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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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中国文人或主动或被动地演绎着一部儒林痛史。主动者纷纷往皇权专制的大厦上添砖加瓦。由于他们的努力,以至于先觉者不由发出“捣毁铁屋子”的呐喊,以至于先知者发出“中国不灭,是无天理”的沉痛之语。香草美人既是一种譬喻,也是一种实况:在权势者既打又拉的手段下,知识者像飞蛾扑火般地向权势者献上自己的操守和良知,献上自己的耿耿忠心,献上自己的聪明才智,然后津津有味地啃食权势者扔下的一根半根骨头,或者抢食权势者牙缝里剔除的肉屑,且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发而为歌,吟而为诗,并传诸后世。如果自己的种种努力不能换来权势者的垂青和眷顾,以至于不能获取微乎其微的机会,那就退隐山林去写诗吧——于是,对权势的礼赞、向往、吹捧成了几千年文学史的一根红线:什么“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什么“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什么“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什么“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什么“君王虽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什么“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什么“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连诗情勃发、意兴遄飞、羁縻最少的唐代士人也如此追权逐势,迷失自我,遑论其他!于是“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蔚然成风,民族的精英、社会的良心纷纷入毂——掉入权势的黑洞后,有滋有味地做起帮忙、帮闲、帮凶来。摧残民气必自摧残士林始!民心的浇薄、世态的炎凉、人情的冷暖伴随着知识者终极价值取向的单一化,正如古话所说,“风助火势,火借风力”,权势的大火烧得人人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知识者被权势的大棒和名利的胡萝卜驯服得如同马戏团的猴子,围着权势者扔下的一根二根骨头兴奋得嗷嗷直叫,或者沮丧得抓耳挠腮。于是,种种为皇权服务的学说如雨后蘑菇般冒出来:“天人合一”的核心在于以天上的紫微星象征地上的真龙天子的至高无上,并且要服服帖帖,做和谐状;“法、术、势”给帝王一招:如何玩平衡,如何驾驭臣下,如何让帝王天威莫测、臣子围着帝王转;道家学说则是为下台的官僚、失意的文人设计的一条退路,这条退路让官僚和文人内化为熨帖平和、表情冲淡,外化为感恩戴德、重出江湖;至于儒家学说,看起来好像包罗万象,有哲学、教育学、美学、政治学,但落脚点只在将一切学说泛伦理化,而泛伦理化的旨归只在于王权:一切都是为了让帝王舒舒服服地统治百姓而设计的——孝、悌、礼、义、廉、耻、仁的首席代表是“忠”,忠统帅一切,是“纲”、“常”的灵魂,意味着自我意识的沦丧,意味着惟王命是从,意味着郭巨埋儿,意味着王祥卧冰,意味着烹子献王,意味着老莱娱亲,意味着娥皇女英同侍舜帝,并被后代文人津津乐道。忠意味着饱读诗书的大臣面对颟顸阴毒的文盲老太婆诚惶诚恐,山呼万岁……忠成为国人集体无意识中积淀得最为深厚的一块似铁一般坚硬的垢结。忠所衍生出的归依集体、人身依附的意识越来越强烈地作为种族遗传基因传诸久远,而“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与我们的距离何啻天壤之别呢!官场上的那些事情不说也罢,就是一向被视为书生意气、清高脱俗的学界中人也深陷人身依附、以权为本的泥淖:我亲耳听一位文学博士称自己的导师为“老板”,我也看到在各种书籍刊物上发表的师生互捧或者党同伐异的学术文章。“掌门人”、“师父”、“学兄”、“师哥”之类的说法大行其道,伦理化而非平等自由化的称呼蕴含着尊卑、等级、上下、服从的内涵,“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就像UFO一样,在我们的视野里始终杳如飞鸿。而民间的思想者直接从卢梭、舍勒、别尔嘉耶夫、鲁迅、顾准、张中晓等人那里汲取养料,更能体现学术的真义、思想的尊严,却因为少了“老板”的提携,只能自生自灭,无缘得见天日。于是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努力结网,将人身依附进行到底:有了这张网,导师衣锦还乡就不必舟车劳顿,一切有弟子服其劳——联系飞机、轿车、宾馆、地方官员的迎接;有了这张网,弟子扬名就指日可待,不必领略“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滋味——事实上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却被他们说成是黄钟大吕、大音希声,皇帝的光屁股可以被他们说成两瓣桃花。做戏的虚无将“瞒”和“骗”这两个字写得流光溢彩,金碧辉煌,而且据最著名学府的一位年高德未必劭的先生说,这一文明将成为二十一世纪的主流文明!
一方面是犬儒对权势的景仰和歆羡,另一方面是苦弱者的哀哀倾诉和真的猛士不惮前驱及其被人遗忘的结局。“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皆为稻粱谋”,“身似已灰之木,心如不系之舟”,“最是文人不自由”,“千古伤心文化人”,“书生薄命如同妾”,“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肉麻的有趣和媚势的颂歌掩不住惨烈的记忆和血写的痛史。真诚的思索和严肃的追问虽然往往伴随着双重的虐杀,但狭窄的生存空间、有限的生存资源和资源的分配方式迫使民族的良心们不断地探索:从雪泥鸿爪般的墨翟的科学理念、平等和平的思想到陈独秀对民主、自由、科学的呼唤和揭橥,从惊鸿一瞥的杨朱对人性和政治的实质的分析到鲁迅对人肉筵席和陈年簿子的诅咒,从关注苦弱者的吴敬梓、曹雪芹对知识者和妇女悲天悯人的关怀到刘小枫主张以基督的博爱拯救国人日渐粗粝、冷漠、浅陋、伧俗的灵魂,从李贽到顾准、张中晓、林贤治、摩罗、崔健……尽管在时间的链接上乏善可陈,但毕竟我们也有独立的批判,冷峻的思索。
回头再来看看“雪夜关门读禁书”。据说这是读书人的赏心乐事之一:关起门来,躲进小屋,吴之荣们可能就不会来了;冰天雪地,夜深人静,如狼似虎的衙役大概也不会来了。收起白天的唯唯诺诺,收起白天的蝇营狗苟,且到意识形态或道德伦理的禁区里驰骋一番或意淫一番吧!汉语语境中的“禁”的这种非法制性、意识形态性、权力性、任意性,使得这一历时性的场景似乎是那样的令人心驰神往,然而却也让人悟得知识者精神世界衰颓荒芜的原因。左脑和右脑被两道紧箍咒给控制住,除了大批量地生产出侏儒、市侩、玩世者,还能产生什么呢?除了能写出不痛不痒、不咸不淡或者不三不四、不伦不类的文章,还能有什么呢?或者还有一些愤世嫉俗者,他们说古不说今,说远不说近,兴窈窕之哀思,顾左右而言他,立意幽远,意犹未尽,文章之美可谓观止矣,然而却让人想起那令人心酸、心痛、心碎的话:满纸荒唐言,谁解其中味!
《重读上帝》一文读后
? 齐红伟
刚刚收到《书屋》2001年第12期,开卷赫然就是万方君的《重读上帝》一文,细细读后很为作者对专制和愚民政策的憎恨而喝彩。作者所呼唤的尊重生命、崇尚自由、热切启蒙、独立思索的豪情很是感染我。而且文章行文幽默生动,在不经意间就揭示了为人所常忽略的问题。编者把此文放在卷首,又在扉页推荐,的确是慧眼卓识。我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马上就推荐给朋友们,让他们复印传阅。也正因此,我迫不及待地写了一篇拾人牙慧的读后感,不知编者有无雅量刊登?当然,之所以急着写出来,更是因为发现万方君在行文中稍稍有一些不太严谨之处,很是感到遗憾;又看到万方君在文中说还准备要继续就这个题目写下去,所以急就以成玉无瑕之美,就教大方之家。我自己对《圣经》的体悟也不深,对基督教的了解也不多,只是因为多年来有所阅读,同时专业和此有关,才写此文,以求在宽容氛围和真诚对话中尊重学术规范,辨明课题真意。
首先,我个人发现《重读上帝》一文的知识性错误(“硬伤”)有以下几条:
1。“大卫为以色列的王之后,在撒旦的怂恿下搞了一次全国性的人口普查,这可能是世界上见诸文献记载的最早的人口普查。”(笔者按:此为摘抄万方君原文,下同)
别的文献记载我不知道,单单在《圣经》中这也绝对不是“见诸文献记载的最早的人口普查”。早在大卫王(约公元前十一世纪在位)之前约四百年(约公元前十五世纪),《圣经》的“旧约”在第四卷赫然就有《民数记》,里边记载的就是以色列民族的两次“全国性的人口普查”。(由此可见,万君是不是没有把《圣经》从“头”到尾读完?)
2。“有一次在耶路撒冷,上帝公然指使自己的信徒跟随被他相中并以‘(上帝自己的)灵’为其灌注从而有‘神加力量’之称的先知以西结去杀人。”
下文还写到“一时间,在上帝(之‘灵’)的直接指挥下,暴徒们从(圣)殿内杀到殿外,从城里杀到城外,整个耶路撒冷浸在一片血海之中……”
这真是莫名其妙!《以西结书》第九章分明是先知以西结在远离耶路撒冷的迦巴鲁河边所看到的异象,是借此来表明以色列人因偶像崇拜所遭受惩罚之属灵含义的,根本就不是实际发生的嘛,怎么“整个耶路撒冷浸在一片血海之中”呢?
3。在伊甸园的东面安设“一个生有人、狮子、牛和鹰等四个面孔、两个翅膀的名叫基路伯的怪物把守通往生命之树的道路”。
奇怪,遍查作者所提供的《创世纪》(其实,《圣经》并没有“创世纪”,只有“创世记”)第三章第十四到第二十四节经文,绝找不出这样一个生有四个面孔的基路伯来。后来一想是不是和《以西结书》的基路伯给搞混了?大概是这样。
4。作者认为:耶和华所创造的亚当大概不是人,而是一种动物,“如果一定要将其称之为‘人’,也只能是被摘除了大脑后的行尸走肉之‘人’”。
不知这结论从何而来?我仔细推敲作者何以有这种想象式的结论,原因有二:一是作者认为亚当和夏娃愚昧无知没有智慧;二是作者认为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里没有自由的权利。这明显看来不合乎上下文,也不合乎逻辑。《圣经》的《创世记》分明记载亚当被造后有智慧,因为能够给万物分门别类地命名(《创世记》2:19);而且亚当、夏娃也分明有自由意志可以选择背叛上帝或者遵从上帝(《创世记》2:6-2:12)。如果说他们本没有选择能力,所以根本就不会选择背叛上帝的可能。作者的逻辑是:因为他们不是人,所以没有选择能力;而他们之所以没有选择能力,是因为他们不是人(这一点容后再提及)。
5。万方君认为:上帝告诉亚当、夏娃吃分别善恶树的果子后就必死这是撒谎,因为亚当、夏娃并没有死(于是洋洋洒洒攻击了一大通)。
“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中的“死”是什么意思?如果抓住这一点就说诗人在胡说八道就有点过分了吧。其实,《圣经》里提到的“死”有三种含义:一是肉体的死亡(《创世记》5:5);二是灵性的死亡,也就是与上帝属灵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