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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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门生 门生天子
——再提翁同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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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是一个县一级规模的小城市,却是国务院第二批颁布的历史文化名城之一。城西南角上的翁家巷是清朝两代帝师翁同龢的故居,一座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的官僚宅院,现在被辟为翁同龢纪念馆。翁家是常熟大族,翁同龢的父亲翁心存进士及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历官工部、兵部、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曾为同治皇帝的老师。翁同龢咸丰六年会试殿试列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他先后为同治、光绪两位皇帝授课,历官协办大学士,刑部、户部、工部尚书,军机处领班。
翁同龢晚年于光绪二十四年四月,被慈禧太后以皇上的名义“开缺回籍”。不久戊戌政变发生,同年十月,他再度被追加罪责,诏令“永不叙用”。
翁同龢一生不乏政绩,清末四大奇案中的“葛毕氏”案得到平反昭雪首功当归于他。其时翁同龢的身份是内阁学士派署刑部右侍郎,照史学家们的说法是,“倘非翁同龢细心推求,则杨乃武冤沉海底。此案平反之端,发于翁同龢”。当然细数他的政绩还有很多很多,但为后人不断谈论的还是他与戊戌变法的牵连。康有为称他是维新变法的导师,当代不少学人也极力称赞他是改革派人物,对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翁师傅,表示充分的理解和好感,特别是对他晚年的境况,给予了极大的同情。
常熟虞山,人称十里青山,翁同龢被开缺回籍后,在这连绵的青山下,度过自己的余生。这个悲剧性的人物凸现在蜿蜒的山间小道上,满头白发,身著青衣素衫,拄着拐杖,踽踽独行,与他所处的时代一样,充满了大幕将谢的哀伤与凄迷。
有关这个时期的翁同龢的材料颇多,从不同的侧面,描绘了这位“门生天子、天子门生”的晚年境况。《苌楚斋随笔三笔》卷二有个关于“翁同龢五不居士”的说法,作者刘声木这样说:
常熟翁文恭公同龢,自光绪二十四年四月,获遣家居后,自号“五不居士”,并谓一不穿公服,二不会客,三不写字,四不入城,五不写信,有欧阳文忠公“六一居士”之遗风。文恭以书法名当代,颇得苏文忠公神理。晚年间复作画,亦格老气苍,非同凡近。其文采风流,映照一时,亦未可遽没。
这是个不真实的传闻记录。多少阅读一些古典文学的人,便会知道欧阳修的“六一诗话”或“六一居士”的由来。他别号六一居士,在《六一居士传》中自道:“吾家藏书一万卷,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有琴一张,有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壶;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是岂不为‘六一乎’?”欧阳修的“六一”是多么潇洒,老来琴棋书画,读书喝酒,而翁同龢在常熟家乡,被软禁在家中,失去了人身自由,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惟以读书诵经了却残生,内心充满了无比的痛苦,这种生存状态岂是欧阳修所能比拟的。无可奈何的苟延残喘与放达恣肆的个性自由,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苌楚斋随笔》的作者将翁同龢的“五不”与欧阳修的“六一”相提并论,实在是错弹之极。
出入宫帷能与皇帝造膝独对的两代帝师,一夜之间从天上掉到地狱,其际遇反差如此之大,精神创痛深巨,委实让人生出无限的同情。看看他遭遣后的情况,对于他的整个人生以及他所处的那个社会,会有更加深刻的认识和重要启示。
即便如此,这个“五不”也不符合翁同龢被开缺回家,以及被追加罪责革职编管在籍后的实际情况。五月他回到家乡,不久便去九江他侄儿处,急不可待地冀望皇上给予重新任用;“永不叙用”后,除了不能穿官服,行动不太自由外,几乎一切如常,他的书法在这个时期获得突飞猛进,“日临汉碑帖数十字”,“以习八分及六法自娱”,上门求墨宝的人很多,他尽可能给予满足,时不时还乘兴画上几笔;不断地与他在京城中的好友、同事和学生们书翰往来;在虞山鹁鸽峰下祖茔旁修建了一处住宅,名为“瓶庐”,自号“瓶庐居士”,在准备应付随时可能加给他的更重的迫害时,用写字、读书、读经的办法打发时光。荧荧青灯下,他还整理修订了几十年不曾间断的日记,为自己的身后事做必要的准备,内心充满了痛苦和不安。
考究翁同龢的一生,他命运的重要转折点,是与甲午风云分不开的。
在甲午中日对抗问题上,翁同龢是积极主战的,依照一般的常理说法,他是一位爱国者,而李鸿章作为主和派人物,且后来在战败后,又是被派往日本负责和谈签约的全权代表,似乎就是一个标准的卖国贼,这个说法多少太简单了些。
在晚清的政治现实中,一系列的国家变故,出现了波诡云谲的复杂的政治局面,面对世界列强的欺侮,审时度势地处理内政外交需要明智、清醒的措施,而绝不能意气用事。不能简单地用主战或主和,来作为爱国还是卖国的分野。
中日战争的前奏是日本侵略朝鲜,而中国其时是朝鲜的宗主国。处理这个问题,按照恭亲王的说法,主和派有三种选择,一为收朝鲜改藩属为行省;二为派重兵代其守国;三为使朝鲜对各国开放以抵制日本的阴谋。但是已为军机大臣且主管财政的翁同龢,却不同意上述主张,认为“均格不得行”,而是“惟一味夸张,力主开战”。在翁同龢等人看来,西方列强的实力,中国无以相比,但一个蕞尔小国竟然如此放肆,是可忍孰不可忍。反抗外侮,维护主权,是大得民心的事,而且凭借大国的实力打败一个东方小国,想来是完全可能的,如得胜便可重塑国家形象,挽回一些在西方列强面前失落的部分脸面。其时一些外国传媒和政要,在分析了两国的军事实力后,也认为中国可以打败日本。
但是作为掌握海陆兵权的北洋大臣李鸿章,似乎不这样看,他心里要有数得多:“自以海军弱、器械单,不敢开边衅。”
李鸿章的态度,当然不为光绪、翁同龢等相当一批人所接受,舆论不在李鸿章一边。慈禧此时犹豫不决。翁同龢利用皇帝近臣的特殊身份,加紧鼓动皇上抗日,认为主战必胜,从而可以彻底打倒李鸿章,从李鸿章的手里把更大的权力夺过来。年轻的光绪皇帝也正好要显示一个有为之君的形象,进一步摆脱慈禧,确立自己的威信,于是君臣联手,开始了一场欲在树立各自权威的战争。
这可是一场旨在关系国家命运的战争。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战争最起码的常识,不在最前线也不直接指挥军队的文职官员,对自己的家底情况并不清楚,北洋海军的战斗力如何也不了解,却想当然地一味主战,可见是怎样的轻率、盲动。翁同龢的门生、抗战人士张謇也承认,“中国何尝有必战之布置耶”,在既没有整体的作战方略,也无法协调前线、后勤的军需供应、兵力补充,统筹调配失措的状态下,去抵抗早已虎视耽耽的日本军国主义,那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战争一开始,形势就明显对中国不利,翁同龢坐不住了,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地投入到这场攸关国家和民族,更攸关他个人前途命运的战争中去,“一团烈火尽在上焦,有燎原之势”,上朝后回家则“归家疾作,入门不知焉,入堂不知焉,倒床气仅属”。
结果是人所共知的。
对此,恭亲王沉痛万分地说:“以致十数年之教育,数千万之海军,覆于旦夕,不得已割地求和,外洋乘此机会,德踞胶澳,俄租旅大,英索威海、九龙,法贳广州湾,此后相率效尤,不知何所底止?此皆大司农阶之厉也。”这真是一个“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的历史大错误。
恭亲王把问题全看在眼里,用最严厉的语言斥责了翁同龢。
这的确是个无与伦比的大错误,怎么估计它的历史影响都不为过。正是这场失败了的战争,极大地阻遏了中国的近代化的进程。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挽回。马关条约被迫签订,除了赔款外,还割让了台湾,民族受辱、国家受损。光绪皇帝涕泗交流地在条约上画押,不得不下了“罪己诏”,翁同龢也难辞其咎,拟了一道《自请为甲午战败罢职呈折稿》,请求给予处分。他的心情异常沉痛,折中承认:“臣于敌势军情焉不识,遂使全权之使再出,而和议于是遂成。”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用这句现成的话来描绘甲午以后的翁同龢的命运走向,可以说是十分贴切的。
光绪对日作战决策的轻率,使他的个人算盘全部落空。慈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对于这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她更加不信任了,同样的,她对翁同龢也洞察其奸,有了相当的警惕。在此之前,翁同龢由于品行比较端正得体,学问好,字也写得好,深受慈禧信任,被选做两代帝师,这在清代历史上是极为少见的。由此在朝廷中安富尊荣,由财政大臣而入军机处,相当于今天的书记处书记的位置,行为处事顺遂且有主动性。
但自甲午海战失利以后,他便开始走下坡路,其智力和品行不断受到质疑,而他在中外文明交流的冲撞形成的复杂政治漩涡中,总也调整不好自己的心态,处处被动。
要想改变这种局面,反败为胜,就非得有更大的事件和机会,让他再来一次拼搏。出于仕宦多年的政治敏锐,原本就留意过的西方文明的社会思潮,让他从中领悟到可以进行改变社会和自己状况的政治尝试。有关变法的言论和方法,更多地在翁同龢的脑海中盘旋。这样说,似乎有损他作为改革家的光辉形象,但是不管人们的主观愿望如何,认真地考察一下翁同龢的言论,特别是他的行动,便不难发现翁同龢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旧文人,同时也是一位在官场中厮混有着丰富经验的政客,绝不是一个自觉地追赶世界潮流、对工业文明的成果有着身体力行的明智官僚。
这一点其实在他任户部尚书时,反对李鸿章修筑津通铁路和中美合资开办银行的行为中,就已显出端倪。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李鸿章修筑了唐山至胥各庄的唐胥铁路,后来又延伸至天津;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他再次奏请修筑天津至通县铁路。折子呈送到朝廷后,慈禧太后认为可行,要户部每年筹银二百万两实施这一计划。但翁同龢不同意这样做,他无视铁路交通有利于提高综合国力,实现近代化,却把侵略者可能利用铁路,招致引狼入室,有碍国家安全作为理由来阻挠;其次他借口说需要集中财力赈灾,没有那么多的钱来筑路。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都是站不住的理由。救济与建设是并行不悖的事情,清政府还没有困难到想筑路而筹款无门的地步。即便说他反对修路的理由,是完全出于公心,而不是为了掣肘李鸿章,但他的着眼点也仅仅是农业经济,同时把这两者对立起来,作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
修筑津通铁路的计划,遭到了翁同龢等人的反对,而被迫搁置,嗣后慈禧让大臣和封疆大吏们发表意见,最后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