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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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任何别人,全都情绪低落,许多本地人在我讲完之前就离开了会场。我
和几个主持人简短谈了片刻,又和两三个中学语文教员谈了几句——他们想
必也是情愿听关于歌德晚年的报告的,我还和一位做慈善事业的太太聊了一
阵,她是东瑞士家庭雇员①协会名誉会长。在拿到报酬和旅费之后,我便回转
车站附近的斯泰因卜克旅馆去,打算过夜。连这里也是凄凄凉凉的。除了一
份德国《金融日报》和一份陈旧不堪的画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读物。旅馆
里寂静得不像人间,不能设想谁还能睡得着,因为害怕永远也醒不来。黑夜
里时间似已停滞,阴森可怖。窗外雪已止住,万物都纹丝不动,连路灯也不
再摇晃,因为风已停息。路上没有行人,没有动物,一无所有,只有从火车
站方向有时传来遥远的喧声。我去到酒吧间,想喝一杯威士忌。除去那个上
了年纪的女招待外,那里还有一位先生,我刚刚坐下,他就招呼我了。他是
H 博士,曾任苏黎世州警察局长,高个子,十分肥胖,打扮很老派,一条金
表链横挂在西服背心上,这在今天已属少见。虽然已届高龄,他那鬃毛般的
头发仍旧乌黑,上髭也很茂密。他坐在酒吧前的一只高凳上,一边喝红酒,
一边抽着雪茄烟,和女招待已直接用名字相称了。他的嗓门很大,动作表情
颇为轻快,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同时又吸引我,又令我厌恶。到深夜近
三点时,他已喝了五杯乔尼·华克尔①了。他邀请我第二天上午搭他的奥佩尔
轿车去苏黎世。由于我对库尔附近,总之,对瑞士这一带地区,全然不熟悉,
便接受了邀请。H 博士是以联邦政府委员会的成员身分来格劳宾登出差的,
归途为风雪所阻,也因而听了我的报告。他对此未加任何评论,只有一回表
示说:“你表达得不够聪明。”
次日早晨我们一起动身。为了想睡着一会儿,我在黎明时分吃了两片安
眠药,这时只感到浑身疲软。天迟迟不肯亮,虽然早就是白天了。天空有一
处射出亮光。此外就阴霾密布、呆滞而沉重的云块缓缓地移向天边,仍旧大
雪纷纷,冬天似乎不乐意离开这个地区。城市为山峦所包围,但是山峦丝毫
也不显得崇高威严,倒像是开掘了一座无限巨大的墓穴后形成的一堆堆积
土。库尔城呈现出一派冷酷、灰色的景象,这里那里点缀着一座座巨大的政
府办公大楼。我几乎不能相信这儿竟是出产名酒的地方。我们本想穿过老市
区,但是这辆大汽车迷了路,我们在死胡同和单行马路上绕来绕去,常常需
要作艰难的倒车,才能摆脱房屋组成的迷宫。再说,石块路面都结了冰,因
此,当城市终于落在我们身后时,我们极为高兴,尽管我对这块古老的主教
驻地简直毫无印象。这真像是一次逃亡。我打着瞌睡,感到疲倦和没精打采。
朦朦胧胧地感到在低垂的云层下,有个白雪覆盖的山谷从我们身旁闪过。景
① 即佣仆。——译注
① 一种名牌威士忌。——译注
色似乎也都冻僵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驶入一座规模颇大的村庄,也许
是一个小城镇。我们驾驶得十分谨慎,忽然强烈而耀目的太阳光照射着大地
上的一切,白雪皑皑的地面开始融解。地面上升起一阵白色的雾气,奇异地
铺展在雪白的田野上,它重新遮断了我的目光,使我无法再眺望山谷。一切
真像是一场噩梦,真像是施了妖术,似乎我永远也不该认识这片大地、这些
山峦似的。
我再度感到疲倦乏力。汽车行驶在铺满碎石的路上发出讨厌的毕剥声,
然后又轻快地滑下一座桥梁。我们遇到一个军用运输车队,它们把我们的挡
风玻璃弄得那么脏,大概再也擦洗不干净了。H 坐在我身边把着方向盘,一
边沉思地喃喃自语着,聚精会神地对付着难走的道路。我后悔自己接受邀请,
诅咒那该死的威士忌酒和安眠药片。但情况终于渐渐好转了。山谷又重新明
显可见,也比较带点人情味了。到处都是田庄,这里那里有一些小规模的工
厂,一切都干净而又简朴。路上冰雪都已消融,闪出潮湿的亮光,不过可以
肯定汽车能以适宜的速度行驶了。群山缩小了,道路不再狭窄难行。
我们在一座加油站前停下汽车。这座房子立即给我们以一种特别的印
象,也许由于它和四周整洁的瑞士景色形成鲜明的对照吧。房子很敝陋,到
处滴着水,山泉从上面流经这里。房屋一半由石块砌成,另一半是一座木质
谷仓,临街那一面的板壁上贴满了广告,显然张贴的历史颇为久远,因为广
告交叉重叠地贴了许多层:用新式烟斗不可不用布罗斯牌烟草;请饮加拿大
美酒;运动牌薄荷糖;维生素;林特牌牛奶巧克力以及其它等等。侧墙上写
着一行大字:比雷里牌轮胎。两只加油泵装在石砌的半幢房子前面,安在铺
砌得很糟糕的、粗糙不平的鹅卵石空地上;所有这一切都给人以一种颓败的
印象,尽管这时阳光亮得耀眼,几乎亮得有点邪恶。
“我们下车吧,”前警察局长说。我听从了,并不了解他的意图是什么。
我只是乐意换换新鲜空气。
开着的大门旁边有一个老人坐在一条石凳上。他满面胡子,看上去十分
肮脏,上身穿一件浅色短外套,全是油垢,下身是一条黑色而斑迹累累的罩
裤,从前大概是一套常礼服的裤子。脚上套一双旧便鞋。他痴呆地凝视着前
方,而我隔着老远就闻到了他嘴里的酒气,是苦艾酒的气味。石凳周围的石
块路面上香烟蒂头扔了一地,飘浮在积雪融化的脏水中。
“你好!”我听到局长有点犹豫不决地对那个人说,“请加足油,要上
等货。再把玻璃窗也给擦一擦。”然后转身对我说,“我们进去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在那独一无二的窗口上挂着酒店招牌,一块红色的洋
铁皮圆牌。大门上写着名字:“玫瑰园”。我们踏进一条肮脏的走廊,一股
烧酒和啤酒臭气迎面而来。警察局长在我前面走,推开一扇木头门,他显然
熟悉这个地方。酒吧间里摆设简陋,光线不足,只有几张粗糙的桌子和板凳,
墙上张贴着从画报上剪下来的电影明星照片。奥地利广播电台正在播放梯罗
尔的股票和物品价格,几乎看不清楚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瘦的妇女。她穿着
一件晨衣,一边抽烟,一边洗杯子。
“两杯牛奶咖啡,”警察局长吩咐。
这个妇女倒咖啡的时候,从隔壁房间进来一个衣饰不整的姑娘,我初初
一看估计她大概三十岁左右。
“她只有十六岁,”警察局长向我喃喃说。
姑娘过来伺候我们。她穿一条黑裙子,白衬衣的纽扣只扣了一半,胸部
扁平,身上很不干净。她的头发像酒吧后面那个女人一样也是金黄色的,尚
未梳理过。
“谢谢,安妮玛丽,”警察局长说,把钱放在桌子上。姑娘没有答话,
也不道谢。我们默默无言地喝着。咖啡难喝极了。警察局长点着了一支香烟。
奥地利广播电台播送着水位上涨的消息,姑娘溜进了隔壁的黑屋子,我们看
见里面有些白色的东西在闪光,肯定是一张没有铺好的床。
“我们走吧。”警察局长提议说。
到外面后,他看了一眼油泵上的数字。老头已给汽车加足了油,也把车
窗擦干净了。
“下回一起给吧。”警察局长告别时说,他那困惑的目光又一度落在我
的眼里。老人这次也没有答复他,而是重新坐回到长凳上,痴呆而绝望地瞪
视着前方。当我们走近奥佩尔牌轿车时,再次转过身来,这时,老人突然握
紧了拳头,一边摇晃着拳头,一边低声诉说着什么,反反复复就是几个字,
脸上焕发出一种无法估量的信念。他说的是:“我等着,我等着,他会来的,
他会来的。”
二
后来,当我们驰越凯仑茨山口时,路面又重新结冰了,在我们身下躺着
瓦伦湖,闪光,冰冷,怀着敌意。安眼药片所导致的沉重疲乏感又重新发生
作用,我脑子里泛起了一种对于威士忌酒腾云驾雾股滋味的回忆,一种好似
在无边无际、毫无意义的梦境中滑行的感觉。这时候,H 博士开口道:说真
的,我对侦探小说从来评价不高,很遗憾你竟也从事此项工作。这纯粹是白
白浪费时间。你昨天晚上的报告中所讲的东西,无疑是值得一听的;由于政
治家们把事情搞得这么糟糕——这种事我最清楚了,因为我自己就是其中的
一员,我是一个国会议员,这你大概是知道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在极度
疲倦之下,我听他的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似的,我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
般地倾听着)。当政治家把事情搞得这么糟的时候,人们只能指望警察局至
少懂得如何维持社会上的秩序。我必须承认,我自己也设想不出有什么比这
个稍好一些的希望。令人感到讨厌的是,所有的侦探小说都是骗人的。我还
不得不指出这样的情况:小说中所有的罪犯都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因为我看
编造这些美丽的故事纯粹是道德上的需要。它们和别的有助于巩固国家的谎
言一样有用,就像那句虔诚的格言,说什么恶有恶报,其实人们只须观察一
下周围的社会,便可以发现这句话有没有道理了。但是即使仅仅出于商业原
则,我也愿意不去追究,因为每一个公众,每一个纳税人都有权得到他的英
雄人物及其美满结局,为了满足这种需要,我们警察局和你们创作界都同样
具有责任。不过,我对你们小说中的情节实在头痛得很。小说骗人骗得也未
免太荒唐,太不要脸了。你们所构思的情节,逻辑性太强,好像在下象棋,
这是罪犯,这是被害者,这是同谋犯,这是聪明绝顶的大侦探。侦探只需要
知道规则,像照棋谱下一盘棋那样,他就可捕获罪犯,让正义取得胜利了。
这种杜撰使我极为愤慨。现实生活中只有部分事物具有逻辑性。当然,恰恰
是我们警察人员不得不依据逻辑进行工作,科学地进行工作;但是干扰破坏
我们工作的不利因素实在太多了,因而常常仅仅由于职业上的运气和偶然性
决定我们的成功或者失败。但在你们的小说中偶然性完全不起作用,倘若有
什么东西看上去带点偶然性,那也总是命运或上帝的旨意;自古以来,你们
作家为了戏剧规律而把真理抛在一边。现在,该让你们的规律见鬼去了。每
一件案子绝不会是完全相同的,因为我们并不知道所有必要的因素,而只认
识少量的、往往还是次要的因素。偶然性——这个无法估量的、不能比较的
东西——的作用实在巨大。我们的规律仅仅建立于可能性,建立于统计学上,
而不能建立于因果关系上,它们仅仅适用于一般情况,而不适用于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本来就在我们的预测范围之外。我们的侦查手段还不完善,我们越
是想使它更充实一些,就越发感到它不够用。而你们这批耍笔杆子的人却不
用为此操心。你们从来也不写那些我们事实上无法破获,只好回避它,让它
滑了过去的案件。你们仅仅是写你们控制得住的世界。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