻揉捏她的肩膀。事情并不真的那么严重,不是吗?亲爱的。有时候,他们一起顽皮的时候,他捏她的肩膀,她就会像猫一样躬起背,舒服地轻声哦哦。但这次她却回头怒嘘他,差一点没向他伸出猫爪来。他本来要说他们当然可以想个办法解决,没想到她先说如果他敢说可以想个办法,她就铁定赏他一巴掌。
他气呼呼地把话吞下,脸涨得火烧般红。他拿起绳子放在架子的顶层。她不让绳子放在那里,那是放瓷瓶和罐子的地方;她绝不容许一堆绳子把架子顶层弄得乱七八糟。她受够了乱七八糟,城里的单层公寓地方小,这里有的是空间,她一定要把东西放得井然有序。
好,既然这么说,他倒要弄明白,为什么铁锤、铁钉会跑到那上面去?她明白他要修理楼上的窗子,为什么还把它们藏得那么高?这明明是她自己乱塞乱藏东西,把什么事情都弄得事倍功半。
她坚持他必须为这话道歉,她如果知道他真的有意要在今年夏天修窗子的话,她就会让铁锤、铁钉留在原地,留在卧室地板中央,让他们半夜里在上面踩来踩去而不去动它。然而现在他如果不把那上面的废物清理掉,她就要把东西抛到井里去。
噢,好啦,好啦―――可以把东西放进储藏室吗?当然不行,那是放扫帚、拖把和畚箕的地方,为什么他不能在厨房以外找个地方放他的绳子?难道他不会动脑筋想想空荡荡的房间有七间,而厨房是独此一间别无分号?
他要问明白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知不知道这样只有使自己成了十足的笨瓜?她把他看成什么?三岁小呆子吗?所有问题都出在她需要一个比她弱的人,以便受她奚落、受她凌骂。他求上帝马上给他们弄两个孩子来,让她有机会发发雌威。也许那样他才得松一口气。
听了这句话,她的脸都气白了,她提醒他,是他忘了买咖啡,带了一条无用的绳子回来。她不过是好心想到该把他们生活的地方弄得更适合居住,也罢,大不了哭一场,如此而已。她的样子那么哀怜、那么迷惘又绝望,他不相信为了一条绳子犯得着这样痛哭流涕。不然究竟是为什么?看在老天份上?
哦,请他住口,离开一下,可不可以,离开五分钟?绝对没问题,离开就离开。随便离开多久,只要是她说的。主啊,她知道,他巴不得一走了之,永不回来。她从来不懂谁在留他,不让他走。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她困在这儿,离车站有几英里远,守着半空的屋子,口袋里没有一毛钱,要做的事却多的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让他逃避工作。她真奇怪他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城里,一直等到她把杂事全都忙完才回来。这是他惯用的摸鱼术。
他觉得这些话有点太过分。简直有点欺人太甚,如果她不介意他这样说的话。究竟为什么他留在城里直到夏天?岂不是为了多赚点钱给她。事实就是如此,她不是不知道,不这样做日子摆不平。
那时她自己也是答应的。而且也可说那是仅有的机会,他可以把事情丢给她一个人做。
哦,他可以用这些话去骗他的太祖母。至于她自己,她想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他在城里。太想知道了。好,她又要在这件事上瞎找碴啦,是不是?随便她,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他懒得再解释。说起来真可笑,他惟一可做的事就是困守在家里,有什么办法?谁相信她真把这事看得那么严重。正是,正是,她知道男人的调调:只要脱身一分钟,就会被某个女人绑走了。当然他不好意思拒绝,盛情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