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壳电子书 > 文学历史电子书 > 书屋2003-04 >

第17章

书屋2003-04-第17章

小说: 书屋2003-04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做了官也容易滋生政治野心和分裂势力,不利于“万世一系”的统治。所以明朝的《国典》曾明确规定:“公姓不得赴制艺。”如此二百年,到了万历年间,全部宗室成员已繁衍达到十五万七千多人,其中袭爵奉国中尉以上的成员已近九千人,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寄生阶层,闹得许多省份的全部田赋收入都供应不上那里的爵爷们的俸禄,国库便越来越穷,给爵爷们的俸禄只得再三再四地打折扣发放,陷入了朝廷和宗室双方都不满而又都无法解脱的“公私两困”的窘境。于是稍稍放宽政策,允许奉国中尉以下的宗室子弟可以“以赐名入试”,也就是可以参加考试,但不准使用原名即“谱名”。所以这“赐名”又称“庠名”,是属于为了应付考试而临时使用的名字。参加考试以后,不论是否考上,当事人都可以不再使用这个“庠名”。八大山人在十八岁那年考上了秀才,他那个“庠名”当然登录在册,所以《江西通志》说他名叫朱耷,不能说它全无依据,但它用一个临时使用过的名字掩盖了八大山人的原名,也就难免“一叶障目”之误会了。
  不过,落在八大山人身上的最大误会,恐怕就在于把他说成是终生怀恋大明王朝,终生坚守遗民气节不愿和清政权合作,甚至直接参加抗清斗争,这样一位“矫然松柏昂”(朱观《国朝诗正》)式的人物了。于是,八大山人在二十三岁那年削发为僧,被说成是他在企图披上袈裟以掩护抗清活动,八大山人在二十八岁上“竖拂称宗师”,当了主持僧并且聚徒讲学,被说成是他已把一处“灯社”变成了抗清据点。八大山人在五十四岁那年作为清政权江西临川县令胡亦堂的贵客,应邀前去诗酒唱和,住了一年多,第二年却“忽发颠狂”,焚裂袈裟走还老家南昌,这一事件更被说成是为了逃避胡亦堂胁迫他降清,不得已“佯狂”出走,是在坚守遗民气节。从那以后直到八大山人在八十岁上去世,他专心书画创作,再也没有什么重大的其他行动了,于是就对他书画作品中的某些署名和花押,揣摩其形态,猜想这个花押的模样像是“思君”二字,那个花押的形态仿佛“三月十九日”(崇祯上吊自尽的日子)……种种说法,不胜枚举。总之都是预先给八大山人一个政治定位,再据此论证或猜测他的生平言行及其笔墨意蕴。
  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八大山人有没有身世沧桑之感、铜驼石马之哀。在明清易代之际那样一个“大时代”中,他个人又有着如此曲折的人生经历,生发出这类情绪原是情理之中的事。况且这类情绪在降清的官僚文士中也多有表露,和特定的政治立场并不是一回事,不能据此认为,这就是八大山人怀恋大明王朝,坚守遗民气节,甚至从事抗清活动的证明。不妨打个蹩脚的比喻:今天六十多岁以上的老人,怀想起童年时代、少年时代如何如何,生出这样那样的人世沧桑之感,能说他这就是在“为民国招魂”吗?再说,仅仅从政治态度这一角度来理解一个艺术家,那也太过单薄了些。
  在八大山人八十年的生涯中,有六十余年生活在明亡以后。他曾是大明的王孙,考过大明的秀才,当过三十余年和尚,也做过大清官员们的座上客,却终于焚裂袈裟回到了“人民城郭非从前”的故乡,成了一个“不名不氏,惟曰八大”、“溷迹尘埃中”以卖画为生的画家。单凭这份简略的履历也不难看出,八大山人的精神世界包括他的政治态度,并不是单向的、一成不变的,如果我们真的想要理解他,那就不应也不必回避他处世态度中的自相矛盾和含糊不清之处,从中理解他那复杂变化的心路历程。
  资料表明,对于八大山人来说,大明王朝很难算是他的“失去了的天堂”。有明一代,朝廷和宗室成员的关系历来相当紧张。明成祖既然能以“亲藩”起兵篡位称帝,他自然着意提防其余的亲藩兄弟们也学他的样。他登基后便着手减削“亲藩”们的卫队,同时宣布“厚其禄养”,实行赎买政策。再后来他感到自己的皇位稳固了,就开始打折扣发放亲王们的禄米了。到了嘉靖年间,宗室的俸禄竟连半数也领不着了。但宗室全靠朝廷俸禄养活,俸禄七折八扣,宗室们的生活便一代更比一代窘迫,而且毫无别的指望。八大山人的祖父或高曾祖父,便曾写下“薄禄藜羹堪养老”这种牢骚兼自嘲的诗句,他的一个儿子只能“孜孜晓夜挥洒不倦”地为人作画,得些馈赠以补贴家用,完全是破落贵族的生活状态了。而宗室们所受政治限制却十分苛严。明王朝规定藩王之间不准私自交往,哪怕出城祭扫祖宗坟墓,也得经过批准。宗室子弟不得参加科考,以防他们踏上仕途,另谋出路。所以就其实际地位而言,明朝的宗室成员都是些政治上的阉人,是一批空有“尊荣”特权的领取微薄俸禄的终生被软禁者。特权在这里已变成特权者的桎梏。
  在这一背景下来看待十七岁的八大山人决心放弃爵位,以民籍身份参加科举考试这一举动,便不难感到,这位少年为了争取自身的发展,已把朝廷赏赐的这份“爵禄恩泽”视作不如鸡肋,弃之也不可惜了。从中可以看出,他和他的家人对大明朝廷已多么失望。
  他十七岁“弃爵”,十八岁考上了秀才。“秀才是宰相的苗子”,明代科举考试的科目有:五经、礼制、时务策论,三场文字考试之外,还要面试骑、射、书、律(音乐),可以说是按照那个时代选拔“全面发展的优秀人材”而设置的。据八大山人后来的一位师兄介绍:他“少为进士业,试辄冠其俦,里中耆硕莫不噪然称之”。这话也许带些捧场性质,但不会太离谱。因此,如果说少年的八大山人曾做过经世致用、以天下为己任的梦,并为此进行了刻苦的学习准备,这样的推测大概错不到哪里去。
  谁知第二年便天下大乱:李闯入京,崇祯上吊,清兵进关,弘光拥立,“天崩地解”的灾难时代临头了。从此直到顺治五年八大山人剃度为僧,他都躲在南昌附近新建县的山区中避祸。这是血雨腥风的五年,也是八大山人审时度势、重新抉择人生道路的五年。一方面,清廷在顺治二年便下令禁止“故明宗室”出仕和应考,已考取举、贡、生员者一律“永行停止”。顺治三年更下令:“凡故明宗室……若穷迫降顺,或叛而复归,及被执献者,无少长尽诛之!”——不管你是降是逃,不管你是老是少,只要你是“故明宗室”,抓一个杀一个,统通消灭!这已是明令颁布的“宗族绝灭政策”了,别人也许可以跪降乞命做个顺民,“故明宗室”却连做顺民的资格也没有啊!
  八大山人既是世代食禄的“故明宗室”,又是有功名在身的大明秀才,如今国破君亡,面对不给他留半条生路的残暴的“鞑虏”,按照儒家教义和他那经世致用的人生理念,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奋起抗清、尽忠报国。而且,打从顺治二年清兵入赣,江西各地的“故明宗室”和官绅士民也已经在奋起抗清。顺治二年,明宗室益王朱由本在建昌(今南城)起兵抗清,兵败逃往福建。顺治三年,明潞安王、瑞昌王聚兵抗清,并进军南京,兵败遁走。顺治四年,明麟伯王、蔼伯王抗清被俘斩首,明义王及子被俘斩首,明瑞昌王被俘斩杀。顺治五年,明宜春王聚众山寨抗清,被俘斩首。明贵溪王联合苗民抗清,兵败不知所终……这些事件都发生在江西一省之内,也可以说就发生在八大山人周围。再说这些“故明宗室”按照“玉牒谱系”,也都是他的叔伯兄弟或子侄辈。如果他有志“重安宗庙社稷”,不论去参加哪一支队伍,条件都是现成的,用不着削发、披袈裟。
  可是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他始终隐匿不出,旁观这滔滔乱世。这样的姿态正好说明了他内心在“怎么办”这一问题面前反反复复的犹豫和彷徨。
  顺治五年,他的外部环境发生激变:左良玉的部属、明朝的降将、清朝的江西提督金声桓,年初突然率部叛清归明。稍后,控制着广东的降将李成栋也叛清归明。湖南的清军害怕遭受夹击,仓皇撤走,一时南方的抗清形势大好。可是南明的永历帝这时却被一个地方军阀挟持在浔州,这军阀竟敢当场殴毙朝廷的户部尚书,也敢当面大骂皇帝“忘恩负义”,而皇帝却只有“愧愤面赤”,毫无办法,连自身的行动自由也没有。这样的皇帝,这样的朝廷,哪里还谈得上利用当时的大好形势谋划“匡复中原”!而清军却因此赢得时间,调集大军反攻,屠九江,围南昌,驱押南昌周围的丁壮老弱都去掘壕筑桥。酷暑施工,日仅—餐,饥、疲、病死者达十余万人。清兵又掳掠当地妇女分发各旗,淫虐而死者不计其数。清兵还将当地人口掳走,装船外运贩卖,男女老少都按斤计价出售,“扬州以上千余里,此等交易极为普遍”(《江变记略》)。致使南昌周围地区的“田禾、山木、庐舍、丘墓,为之一空”,成了人间地狱。而被围困在南昌城内的金声桓的兵将们也一样凶残暴虐,以人肉为美味,有计划有组织地杀人而食。他们预先派人在大街小巷的两端守望,用隐语互相联络,其中隐语中的男人叫“雄鸡”,女人叫“伏雌”,带刀的人叫“有翅”,结伴而行的叫“有尾”,“闻无翅无尾,即共出擒而食之”(《爝火录》),简直成了豺狼世界。
  新建县就在南昌附近,八大山人应该就是这场人间惨祸的耳闻目睹者。在这样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灾难面前,大清宣扬的“天命所归”和大明宣扬的“夷夏之辨”,虽然彼此对立,却同属儒家教义,也都在实践中露出了狰狞面目,在血污火光之中显出了苍白和破绽。既然如此,“经世致用”的念头在当时的现实条件下也就无从谈起,他应当去寻找另一处精神家园,另一层生命意义了。
  这一年,二十三岁的八大山人逃离新建县,来到进贤县的介冈灯社出家为僧。当他默坐在佛堂里接受剃度时,当那些“受之父母”的长发在磐钵木鱼与佛号声中纷纷剃落的那一刻,儒家理念、家国命运、世俗幸福和人间苦难等等,也都同时离他而去了。
  八大山人从二十三岁削发为僧,到五十五岁焚裂袈裟回到故乡并且“慨然蓄发谋妻子”,他在佛门中耗费了三十二年时光,用一生中最好的年华演绎了一部“削发——蓄发”的“头发的故事”。
  八大山人在剃度后的最初十年确曾潜心学禅,在佛门中的地位也迅速上升。二十八岁时,他被当地颇有名望的颖学弘敏禅师收为入门弟子,成了禅宗曹洞宗的第三十八代传人。这一年他的师父为进贤县八景题诗,要他奉陪唱和。这种师唱徒和的方式,往往是师父测试徒弟的品性、才情和禅学根基的常用办法。留存下来的那次唱和诗中,有一首是咏“吼烟石”。这块怪石的模样虽已不得而知,但看那名字就使人产生“七窍生烟”和声若洪钟等联想。师父的诗是:“梦回孤枕鹧鸪残,春雨萧萧古木寒。往事不须重按剑,乾坤请向树头看。”诗中有往事、残梦、按剑而起的冲动和对乾坤的关注,可谓遗民气息十足。而八大山人的和诗却是:“茫茫声息足烟林,犹似闻经意未眠。我与松涛俱一处,不知身在白湖畔。”可谓物�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1)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