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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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当然还是爱玛在给我们上菜,只是我们头上挂的已经不是米罗的那
幅画,而换成古柏勒②的了——老头儿的老习惯是怎么也改不掉的。而且我们
也已经吃过从手推车里端出来的Bollito milanese③了;这也是他的老规
矩,我又何不客随主便,也吃这个菜呢?时间将近四点了,在喝完咖啡以及
诸如此类的饮料以后,局长说他最爱一边喝浓咖啡,一边抽哈瓦那雪茄,然
后再来一杯窖藏好酒,他建议再添一份什锦冷盘。另外从纯技术的角度出发,
我还应该说明,我当然不想把那位过于健谈的老局长所说的一五一十记下来
就算完事,这是一个文学上诚实不诚实的问题,也是尊重不尊重写作技巧的
问题。我这样说的时候,我想到了故事中不是从他自己的角度去叙述的部分,
不是他亲身经历的部分,而是他按事实发生的实际情况客观叙述的部分——
例如马泰依作出诺言的那一段情节。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得跑出来重新组
织、设想,虽然我总是尽力地保持事情的原来面貌,我仅仅是运用作家写作
的特定规律,把老人提供的素材加以改写。
警察局长继续说道:自然,我后来又去看过马泰依几次,我越来越相信
凶手毕竟还是那小贩,其它的事都是马泰依想出来的。因为在以后的几个月
乃至几年之内,再也没有发生过同种类型的新的谋杀案。嗯,我也不必细说,
反正马泰依这人完全堕落了,他成了一个酒鬼,一个白痴。再也没法帮助他,
再也没法让他改变。到了晚上,附近那些坏男人在加油站附近吹口哨再也不
是白吹的了,偷偷地走来走去再也不是没有收获的了。情况越来越糟,当地
的警察甚至去他那里突击检查了好几回。我只得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库尔的同
事,请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对这样的事情一向比我们开通些。于
是一切都按着命运指定的轨道发展下去,其结果,我们今天旅行途中你自己
也看到了。情况是够让人沮丧的,特别由于安妮玛丽那孩子变得跟她母亲一
样堕落了。也许正是因为有几个救济团体老是不放过她。这孩子被送到正派
的人家去收养,可是每次都逃了回来,回到加油站来。两年前海勒又在这儿
开设了一家简陋的小客栈。天知道她是怎么把执照弄到手的,反正这更毁了
那个姑娘。她帮着照料——不管哪一方面的事她都帮忙。她在教养院里呆了
一年,四个月以前刚放出来,可是你别以为这会让小姑娘改邪归正。哼,你
自己也亲眼看到了。这方面我们不必再谈了。
不过你心里一定会有些纳闷,我的故事跟我对你演讲的批评有什么关
系,为什么我又说马泰依是个天才。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你可以反对说,
一个异想天开的灵感不一定必得是正确的,也不一定非得是一个天才的灵
感。这当然也是对的。我甚至都想象得出这个问题在你们作家的头脑里是怎
样解决的。你也许很聪明地对自己说,只需让事情获得这样的最后结局:马
泰依毕竟还是对的,他抓到了凶手,这一来你就有一部小说或电影的奇妙无
① 这里的“我”指的是“作者”,而不是警察局长。——译注
②
古柏勒(Gubler),瑞士现代画家。——译注
③ 意大利文,米兰炖肉。——译注
比的故事情节了。毕竟作家的任务就是在关键处来一个转折,使事情变成透
明状态,这样,故事就闪耀着高尚的理想,可以从中作出推论。只消出现一
个转变,显示出马泰依成功了,你就不仅可以使我们堕落的侦探变得有趣,
事实上还可以让他升高为一个“圣经”式的人物,一个具有伟大的信念和信
仰的现代的亚伯拉罕①。——这样,一个毫无意义的故事,某个人相信罪犯是
无辜的因而要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凶手的故事,就可以变成一个有深刻意
义的寓言了;那个有罪的小贩在高级的想象力的范畴之内可以成为无罪,那
不存在的凶手也会出现,一个可以嘲弄人的信念与理智的事件就此可以变成
肯定精神美的例证。事实究竟怎样,这是无关宏旨的,因为重要的问题还在
于显示故事的这种版本也是可以说得通的。我设想,你的思路也无非就是如
此,而且我可以预言,我的这个版本是如此有启发性,如此有积极因素,要
不了多久就必然会与公众见面,不是以小说的形式就是以电影的形式。你会
多少按我所说的那样来叙述整个故事,当然,技巧一定更成熟些,你毕竟是
一个专业写故事的人嘛,而且一定是在最后,那凶手才会真的露面。这时节,
希望有了结果,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样,这个故事到头来还是可以为我们的
基督教世界所接受。我还可以设想出另外几种更温情脉脉的版本。比方说,
不妨这么写:马泰依一发现巧克力球,知道安妮玛丽有危险后,他再也不忍
心继续拿小姑娘来当钓饵了——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也许是出于他新近发
展起来的对小女孩的父爱。他先设法使安妮玛丽和她母亲的安全得到保障,
然后在空地的小溪边上放了一只大洋娃娃。这时,那个凶手,安妮玛丽的巫
师,杀气腾腾地走出树林来到夕阳下,一点点走近那个假女孩。他想到马上
就可以大开杀戒,这个色情狂真是喜不自胜。等到发现自己原来落入了一个
巧妙的圈套,他气疯了,他同马泰依和警察们进行了一场恶斗。也许在故事
结尾时——你务必原谅我也不禁技痒,居然也想编小说了——受伤的探长和
孩子之间有一段动人心弦的对话。不长,只不过是几句支离破碎的话,为什
么不可以呢?那姑娘一心要从母亲身边逃走,去见她心爱的巫师,以为这样
能得到幸福。书的结尾倒是一个机会,可以大写特写净化人的心智的宁静,
写父女之间的慈爱,写马泰依的归队,写恐怖之后的诗一样的甜美境界。也
许,这无疑是更有可能的,你会编造出一些完全不一样的情节来。我读过一
些你写的东西,你知道吗,虽然坦白地说,我更喜欢的是马克斯·弗里施①
写的小说。吸引你的正是这个故事的不合逻辑,正是这样的情节:某人相信
一个罪犯是无辜的,他要寻找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凶手。我们不是早已很
精确地把总的脉络勾勒过了吗?不过我们也不妨这样设想一下:你为了开玩
笑,也为了出我们警察的洋相,宁愿选择一个比现实更为残酷的构思。你决
定这样写:马泰依真的找到了一个凶手,一个你们笔下的那种小丑般的圣徒,
一个心地善良的某个教派的牧师,其实他当然是无辜的,因为他根本不知道
怎样害人。正因如此,你那种邪恶的灵感一来,便安排成所有的证据都说明
他有问题。马泰依真的把这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给杀了;一切证据都严丝合
缝,毫无破绽;于是这个快乐的侦探便被人们誉为天才,警察局把他请了回
去。这一切都是想象得到的。你瞧,我懂你们的花招。不过你千万不要把我
① 见《圣经·创世记》,亚伯拉罕是希伯莱人的祖先和第一个族长。——译注
①
马克斯·弗里施(MaxFrisch,1911— ),瑞士当代著名作家,和迪伦马特齐名。迪伦马特在这里给自己,
也是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译注
的唠唠叨叨完全归之于那瓶窖藏好酒的功劳,——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已经
在喝第二瓶了。你无疑一定也能感到我这个故事的结局还没有说呢,我真是
够卖关子的,说了半天还没有说到这上头来。其实我也不必向你隐瞒,不幸
的是这个故事有一个结尾,而且能说明一个问题。到现在你一定猜测到这个
结局不怎么样,简直上不了小说或电影。它是那么可笑,那么愚蠢和渺不足
道,假如真的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这样的结尾是必定不能采用的。可是说
句公道话,必须承认这个结尾是完全对马泰依有利的,它能使马泰依的形象
显得高大,把他表现为一个天才,一个能发现我们大家都看不到的现实中的
某种因素的人。他把这种因素研究得如此深刻,以致都突破了束缚住我们的
手脚的理论和假设,并且一直触及到我们一般连碰都不去碰的法则。可是正
是这些法则,支配着我们整个世界。当然,他也还只是接近它们而已。不幸
的确有这样一个可恶的结尾,有这样一个无法逆料的因素,也不妨说有一种
偶然性——随你怎么说都行。这使他的天才、他的计策与行动在事后看来显
得荒谬,令人痛心地荒谬,甚至于比警察局里所有的人都认为他错了这件事
还要荒谬。世界上最悲惨的,莫过于看到一个天才在某种不可理喻的事上摔
了跟头。当发生这样的事时,天才对这件使他摔跤的荒唐事情抱着什么态度
是至关紧要的,他是认输呢,还是不认输。马泰依不认输。他认为他的计算
很准确,必定可以和现实相符。因此他否认现实,从而变得一无收获。我的
故事快要结束了,结局非常沉闷,因为它的情况是各种你想象得到的“解决
办法”中最最平庸的一种。哼,有时候事情就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有时候真
的会出现最坏的情况。作为人,我们必须估计到那样的可能性,必须作好思
想准备以便能够应付它。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理解荒谬的事总是要出现的,
今天它们已经越来越有力地显示出来了,我们只有谦卑地把这种荒谬性包括
到我们的思想体系里去,承认在理智企图诚实地面对现实时,人类的理智不
可避免地是有裂隙的,总是有扭曲的时候的。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不至于被
这种荒谬性所摧毁,而能比较舒服地生存在这个地球上。我们必须理解,没
有这点认识,我们便极有可能陷入极端荒谬的局势之中,会吃荒谬的苦,荒
谬真像是存在于人的意识之外似的。或者,我们必须认识到,荒谬是我们有
能力避免的一种错误。出于一种执拗的道德原则,我们会试图建立一种完美
无缺的理性社会,而这种完美无缺恰恰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和极端无知的标
志。对不起,请原谅我在叙述这个美妙的故事时,插进了这样的议论;我知
道在逻辑上这也是经不起推敲的,可是,你还得允许我这样一个老人对自己
的经历讲一讲几点粗浅的想法,即使这些想法很可能是极其不像样的。虽然
我是警察局出身,但我还是尽力想做一个人,而不是一头牛。
二十九
嗯,就是在去年,当然又是一个星期天,我接到一位天主教教士打来的
电话,必须到州医院去走一遭。这事发生在我退休前不久,是在我办公事的
最后几天里,事实上,我的继任者已经在逐渐接管工作了——不是汉齐,尽
管他有一位高贵的太太,他还是没有谋到这份差事,这真是谢天谢地——是
一位品质很好、办事非常谨慎的人,他既有才能又很宽厚,这都是作为一个
警察局长极其需要的品质。电话是打到我家里的。我之所以非去医院不可,
是因为一个垂死的女人有些重要的事要告诉我。这种事是常常会有的。那天
天气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