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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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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篇文章,一是前边提到的《播种者胡适》,一是《给谈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播种者胡适》是给《文星》1962年第一期封面照片做说明的,后者则是拾起胡适演说的题目,大谈“全盘西化”之必要,而对反对西化者——也是反对胡适那篇演说者——给予猛烈的攻击与批评。文章开头说:“三百年来,朝代换了,古人死了,这部书(引者按:指《圣朝破邪集》,徐昌治编)的纸张也变黄了,可是圣朝破邪的细菌并没有消失,它钻进中国人的感情里,一代又一代,随着愚昧程度的深浅而有着不同的病象:有时中体西用的谵语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伤寒;有时超越前进的怪调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白喉;有时义和团的疯狂出现了,那好像是一场猩红热。”这篇文章一下子把由胡适演说所点燃的火苗煽动了起来,使那场规模空前的大论战很快形成。李敖说,胡适的演说和自己的《看看病》,是那场中西文化大论战“两篇指路的文献”。
  由于双方对“西化”的具体含义和“全盘”的具体所指认识相差很大,论战一开始就火药味十足。李文发表后不到一个月,任卓宣(叶青)主编的《政治评论》组织了几篇文章反击,称李是“胡适的鹦鹉”,“他一方面为‘魔鬼的辩护师’(引者按,这是胡适在那篇演讲中的自称)辩护,又为‘蒙古医生’看病”。又说:“可见西化派所谓中国现代化是把中国完全变成外国……我们说在西方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是孪生子,在中国西化派与俄化派则是‘兄弟伙’,他们共同致力于以唯物思想挖掉民族文化的老根……”随即胡秋原、郑学稼、任卓宣等人纷纷撰文,称李是“虚无主义者”、“陈序经的信徒”、“惟‘美’人物”、“狂热的西(美)化派”、“周扬以后第二谩骂家”、“梅毒主义”、“文化太保”、“一个‘浮夸’‘狂妄’的青年”、“中国的维辛斯基”、“中国的巴札洛夫”、“抄袭主义”、“保守主义”等等,后来甚至被胡秋原送上法庭。
  这一场大论战,台湾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参加了,《文星》、《政治评论》和《世界评论》等刊物连续多期用全部篇幅发表论战文章,作者范围之广和写文章论战的“积极分子”之多,都是空前的。许多报纸和刊物郑重发表社论,组织座谈。后来发展到“党国要人”(如“副总统”陈诚)、政团领袖、大学教授、企业家等“名流”纷纷表态。支持李敖者也有,但人数有限,几乎不足两位数,绝大多数是反对“西化”的。由于胡适已经去世,李敖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所有的谩骂和指责便一齐朝李敖头上喷来,所戴帽子不下数十顶。可以想象,如果胡适健在,他会继续受到许多人不遗余力的攻击。
  四
  把李敖仅仅当作“北大系的传人”或者胡适思想的“传人”,是远远不够的。胡适所标举的“非个人主义的”人生理想和自由民主的社会价值观,李敖并没有作多大的发展,而是化为自己的血肉,落实在行动中。李敖一生的主要事迹,可说是胡适思想的具体化、实践化。
  五四运动过后,胡适针对周作人贩卖日本武者小路实笃的“新村运动”,提出了一种针锋相对的人生哲学,即“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他说,这是杜威所说的“真的个人主义”,不是“假个人主义”。其特性有二:“一是独立思想,不肯把别人的耳朵当耳朵,不肯把别人的眼睛当眼睛,不肯把别人的脑力当自己的脑力;二是个人对于自己思想信仰的结果要负完全责任,不怕权威,不怕监禁杀身,只认得真理,不认得个人的利害。”胡适强调,这种人生哲学是“淑世”的,要去奋斗,“到处翻出不中听的事实,到处捉出不中听的问题”,而新村运动却是“独善其身”,避开矛盾。他就这个问题讲过几次,讲演记录以《非个人主义的新生活》为题,在《时事新报》和《新潮》发表,收在《胡适文存》第一卷里。李敖对胡适的这些论述是十分熟悉的,在《播种者胡适》中特别予以强调。他说:“现在一些人攻击胡适的个人主义,凭良心说,这一冷箭实在放错了。胡适所提倡的乃是‘健全的个人主义’,英文是individuality,可译作个性主义……”李敖在引述了胡适所说两个特性以后接着说:“细读这段文字,才会知道什么是胡适之的个人主义,才会知道独立的与负责的个人主义实在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洪水猛兽,乃是一个极普通的大丈夫所应具有的一点最起码的人生态度。‘不教别人牵着鼻子走’,这不是大丈夫的独立精神吗?‘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不是大丈夫的负责气概吗?做大丈夫不是每个男子汉起码的要求吗?这样的个人主义还有什么可非议的吗?”李敖赞赏胡适的这种“健全的个人主义”,为它辩护,乃因为他自己就是按照这个主义做的。李敖积极“淑世”,“到处翻出不中听的事实,到处提出不中听的问题,自然是很讨人厌的,是一定要招起反对的”。但他“不怕权威,不怕监禁杀身”,到处树敌,两次坐牢,成为一个有名的“狂人”,“狂”到朋友不理解,同学同事“敬鬼神而远之”。
  如果说胡适提出的“非个人主义”——李敖称它为“健全的个人主义”——做了李敖的人生哲学,为人处事的指南针,那么,胡适四十年“没有迷茫、没有转变、没有‘最后见解”,“一以贯之”的自由民主的价值观,就成了李敖苦苦追求、不惜以死献身的社会理想。
  中西文化大论战的硝烟还没有散去,李敖发起了第二场战役,揭露教育和学术界的腐败,火势之猛,锐不可当,同时出版《传统下的独白》,喊出了一个“狂叛者”的心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先是文星书店被查封,接着被扯进彭明敏“台独”案,软禁,坐黑牢,十多年大霉运。第二次入狱前,已办好出版《千秋评论》的执照。入狱六个月,这本纯由自己写稿、自己编辑、自己担任发行人的个人刊物《千秋评论》出版了六册,期期不误,创造了中国出版史上的一个奇迹。出狱当天,召开记者会,发表五万字长文,揭发监狱和司法的黑暗。随即把矛头对准国民党统治当局和蒋家父子,点名批判。有关蒋经国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就是《骂总统的自由》。有人在报上骂“李敖死了”,当时蒋经国担任“总统”,李敖就在一本书的封面印上“蒋经国死了”,并说这给司法当局出了一个难题,判“有罪”或“无罪”,都不可行。李敖先后有九十六本书被查禁,有的前边查禁,后边再印,今天查禁,明天再印。查禁错了,就状告官府,一块钱的官司也告,不在经济赔偿,而在争取公民应有的权利。文化大论战以后几年,八十年代初的几年,李敖一场战役接着一场战役,而且每一场战役都不手软。从八十年代后期起,李敖又把“台独”作为主要靶子,从“总统”李登辉到民进党“台独”骨干分子,都不放过。李敖说他是信奉“斗争哲学”的,从斗争中享受到无穷乐趣——他有一篇文章,题目就叫《树敌之乐》。
  李敖也有跟胡适很不相同的地方。胡适是软性人物,在社会理想上坚持不懈,软磨硬顶,四十年不变,对人态度和蔼,能宽容。1959年,胡适发表《容忍与自由》,说他跟美国史学大师布尔先生一样:“年纪越大,越感觉到容忍比自由更重要”,“若社会没有这点容忍的气度,我决不能享受四十多年大胆怀疑的自由,公开主张无神论的自由了”。殷海光极力赞同胡适这篇文章提出的宽容精神,说“这篇文章是近四十年来中国思想上的一个伟大的文献”。民主的基础是宽容和容忍,没有宽容和容忍,就不会有真正的民主。李敖是反对专制、争取民主自由的,但他却似乎有些霸道,对论敌一个都不宽恕。有时甚至是意气用事,把对手当“穷寇”猛追,不到屁滚尿流,下跪求饶,不肯罢手。这就违背了现代社会的民主精神。在这点上,李敖和胡适,泾渭分明。

  吴宓与《大公报·文学副刊》

  
  ? 吕明涛
  关于吴宓与《大公报·文学副刊》的关系,近来研究者已不乏其人,主要是由于《吴宓日记》的出版,为这一问题的研究提供了很多新的史料。其实早在1947年就有人关注这一问题,《时与文》周刊第二卷第七期(1947年10月24日)发表了方兰汝的一篇文章,题为《吴雨僧与文学副刊》。也许由于相距时间太近的缘故,方文并没有以史笔来写,而是采用随笔的形式,从冰心的小说到吴宓的旧体诗再到吴宓的婚恋,一路写开去,行文似乎漫无边际,却不乏切中肯綮之言,其中有这样一句:“在廿世纪,吴还做着十八世纪的佳人才子梦,正如在民国二十二年,他还在编文言的副刊,那失败是命定了的。”方文所说的“文言副刊”指的就是《大公报·文学副刊》。当金克木把这篇文章推荐给吴宓时,吴宓精心地把它剪下来,粘存了。这就等于说吴宓默认了方文的评价。
  方文的高明之处,在于将吴宓的感情经历和他的报刊编辑经历相提并论。吴宓几乎在接办《大公报·文学副刊》的同时陷入到与毛彦文的感情纠葛中,文学副刊的停刊也宣告了吴宓这段无望感情的终结。这显然是一种偶然的巧合,但在吴宓的一生中,他对爱情的追求和办报刊的执着是最值得大书一笔的。根据吴宓的日记,他的好友陈寅恪认为吴宓是个本性浪漫的人,只不过为传统所束缚,一旦传统的盖子揭开,他的浪漫天性便会呈现出来。这也是知者的月旦,可以和方文的评价相互印证。方文所拈出的这两件事正是吴宓浪漫天性最典型的体现。
  在人们心目中,吴宓作为一个传道授业的大学教授,所传之道、所授之业是英国文学及翻译学。在吴宓日记没有出版前,人们可能压根都没有想到:吴宓在赴美留学前所选择的专业竟是报业。
  到了美国,吴宓发现,美国的报业完全是以赢利为目的的,这与吴宓想象中的秉持公正、引导公众的样子相去甚远。尽管失望,但吴宓并没有放弃对报业的痴情。吴宓对报业的这份执着始终受到周围很多人的反对,陈寅恪、汤用彤等人就多次劝说吴宓不要将太多的时间花费在办报刊上,应当多留一些时间去读书、著述。吴宓尽管认为这些劝告都是体己之言,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自己办报刊的时间。之所以如此固执,吴宓有自己的道理:“诸人之道理,宓尽通晓:然宓虽为俗事,却无一点俗心。宓每念国家危亡荼苦情形,神魂俱碎,非自己每日有所作为,则心不安。明知《民心》报(吴宓在美国为留美学生团体国防会编辑的机关报——引者注)之无益,然宓特藉此以自收心,而解除痛苦而已,宓但自尽心,不问其有效与否。宓之为此,并非为国,只图自身之宽慰分毫耳。”〔1〕吴宓是一个有真性情的人,他写日记不排除有给后人看的动机,但他在日记中所表白的都是他真实的心迹,没有其他名人日记中自我雕饰和为名者讳的现象。吴宓所说的“国家危亡荼苦”是指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外国列强日益加剧的对中国主权的攫取。吴宓终日和留美同学讨论如何尽力挽救国家的败局,他们甚至设想国家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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