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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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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锋说:“什么时候译制片开始离我们远去?什么时候老牌配音演员一个个地凋零?毫无疑问中国的配音事业正在以加速度走下坡路。……一方面是配音演员一代不如一代,连硕果仅存的老演员的质量也今不如昔。一方面是观众对配音越来越不在乎:管它呢,看懂了不就行了吗?”陈丹青说:“他的才华即是颓废,一如颓废乃稀有的才华,我们的文艺此后再没遇到过秉赋了颓废的天才,邱岳峰的气质因之寥若晨星。”许多影迷或邱岳峰迷像严、陈二位一样惋惜译制片的配音质量大不如前,其实这符合翘翘板原理:译制片达到顶峰之时,正是国产片跌入谷底之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中国人的消极自由大大增加了,配音演员与电影观众的压抑和痛苦远不如前了,中国生活逐渐精彩起来了,国产片的质量也有所提高了。因此译制片质量的退步,是时代进步的必然。配音界也没有任何神话。
  邱岳峰既不是以积极自由捍卫消极自由的英雄,也不是以积极自由侵犯消极自由的坏蛋。他对自由的理解,连外国坏蛋的水平也没有达到,正如许多中国作家和电影编剧对自由的理解,也没有达到外国坏蛋的水平,所以当代中国文学和当代中国电影中少有真坏蛋,也少有真英雄,而是充斥着乏味的假英雄和被丑化的假坏蛋。
  邓小平之所以被众多国民乃至西方世界视为新中国的国家英雄,就因为他比其前任远为尊重国民的消极自由。
  我认为,对邱岳峰的真正纪念,就是永远不要牺牲自己的任何消极自由,更不要让自己成为任何观念的牺牲品,因为人仅有一生,没有人牺牲得起。
  我想借用北岛名诗《宣告》中的一句话来结束本文:“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愿意做一个人。”这句貌不惊人的大实话曾经在1980年代产生过后人难以想象的巨大震撼力,因为它摆脱了“英雄”与“坏蛋”对自由人的双重束缚,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以适当的方式,完成了对“人”的破题。
  注释:
  〔1〕陈丹青:《邱岳峰》,《多余的素材》,山东画报社2003年版。亦见“邱岳峰纪念馆——让往事在倾听中苏醒”(qiuyuefengor/)纪念文选。
  〔2〕严锋:《好音》,《万象》杂志2001年第6期。见“邱岳峰纪念馆——让往事在倾听中苏醒”纪念文选。
  〔3〕“邱岳峰纪念馆”网站的首页,赫然是北岛的名诗《一切》:“一切都是命运/一切都是烟云/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一切语言都是重复/一切交往都是初逢/一切爱情都在心里/一切往事都在梦中/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末句可视为对以声音传世的邱岳峰的最佳注脚。
  〔4〕苏秀:《邱岳峰——我们配音演员的骄傲》,见“邱岳峰纪念馆——让往事在倾听中苏醒”纪念文选。
  〔5〕苏秀:《邱岳峰——我们配音演员的骄傲》:“他到底为什么要死,这对我来说始终是个谜。”虽然苏秀认为邱岳峰的自杀是个谜,与我说的邱岳峰神话之谜似乎不同,但其实是同一个谜。
  〔6〕见《书屋》1998年第6期。收入拙著《永远的风花雪月,永远的附庸风雅》,上海三联书店1999年版,珠海出版社2003年版。
  〔7〕路易·德·菲耐斯,法国反派喜剧大师,曾主演《虎口脱险》、《疯狂的贵族》等喜剧片,被公认为仅次于卓别林的有史以来第二号电影喜剧大师。
  〔8〕请原谅我的大段引用。这是陈丹青的文字迄今为止达到的最高水准,此文足以进入中国散文史。我认为是邱岳峰激发了他的全部文学才华,促成了这次超水平发挥。
  〔9〕惟一可在美学意蕴上与外国坏蛋一较短长的中国坏蛋,是香港电视连续剧《上海滩》中周润发饰演的许文强。但这种高贵而有尊严的中国坏蛋,既不可能出现在极左年代的现实生活中,也不可能出现在文学影视中。
  〔10〕陈丹青著:《邱岳峰》:“他没有说过一句‘外国话’,他以再标准不过的‘国语’为我们塑造了整个‘西方’。”
  〔11〕严锋著:《好音》:“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角色不仅仅是邱岳峰配的,根本就是他本人演的。”
  〔12〕严锋著:《好音》:“这些年来,原版片看得不少,喜欢的外国演员的声音也不少,像汤姆·汉克斯,马克·汉密尔,罗宾·威廉斯,可总觉得没有一个人比得上邱岳峰。邱岳峰的声音比他们更丰富,更成熟,更有魅力,更像外国人。”陈丹青《邱岳峰》:“他是外国人。……邱岳峰似乎比罗切斯特还要罗切斯特,比卓别林还更卓别林,当我后来在美国看了《简爱》和《凡尔杜先生》,那原版的真声听来竟像是假的。”

  闲话“组织”

  
  ? 雷池月
  如果统计一下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人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组织”必然是名列前茅的。当然,由它连缀而成的语汇也就十分丰富,偏正结构的,如组织决定、组织纪律、组织处分、组织照顾……;动宾结构的,如相信组织、服从组织、依靠组织……等等,几乎可以涵盖或者说是深入到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的所有内容。对于每一个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组织”的分量是不言而喻的。
  “组织”,在生理学或者社会学方面的含义和用法,是用不着去“闲话”的,因为它完全是作为一个政治名词,在“突出政治”的某段历史中,才表现出特殊重要的意义。然而,作为政治名词,它并非专指党、团等具体组织,更主要地,它是用以表示“革命队伍”或“吃皇粮的”一类意思。比如,在履历表上填不出“参加革命(工作)时间”,那也就意味着这是一个没有组织的人——既没有社会地位,又没有生活保障,甚至还要遭白眼(因为难免让人怀疑是犯了错误被开除或遣散的),那境况确实很艰难。当然,这是说的在城市里。如果是农村,由于没有“参加工作”这一说(就算干上了大队书记也吃不上皇粮),大家都处在底层,对“组织”、对“皇粮”,反正可望不可及,一律比较淡漠。
  组织既然是泛指“革命队伍”,对于每一个个人而言,组织的具体化便是他所在的“单位”。前不久,中央电视台制作了一个节目,就叫《单位》。主题仿佛是说:单位的历史作用是在计划经济的条件下形成的,随着市场经济的建立,它的构成特点和在社会生活中的地位、作用、影响,必将产生根本的变化。节目制作者的用心良苦,大约是为了鼓励那些中年的下岗工人和待业的青年学生,打破对“单位”的依赖心理,投身市场经济的汪洋大海,面对时代进步的大潮,勇当一名弄潮儿。“弄潮儿向潮头立,手舞红旗旗不湿”,那场景虽然壮观,却也是十分危险的高难技艺。电视节目的制作者面对的也是同一个理儿,那些具有弄潮儿的背景、能力和野心的人,根本用不着你去鼓励,他早已在市场经济的海洋里其乐融融,至今仍然死死揪住“单位”这根救命稻草不肯放手的,大都是些自忖掉进海里必死无疑的主,按“能人”、“强人”这类流行词儿的含义来理解,就是些“弱者”或“无能之辈”。这话有人肯定不愿意听。前不久看到一篇文章,就是反对“弱势群体”这一提法的,不过这绝对是一种“好汉不认拳”的虚火上升的心理,实际情况摆在那儿,当你的收入少到只有你老板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而社会保障削减到最低水准的时候,你不承认你是“弱势群体”,除了让人笑话,还有什么意义?当然,反对称“弱势群体”的并非“弱势群体”中的一分子,而是某些抱打不平的知识分子,只是在他们古道热肠后面的真实动机有些值得怀疑罢了。
  话说“弱势群体”对“单位”(组织)的深切眷恋,究竟原因何在呢?不外乎以下三者:
  一、他们只习惯或者说只适应于在别人的组织和指挥下,在相对固定的岗位上,干一些按部就班的工作,说得直白一点,他们确实在智商、能力、知识等诸方面(即所谓综合素质)处于弱势。他们冀望稳定的就业,而并不渴求创新的冒险,他们甘于平均的温饱,却不太热衷于个人的暴富,而只有组织(单位)能够为他们这种生存的需要提供合适的环境和条件。从人权的观点看,他们所有上述先天的弱势并不构成他们应受到不平等待遇的理由,因此,当别人鼓励或者迫使他们离开组织(单位)的时候,他们执着地固守着那份依恋之情,似乎也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利。
  二、“组织”(单位)确实曾给这些弱势群体带来许多生存的实惠,由于他们并不像强者和精英一样对于“实现自我价值”抱有许多奢求,这些实惠常常足以令他们满足,以至于精英们不断指责以“单位”为依托的“旧的劳动制度”培养了“庸人、懒汉、寄生虫”。所谓这些实惠,虽然说不上丰厚,但却十分细致而具体。在战时实行的“供给制”时代,衣、食、住、行,莫不一包到底,甚而至于连娶媳妇也是由组织有计划地代为操办的(大者如“八千湘女下天山”一类盛举,小者如多不胜数的领导做媒人等等)。改为“工薪制”以后,“组织”上不再管得那么细了,但住房、医疗、教育这几大块,基本上仍然是照包不误的。谁心里都明白,在这种体制下,“生产力”、“综合国力”、GDP云云;增长是比较缓慢的,生活水平的提高当然也快不了,不过,对于缺乏竞争的实力和勇气的大多数人而言,本质上没有理由抵制“组织”上为他做出的种种安排,虽然三天两头也发发牢骚,或者还搞点儿“大民主”,可一旦“脱离了组织”(单位黄了),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愁是不言而喻的。
  三、“组织”(单位)之所以提供这许多实惠,本质的原因在于对劳动者而言,它是劳动权利的体现。从理论上说,人类只有在实现了自然属性和社会属性相统一之后,劳动才能从谋生的手段变成乐生的要素,也就是说,迄今为止,人类的一切劳动无不具有被动的强制性质,既然如此,又何言权利?但是,劳动权确确实实曾经被神圣地载入过所有工农国家的根本大法,道理很简单,在生产资料私有制条件下,劳动者是否有劳动的权利,得由他的雇主决定——不高兴了可以随时炒你的鱿鱼,所谓劳动权,就是为了从根本上摆脱被“炒来炒去”的命运。这项权利的取得,可让劳动者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以血肉之躯换来的政权更替带给他们的最重要的实惠,或许就是这项权利的实现。“组织”(单位)正是实现这一权利的载体,而所有这些“载体”,无论是从剥削者手中剥夺而来,或者是新政权条件下的建设成果,都离不开几代劳动者鲜血和汗水的浇灌。而且,其中不少人生于斯、长于斯,一辈子厮守于这块空间,目睹它的兴衰成败,即使不提起“主人翁”之类话题,情感上的那份眷恋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精英们经常劝慰或者告诫离开了“组织”(单位)因而生活陷于困境的劳动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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