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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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07/28号。
九十年代的国学与实学
? 刘海波
学界代有风潮涌,各领风骚没几天。看近二十年的大陆学界,如策马疾行山阴道中,道边风景倏忽变换,令人应接不暇。“创新这条疯狗”(八十年代学人语)依然身后紧跟,“连尿也不得撒”的学人们仍旧疲于追新逐后,于是九十年代初那场名之为“思想家淡出,学问家凸显”的学术转型,时至今日,不仅为新生代们所漠然,怕连当事者也记忆模糊了。可巧,那场学术转型的一个主题是提倡学术史研究,笔者且穿越时空隧道,回到历史现场,对这场学术运动作一点小小的梳理。笔者既非当事人,所述难免挂一漏万,若能因此招来当事人的纠补,倒也是学术史的幸事。废话少说,且看正解。
一、一所大学、两个人物、四家刊物
标题所示,正是这场学术转型的标志。
一所大学者,北京大学也。北大在现代中国的地位无“人”能比,她的影响不限于学界、思想界,而是常常扩展到整个社会,她是那种能够连接学院内外制造公共话题的大学。历史需要北大的时候,她往往能挺身而上,导引潮流。这话倒过来说则是,北大站出来做个什么事,也往往就呼风唤雨,成了历史事件。何况九十年代初的北大由于新鲜的记忆,正是一枚世人瞩目的风向标,由她来导引学界转向再合适不过,实在也非她莫属。
两个人物自然都是燕园人,一老一少,老者国学泰斗季羡林,少者学界新秀陈平原。此二人在当时学界的影响,季羡林不必说,陈平原早在1985年,就因与钱理群、黄子平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而引人瞩目,1987年获博士学位留校后,至1993年,连续出版学术著作五部,成为现代文学研究界最有影响的青年学者之一。两人的学术地位奠定了他们在导引风向上的号召力。
四家刊物者,《读书》、《传统文化与现代化》、《学人》、《国学研究》也。前二者是陈平原和季羡林发出转型呼吁的主要阵地,后二者则是这种转型实现的标志。有必要多说两句《读书》。由于九十年代中期以来思想界的严重分化和报刊业的相对繁荣,今天的学人有了更多发言和阅读的阵地,《读书》的地位似乎不那么重要了。但在九十年代初,《读书》几乎是大陆思想界惟一的“公共空间”。公共空间太少太小,是坏事也是好事,好在它信息集中,发一声而学人皆闻。
这样,在一个特殊的时代,由两位身处特殊环境中的学界“公众人物”,在学界的“公共空间”登高一呼,一场学术转型就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既称学术转型,必先有一个参照系,这个参照系切近说就是八十年代的学风,长远看则是“五四”所开创的学术范式。这一范式,陈平原概括为“西化的思想背景,专才的教育体制,泛政治的学术追求,‘进化’‘疑古’‘平民’为代表的研究思路”〔1〕。因此,与之针锋相对,新的学术追求就表现为:重视传统的国学取向,强调实证研究和学术规范的‘实学’学风以及主张非政治的学术独立和学在民间。需要指出的是,燕园二学者虽然被整合进了一个共同的学术转型潮流中,但他们却同归而殊途,各有侧重和分工。季羡林导向的是国学,陈平原的着力点却在实学。
二、季羡林与国学热
其实季羡林老的关键词是“东方文化”而不是“国学”,但他为国学热提供了理论基础,准备了充分的舆论。这理论和舆论就是著名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和“东风压倒西风”说。“河东河西”说最早见于季老写于1989年的《从宏观上看中国文化》一文,文章认为,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这两大文化体系之间的关系“是相互学习的”,“仅就目前来看,统治世界的是西方文化”,“但是从历史上来看,二者的关系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2〕。这句话更直白些则是“二十世纪的世纪末,西方文化或文明已经繁荣昌盛了几百年了,到了今天,在很多方面已经呈现出强弩之末之势,看来是面临衰微了。代之而起的必然只能是东方文化或文明”〔3〕。而在“取代”说遭到质疑后,季老先生在接受不同文化之间的关系是“融合”不是“取代”的同时,又提出这融合“不是对等的融合,而是两个文化发展阶段前后衔接的融合,而是必以一方为主的融合,就是‘东风压倒西风’”〔4〕。在九十年代初的两三年里,季老在不同场合多次重复上述观点,例如1991年第5期《群言》上的《再论东方文化》、1992年3月10日《文汇报》上的《21世纪,东方文化的时代》、1992年第4期《文艺争鸣》上的《东方文化与东方文学》、1993第1期《传统文化与现代化》上的《“天人合一”新解》等。有些文章被海外媒体转载,产生了广泛影响。自然其中也不乏质疑之声,1992年2月《争鸣》第6期上,周志良就撰文《是取代还是融合?》与季老先生“共商”,指出“河东河西说”是“有违哲学常识的戏言”;1994年1月的同刊上伍铁平则以《21世纪西方文化会让位于东方文化吗?》为题与季先生“商榷”,认为“让位说”无异于“大东方文化沙文主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则含有“历史循环论和宿命论的味道”。反对者中影响最大的当属今天被划归自由主义阵营的李慎之先生,在其发表于1993年第2期《传统文化与现代化》上的《中国哲学的精神》一文的后记中,他首次表示了与季羡林的分歧,随后又撰文《辨同异合东西》、《全球化与中国文化》等与季先生辩驳。需要指出的是,季羡林先生在这场他喻之为“无匾之争”(两个近视眼争论匾上的字,其时匾还没挂出来)的论辩中决非某些人想象的糊涂冬烘,他对西方文化给予了高度的肯定,对中国西化的历史也予以充分认同。在笔者看来,论辩的双方都有点打空,一方务虚,意在提出一种可能、表达一种确信,另一方则过于坐实,要把信仰纳入知识论争。
创刊于1993年的《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由另一位国学界重量人物张岱年主编,仅从刊物名称上就足见其侧重与倾向,但它在这次学术转向中的功能就像另一家同样风格鲜明也足够知名的刊物《东方》一样,还只能敲敲边鼓,真正构成了一次学术事件的是北大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年刊《国学研究》的创刊。北大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1992年1月成立,这本身就是一个文化事件,该中心经过近一年的策划和准备,1993年5月推出了装帧素朴、内质厚重的《国学研究》年刊第一辑,重新祭起了老北大的“国学”大旗——1923年北大创办了胡适首任主编的《国学季刊》,并时断时续直到1950年。《国学研究》的推出在海内外引起巨大反响,但它毕竟是专业性很强的刊物,非一般人所能阅读。“国学”的真正走向大众,要归功于1993年8月16日占了《人民日报》整整一版的一篇报道《国学,在燕园又悄然兴起》,文章不仅介绍了《国学研究》出版的有关情况,还对诸多北大学者相关的专业研究作了深入浅出的介绍,最后该文“呼唤国学大师”的出现,认为“国学的再次兴起,是新时期文化繁荣的一个标志,它将成为我国文化主旋律的重要基础”,其中这后一句话算是点出了个中堂奥。两天以后,该报又在头版“今日谈”专栏刊登《久违了,“国学”!》一文,其他报纸如《光明日报》、《文汇报》、《文艺报》等纷纷跟进,报道北大师生国学研究、国学讲座的情况。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也于当年的11月以“北大‘国学热’的启示”为题作了焦点报道,而《文汇报》在1994年7月还专门开设了“‘国学’问题讨论”专栏,发表了吴江、张岱年等人对这一问题的论述。这样,在1993、1994年由于大众传媒的介入,国学热就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了,被命名为“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研讨会在各地被反复召开,由北大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策划拍摄的电视片《中华文明之光》也在海内外热播,国学热由于政治和市场的双重助力,就由单纯的学术事件扩展成了一场社会事件。
三、陈平原与实学
1991年11月由陈平原、汪晖、王守常主编的民间集刊《学人》第一辑出版,开篇的一组(十一篇)关于“学术史”研究的笔谈标志着北京的一批青年学人正式打出了学术转向的大旗——旗上写着四个字“学术规范”。
陈平原《学术史研究随想》云:“学术史对于建立学术权威,显示学术规范,使得整个学界有所敬畏,有所依循,不至于‘肆无忌弹’,还是大有好处的”;又云:“在探讨前辈学人的学术足迹及功过得失时,其实也是在选择某种学术传统和学术规范,并确定自己的学术路向。”〔5〕这就是说,学术史研究不是目的只是手段,学人们的真正诉求是建立一套学术规范。所以王守常会说:“今日提倡学术史研究,我以为只是一个象征意义,那即是在学术研究上提倡一极旧的新学风:认认真真读书、老老实实做学问。”〔6〕这种新学风,这种讲究学术规范的学风就是人们常说的“实学”。在这组笔谈中,学人们并不隐讳自己具体针对的现象,陈平原就明确说:“不否认这个时候谈论学术史研究,有对八十年代中国学术‘失范’纠偏的意图。”〔7〕而靳大成则进一步指出针对的是“一百年来整个现代学术史”上的“激进主义反传统的神话”〔8〕。
在《学人》出版,“学术史”这个讨论主题确立的过程中陈平原都居于主导,而在随后的一年里(1992年5月至1993年5月),他又在《读书》上连续发表《自立门户与径行独往》、《史家的位置》、《理论整合》、《超越规则》等六篇文字,对八十年代空疏汗漫,寄心时政的学风提出尖锐批评,大力提倡一种“学院派”、“学者化”的,即“重实证”、“重传统”、“持重厚实”的学术研究,对他心目中的学术规范作了进一步的阐释。所谓“学院派”,在陈平原这里指的是“不介入直接的政治斗争和文学运动”,以“相对超脱的地位”“保持学术独立与思想自由”。陈平原感慨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化与学术领域的激进主义思潮如急风骤雨势不可挡,‘旧与新’、‘古与今’、‘常与变’之争,总以前者的惨败告终。所谓‘文化保守主义’的独立声音,基本被各种反传统的呐喊所淹没”,他认为“‘反传统’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学术中最大的‘传统’,这一价值取向对文学史的研究极为不利”〔9〕。于是陈平原“怀念学界那些讲节操且不识时务的‘保守’之士”,呼吁理论家不要只忙于引进理论,更要进行“理论整合”,呼吁“超越规则”前先得“建立规则”〔10〕。后来陈平原把自己这一阶段的学术思路总结为:“在政治与学术之间,注重学术;在官学与私学之间,张扬私学;在俗文化与雅文化之间,坚持雅文化。”〔11〕这大抵也可看作当时部分学人的共同追求。
四、错综复杂的辩诘与呼应
在93-94年前后,中国学界活跃着四股力量:国学派(季羡林、张岱年等)、学术规范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