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和他的刽子手-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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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会面根本就是他安排的,他是主人,最后也都由他会了钞。莫克不过是
个钓饵而已。警察局长叫了菜:猪肝丸子汤、法式牛排配四季豆、一瓶香白
丹酒,他说,这是为了纪念温特,温特虽然喜欢夸夸其谈,令人讨厌,但却
是一个很会吃的美食家。看他吃饭,永远是一桩趣事。我也照此办理。莫克
从招待推来的小车上选了配土豆泥的红烧牛肉。这餐饭吃得叫人有点不愉
快。我们一言不发地吃着,莫克为了吃饭不受干扰而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他
的盘子旁边,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后来警察局长叫了一份巧克力烘掼奶油,
我向他叙述了我同伊尔瑟·弗劳依德的谈话。
“您不知道,施佩特,您那位宝贝女秘书说得一点不错。谣言是从监狱
里传出来的。监狱长和看守人员发誓说,柯勒不可能是凶手。鬼知道那个老
骗子是怎样做到这一点的。一件胡说八道的事,只要有一些人相信了,别的
人也就会相信。情况就像山崩一样,相信胡言乱语的人越来越多,像山塌下
来一般。首先,那些主管凶杀案件的人,他们自己就相信。可不是嘛,施佩
特,这事本来与您无关,但说说也无妨,赫伦少尉人缘不好,如果逮捕柯勒
一事证明是错的,那他的一班人都会高兴万分的。至于警察局的其他部门,
他们是嫉妒凶杀案侦缉科的,而消防队与交警大队的工作人员在警察面前则
有自卑感,在这样的情况下,山崩就变得不可阻挡了。这也影响到老百姓,
我们每出一次洋相,他们都来看笑话,尤其是我,如果出了差错,人们更是
幸灾乐祸。而现在凶手摇身一变,成了无辜的羔羊,加上那是一起很得人心
的凶杀案,它正中某些人的下怀,那些行会、柯勒周围的一帮子人、联邦院
议员、国民院议员、州政府委员、州议员和与此有关的人,所有的总经理、
经理、老板和上司,都对耶麦林的强硬作风,对法官们的突然变卦感到恼怒。
他们并不反对判刑,但他们指望法院能判以缓期执行的徒刑,或者甚至指望
法院因被告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而宣布将他释放,这样做也不会使一个政
治家成为不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人。如果宣布柯勒无罪,这对许多人来说会
是一种安抚,施佩特。”
莫克把盘子从面前推开,把助听器耳机塞进自己的耳朵。
“您从老柯勒那儿接受了一件十分奇怪的委托,现在流传着这样一种荒
谬的说法:他是无辜的,而那个浪荡子贝诺是凶手,这么说只是因为他曾是
神枪手的缘故,而我们这里人人都自以为是神枪手呢。但是这个傻瓜为什么
要躲起来,”警察局长一面说,一面吃他的巧克力烘掼奶油,“我不喜欢这
种做法。柯勒的那项委托、说他是无辜的那个谣言以及贝诺的失踪这三件事
都是相互关联的。”
“施佩特是上了圈套了,”莫克说,他开始用一支炭笔在桌布上画起来。
画的是一只老鼠已经被老鼠夹子夹住了,但还一直在啃夹子上的肥肉。
在帐篷街,里恩哈德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您是怎么进来的?”我恼怒地说。
“这不重要,”里恩哈德回答说,点点写字桌上的东西:“那些报告。”
“您也认为柯勒是无辜的?”我狐疑地问。
“不。”
“莫克说,我是上了圈套,”我闷闷不乐地说。
“这要看您怎么做了,”里恩哈德回答说。
报告有一百五十页,写得密密麻麻,用的是电报体。我原希望这是一份
以假设为前提的论文,里面有不肯定的推论,可我现在看到的却尽是事实,
报告里不写“某个不相识的人”的字样,而是提出了姓名。对报告本身可以
有不同的评价,总的来说,写得是很谨慎的。勋贝希勒做的询问证人的工作:
证人们提供的情况相互矛盾,矛盾之大十分惊人。举例来说:有个女招待声
称,柯勒喊了一声“猪猡”,而当时坐在旁边桌子上的某个妇女内衣店的代
理人却提供情况说,柯勒说的话是“你好,老朋友。”第三个证人说是看见
议员还同教授握了手。有人陈述说,柯勒开枪打死温特后,同里恩哈德撞了
个满怀。此处加上了一个问号,并有里恩哈德的批注:“本人当时不在该处。”
还有别的相互矛盾的陈述,有五十多页。没有一个证人的陈述是客观的,每
个证人都倾向于把不自觉的虚构搀杂进自己经历的事件中去。一个人亲眼看
到一桩事件在他的外部发生,并加以证实。他以他的方式来觉察它,把它印
入自己的记忆,记忆又会将它加以改变,因此,每个人凭记忆复述出来的事
件都是各不相同的。材料之所以矛盾百出,是因为勋贝希勒与警方相反,他
询问了所有的见证人。见证人越多,证词的矛盾也就越大。五十多页材料里
充满了相互矛盾的说法。最后,是时间的差异:这桩事件发生已有一年零九
个月。随着时间的推移,记忆变成了想象,还会随意推想,自以为是等等。
要是再让那些自以为案情发生时也在现场而实际上并不在场的人也来做证
词,那就能再增加五十多页的材料。勋贝希勒调查得毕竟是很仔细的。伏依
希亭的报告:他的方法最简单。他直接提问,他可以这样做,因为他一向惯
于直接提问。他去打听情况时,甚至不会引人注意。他什么都打听,也打听
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或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最后,他把那些小材料拼凑起来,
费了很大的劲,用无数的填料把它们粘合起来,形成一块拼板。这份材料很
成问题地证实了勋贝希勒报告中出现的各种不同的见证人提供的证词。有几
个人硬说,贝诺博士当时也在戏剧大饭店,另一些人说,贝诺博士是在柯勒
之前走近温特教授的,又有一些人说,贝诺博士和温特教授就坐在同一张桌
子上,有一个人甚至说,贝诺博士是紧接着州议员离开饭店的。有个酒吧女
郎提供证词说,贝诺在温特被杀之后不久就冲进了酒吧间,高兴得跳起舞来,
把酒杯也打碎了,他一边喊叫着“坏蛋死了,坏蛋死了”,一边碰撞每一个
人,并且宣布说,现在他要和她结婚了。大家都明白这指的是莫尼卡·施泰
曼,他们祝贺他幸福,还接受了他的邀请。这一切都发生在升天酒吧间,它
在大教堂附近,像个土匪窝,因为那里的烈性酒很凶,所以有此名称。最近
一个时期,常见贝诺到那儿去。这个所谓“最近一个时期”,实际上已经是
两年多以前了。贝诺家庭出身很好,受过良好教育,大学学习成绩优异,在
体育运动上发了迹,在社交上取得了光辉的成就,他和莫尼卡·施泰曼订了
婚,她是本城最富有的人。后来,贝诺突然堕落了,变样了,人家都回避他
了,其原因,普遍的说法是,莫尼卡·施泰曼退了婚约。贝诺曾多次到国外
旅行,有谣言说他在赌博。他起初还勉强维持着与名门贵族的接触,后来人
家几乎不再邀请他上门了。最后他终于破了产,但仍过着大手大脚的生活。
他把自己在过去的光辉日子里保留下来的东西:版画、家具、几箱名贵陈酒
统统卖掉了。他卖掉的东西里,有些是不属于他的,例如一些首饰等,这样
就引起了两场官司。(我不去详细描述这位奥林匹克海因茨的债务情况了,
他的欠债是灾难性的,简直多得出奇,超过两千万法郎。)奇怪的是伏依希
亭针对贝诺做的调查,有许多情况也适用于被杀的温特(除了债务之外),
比如说吧:他去国外旅行参加国际笔会会议,这个会议其实根本就没有举行
过,而他却报道会议开了几个星期;还有关于去赌场的种种谣言。温特每次
参加了戏剧大饭店三楼的文人聚餐会后,也要到升天酒吧间去鬼混,他把他
那引用个没完的歌德名言也一起带去了。在那里,他和本城的出版商、编辑、
戏剧评论家以及撰写文学家传记的权威们坐在一起,使自己不至于被排除在
掌握我们文化大权的圈子之外。这个显赫的圈子虽然也还容忍他挤在其中,
但都在取笑他,在他去找了尼德多夫的印度舞伎之后,就把他叫做“玛哈德”。
里恩哈德得出结论说,毫无疑问,如果柯勒被排除在凶手之外,那就只有贝
诺算得上是可能的凶手了。贝诺曾以为达芙纳是莫尼卡·施泰曼,这样,他
和温特之间产生了一些问题,结果达芙纳与贝诺闹翻了,贝诺也因此垮台了。
他如果是莫尼卡·施泰曼的未婚夫,他就可以到处赊帐借贷;失去了莫尼卡·施
泰曼,那谁也不肯借钱给他了。我听了里恩哈德的这种说法,感到有些怀疑,
他的这种解释与事实对不起头来。达芙纳是在挨了贝诺的揍之后才与他断绝
关系的,而莫尼卡·施泰曼则是在达芙纳同她绝交后才抛弃贝诺的。温特和
吕德维茨原来就知道达芙纳不是莫尼卡·施泰曼。但是他们并不是唯一知道
这内情的人。一个人装成另一个人,而使原来的自己化为乌有,这确非一件
简单的事,必定还有别的知情人。在官厅里想必也有几个人是知道的。再说,
柯勒也知道这事,这是莫尼卡·施泰曼亲自对我说的。也许有许多人都知道
过这事。莫克说我陷入了圈套,只有在这一点上能够成立,那就是我,情愿
也好,不情愿也好,实际上在煽动别人去相信柯勒是无辜的,尽管我自己并
不相信。因为我接受了柯勒的委托,所以我就是在帮助制造谣言。我如果屈
从于这样的虚构,说他不是凶手,那我就不得不说另外一个人是凶手。杀死
恺撒的不是勃鲁图斯,那就得是卡西勒斯;不是卡西勒斯,那也许就得是加
斯加。说柯勒是无辜的这个谣言也许并非起源于监狱长和看守人员,而是起
源于我自己。警察局长怎么知道我接受了柯勒委托的事呢?柯勒给我委托
时,看守莫瑟在场。知道的人还有克努尔佩夫妇、海伦娜、柯勒的私人秘书
福尔德,肯定还有一些律师,再就是里恩哈德,还有他手下的人。伊尔瑟·弗
劳依德知道这件事后,她能守口如瓶吗?说不定柯勒的委托已经成了本城的
话题了,虽然我深信他的杀人是出于科学研究的好奇心,但是通过这项委托,
我的调查研究就不是针对柯勒进行的,而是远远地离开了他。这难道就是他
那委托的真意所在?我是一次看不透的阴谋的发起者吗?我还要把调查报告
提供给我的委托人吗?我现在进退两难了。里恩哈德不久就要向我结算开支
费用了。我需要钱,而钱的唯一来源就是柯勒。我只好继续干下去,虽然我
有疑虑。有没有别的出路呢?我忽然想起,不妨去找找我从前的上司斯迪西
劳埃平,跟他讨论讨论。起初我还有点犹豫,后来决心还是不去找他,也不
交调查报告,管它发生什么事情。我不再犹豫了。贝诺博士在1956 年11 月
30 日到12 月1 日的那个夜里,那是星期五转到星期六的时候,半夜里来找
我。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个夜晚决定了他的命运,也决定了我的命
运。我当时正在第三遍细读那份报告,他打开了原来属于他的办公室的门,
我坐在原来属于他的那张办公桌旁。他是个高个子,块头很大,有着长长的、
蓬松的黑发,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