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5-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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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朱棣的迁都计划并没有一步到位。虽然1403年(永乐元年),他就宣布了建立北京,将北平府改为顺天府,但这只不过使北京取得了陪都的地位,南京仍然号为京师,也就是首都。不过北京这个陪都不同寻常,它一开始就建有一套肝胆俱全的政府机构,设有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行部、国子监等等。所谓“行”,就是中央派驻的意思。北京的行部是六部的综合机构,设尚书两人、侍郎四人。六部的具体业务,由郎中等官员分工负责。首都没有立即北迁,一则因为朱棣心虚,方孝孺写下的那一个“篡”字总让他心惊肉跳,他要为自己批上一件合理合法的外衣,就必须努力扮演孝子形象,以凸显他本人作为朱元璋最宠爱的四王子的身份,这样“清君侧”才是责有攸归、义不容辞的壮举,既然是孝子,有些事就不能操之过急;二则他对自己的帝业期望值甚高,而伟大的帝国不能没有伟大的首都。他决心在北京修建最宏大富丽的宫室城池。这需要时间,更需要财力和物力的准备。
到了1406年(永乐四年),朱棣开始在北京大兴土木。此时他不再怕别人的议论,一则权力的基础已被他夯实,二则“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父亲去世已经八年,自己登基也满三年了,就算谁还有胆量说,也说不出多大名堂了。因为规模大,要求高,基建工程足足费时一十五年,直到1420年(永乐十八年)冬天,才基本完工。朱棣确实是北京城市建设史上贡献卓著的人物,今天北京二环以内城池宫室的规模和格局就都是他那个时期留下来的。这且不说,只要看看他为自己营造的陵墓是如何的空前绝后,便可以想见他的好大喜功真可谓无与伦比。长陵的棱恩殿所使用的粗大楠木出自川、鄂、黔等省的深山中,采伐和运输之难超乎想像,当年因劳累和疾疫死伤的民工不计其数,而补充劳力的重要手段竟是动员判死罪以下的囚犯参加——只要能活下来,就赦了他们的罪(由此可见活下来之不易)。紫禁城里那些很能激发爱国热情的红墙黄瓦间不知凝聚着多少百姓的冤魂!运大木到北京的艰难和悲惨,《明史》和明人的笔记中都有过详细的记载。
1421年(永乐十九年)春天,朱棣迁都到北京,北京改称京师,老京师变成了陪都南京(应天府)。朱棣回到北京后,只活了三年半时间就在征蒙古的途中病死了,皇位由他的儿子朱高炽继承。历史上常有这样的现象:一代枭雄的继承人(儿子)却生性文弱、心存仁厚,而且,儿子在政治上不以老子为然,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朱元璋的太子朱标和朱棣的太子朱高炽便正好都是这种情形。朱标对父亲的大肆杀戮曾当面表示不满,气得朱元璋拿起画轴当棍子要揍他;朱高炽也一直不支持父亲的许多政策(包括都城北迁),他一即位就宣布要还都南京,取消北京的京师称号,北京都司也复称行在。不过,他和朱标一样,短命,皇帝当了不足一年就死了,由儿子朱瞻基继了大位。朱瞻基(宣德帝,庙号宣宗)在位十年,既没有取消他父亲南迁的成议,也没有实施南迁的行动,其未能决断的主要原因当是出于大局安危的考虑。他有两个叔叔——汉王高煦和赵王高燧,一向都不安分。高煦的性格作风很像他的父皇朱棣,高燧则最得朱棣的宠爱,两人之间矛盾自然不少,但在构陷哥哥高炽这点上保持高度一致。朱高炽的太子生涯可说相当黯淡甚至悲惨,当了皇帝以后,还每每回忆起这些往事而在宫中流泪,但他并没有对两个弟弟采取报复手段,相反还多方给予安抚,一时间那两个倒也无由作乱。然而政治野心是安抚不了的,仁宗(高炽)一死,不到半年,高煦就反了,他以为天赐良机,终于可以和他父亲一样从侄儿的手上夺取江山了。由于朱高煦人望很差,力量又太单薄,他根本没有可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一战即溃,被生擒回京。怎么处置这个特殊身份的俘虏,成了朱瞻基面临的一道难题,臣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只好无限期关起来再说。几年后,宁王朱权(瞻基的叔祖)上书请求赦免高煦,宣宗决定到狱室去看看这位叔父是否有悔改之心,谁知在牢房里被高煦伸腿一勾,扑面摔倒在地。这下什么难题都不再成其为难题了,朱瞻基叫人抬来一口三百斤重的铜缸(想必就是故宫里消防用的大水缸),把高煦扣在里面,周围点燃木炭,一直烧到把高煦焙成干灰。朱高煦起事的地点在乐安(今山东乐陵一带),后来天津、山东一线的都督、指挥等驻军将领以参与高煦谋逆罪被处死的多达六百四十余人,而这里正处于北京到南京的交通要冲,当时迁都不便自然是意料中事了。而且,就算能顺利成行,到了南京,北方的局面能放得下心来吗?——除了高煦的余孽,还有一个赵王高燧,封地在河南彰德。
明朝的定都问题一直到1441年(正统六年)才最后解决。这年,朱瞻基的儿子朱祁镇(英宗)颁诏,定北京为都,复称京师。像贴饼子一样翻来覆去折腾了多少回,北京的国都地位总算确立下来了,但后来的历史证明,这对于明朝来说却并非一件好事。作为国都,北京实在过于接近边境(而且是最具威胁的边境),因为这点,一次又一次地给明朝造成灾难性的后果,最后政权的覆灭也不能不说与此有关。就在朱祁镇定都北京之后八年(1449年),崛起的蒙古瓦剌大举入寇,直迫京畿,把持朝政的太监王振撺掇皇帝御驾亲征,结果在怀柔土木堡一场大败,连朱祁镇本人也当了俘虏。皇帝被抓走了,怎么办?北京城里乱成一团,“群臣聚哭于朝,议战守”,有人主张迁都南京,以于谦为首的主战派极力反对,他们担心,一旦迁都,就会像宋朝南渡一样,再也回不来了。为了保卫这座孤立在敌前的首都,于谦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朝廷可是受尽了惊吓。事实上,当时如果没有于谦领导下北京保卫战的胜利,蒙古军队定会把北京城烧杀掳掠一空,明朝的国都还能在此重建吗?难说!瓦剌未能在军事上进一步得手,便最终同意把英宗祁镇放回来,交换点实在的好处。可是北京城里早已经让祁镇的弟弟祁钰(景泰帝)即了皇位。朱祁镇大概自觉无颜,只好认命,去过所谓太上皇的日子,直到1457年,在石亨、徐有贞等政治野心家操纵下,利用朱祁钰病重之机,演出了一出夺门复辟的闹剧,改元天顺,又干了八年,成为明朝惟一拥有两个年号的皇帝。宫廷政变是封建皇权专制制度下一种屡见不鲜的政治现象,虽然十分丑恶,但惊险刺激,极富戏剧性。在紫禁城朱红色的大门后面演出过的无数幕这种丑剧,事后虽然只为市井小民提供了茶余饭后饶有兴味的谈资,当时却还是极大地影响到天下苍生的命运,许多人的生死贵贱、陟罚臧否往往就在一个晚上判若云泥。
当蒙古人的势力逐渐衰落下去时,女真在满洲却一天天强大起来。1616年(明万历四十三年),努尔哈赤建立了后金国,此后不过几年工夫,“东事”便成了明朝政府面临的头等大事。崇祯二年,皇太极带领人马从洪山口、大安口两处入关,破遵化、越蓟州、取顺义,直薄京城,先是屯兵德胜门,后来移营南苑,在芦沟桥大胜一阵后,进攻永定门,明军仓促应战,又是一场大败,兵部侍郎、总兵、副总兵等指挥官相继战死,这时的北京真可谓危如累卵。好在满人对这座围城并非志在必得,而明朝的各路援军也陆续赶到,便在第二年春天,取道通州,对迁安、滦州、昌黎、丰润等地大肆掳掠一番之后,退回关外去了。崇祯九年(1636年)皇太极改国号为清,又从喜峰口入关,直抵北京近郊昌平、顺义,所谓“蹂躏畿内,陵寝震惊”(昌平是明皇陵所在地),个多月后退走了。两年以后,清兵再次杀进关来,“下畿辅(北京周围)城四十有八”,“取山东州县十有六”,明督师卢象升战死,朝野上下一片惶怖。满洲人这次在华北地区闹腾了半年之久,抢够了,玩够了,再次退回关外。不能说他们当时没有进攻北京的能力,只是可能还缺少征服和统治中国的信心,他们还需要等待,等待双方力量进一步的消长变化。为了保住专制帝国的命根子——北京,明政府大力向京畿地区集中兵力,并且一再提升防务建制和驻屯将领的级别,除了山海关内外并建两个总督府外,又在昌平、保定各设一个总督府,其下有宁远、永平、顺天、保定、密云、天津六巡抚,宁远、山海、中协、西协、昌平、通州、天津、保定八总兵。照理说,就这么纵横不过数百里的地区,集中了那么多一二品的督抚大员,真所谓“以此致敌,何敌不摧?以此图功,何功不克?”可是事与愿违,因为官升得越多,官的素质越滥;官升得快,坏脾气也涨得快,骄横跋扈不说,还热中窝里斗,互相牵制摩擦,一遇敌情,则逗留观望,贻误军机。崇祯十五年(1642年)冬,清兵再度南下,从蓟州入关后,穿越明军防区,“连破畿南、山东州县”,“凡攻克八十八城”,直到第二年四月才大摇大摆地撤军,走到北京郊区,和明军在怀柔打了一仗,明军“皆溃”,两名总兵战死。就在这种已经尽知明军虚实的情况下,满洲人仍不急于向北京发起摧枯拉朽的一击,这似乎是服从于一个胸有成竹的战略意图,他们知道等待多年的时机已经近在眼前了。
可以说,在满洲人眼里,多年以来,李自成就是在扮演一个“为圣天子驱除云尔”的角色。李自成本人可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相反,崇祯十五六年正是他自我感觉最好的时候,他屡扑屡起,终于率百万之众,横扫晋、陕、鄂、豫诸省,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身登九五了,他根本就没有什么黄雀在后的危机感。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由大同、宣化、居庸关,势如破竹般地进了北京。可是他在北京只呆了可怜的四十三天!“十八子,主神器”,多么诱人的歌谣啊,谁料到“主神器”的时间会如此之短!他和他的同伙已经排开阵势要在紫禁城里尽情享受打下江山的快乐,完全没有想到多尔衮的大军就在数百里外枕戈以待,只等吴三桂一声邀请,便名正言顺地杀进关来。李自成当然不甘心放弃武英殿上的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