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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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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次立宪会上,因未能要了袁世凯的命,载沣一直耿耿于怀。1908年11月14日、15日,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继死去,载沣摇身一变,成了新皇帝(溥仪)的爹爹,且握监国摄政王的大权,他第一个目标就是要灭掉不同政见者总首领袁世凯。他本想置袁世凯于死地,可他错估了自己的能量;于是,杀不了袁世凯,就只好求其次,撤消袁的一切职务。后又以袁世凯的党羽为目标,将他们一个一个从重要位置上摘拔下来,企图以皇族势力取代袁氏势力。但载沣所做的这一切,在袁世凯及北洋势力面前,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因为在“北洋军中,自统制以下的各级军官都是袁世凯一手提拔的,非袁不从。满族亲贵们既然无法彻底地更换这一庞大集团的下层,其对于集团上层的局部人事调整也就变得毫无意义了”〔9〕。
  进而,我们看到这样一种奇特的政治现象:一个以“布衣”、“野老”隐居在河南漳德洹上村的袁世凯,却牢牢地控制着北洋的几万精兵和全国政局。当时的洹上村,实际成了中国的政治“中心”。这里专门设有电报房,随时保持着与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信息联络,袁世凯每天上午都要花上一两个小时来处理“公务”。北洋各路将领还随时赴洹上村,向袁世凯请示汇报。甚至一些朝野要人、外国使节也常常到洹上村来拜望袁世凯,聆听他的政见。这使人想起当年李鸿章在天津办公的情景。外国使节在前往北京之前,都要去天津逗留几天,以专程拜访在那里的李鸿章。因为那一时期的大清政策,也只有李鸿章摸得上头绪,有定准,说了算。这一点,袁世凯很像发现他的伯乐李鸿章。
  袁世凯在漳德息影林泉三年间,仍通过各种渠道尽力地建立与革命党人的联系,并因此在相当一批的革命党人尤其是年轻人中建立了极好的印象:“时留东学生之归国者,必绕道谒袁……其私邸中谈宴游观,无不座客常满”,有的还“谊若父子”〔10〕。“在宣统纪元以后的许多记载中,我们的确常常可以发现袁世凯靠着‘金钱蒸发之力’帮助革命党人揭竿的例子”,如1908年4月,袁世凯就曾资助过同盟会在云南河口的一次起义。“客观上,袁世凯对于革命所持的这种暧昧态度,使相当的革命党人对其产生好感。因此,在辛亥革命爆发之后的南北谈判期间,颇有声势的临时大总统‘非袁莫属’的呼声有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革命党人的内部各派。”〔11〕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中国出现混乱局面。“一位西方记者莫里循在与友人谈到这一时期的中国政局时断言:袁世凯是皇室的惟一希望,在中国有好声誉,在外国有好名声,是惟一可以从动乱中恢复秩序的人。同期的《泰晤士报》直接刊文,公开提出要清廷召回袁世凯,而且声称:只有他,才是能够挽救时局的惟一人物。……辛亥革命前夕,清皇室载涛、载洵等人赴欧洲考察,曾受到欧洲帝国主义列强的一致责问:中国至今奈何不用袁世凯?在列强的心目中,处于‘世界最伟大的政治家之列’的袁世凯不但关系着中国政局的稳定,而且这种稳定也关系着他们各自在中国和远东地区的利益。”〔12〕
  说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提一提趁火打劫的日本和俄国。袁世凯离职后,清廷失去了一位铁腕人物,这在客观上造成了政局的混乱与恶化,为日本和俄国在远东地区肆无忌惮地扩张提供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也影响了英、美、德等其他帝国主义列强在这一地区的利益。当然,受害最大的是中国。在国家处于分崩离析的紧要关头,加之英、美、德等外交使团给清廷施压,袁世凯受命出山,并提出六项条件,前两条便是“即开国会和成立责任内阁”。
  对袁世凯的条件,政府全部答应了。因为处在这种环境下,袁的条件也就算不上什么了。问题是,这样一个骤变的时代,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一句话,这时没人能掌握得了自己的命运,包括皇室成员和袁世凯在内。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时,连众望所归、“收拾残局,非袁莫属”的袁世凯都大感意外。接着,就该轮到皇室大感意外了——袁世凯的出山,不但没有像皇室一厢情愿的那样“保我大清”,相反倒加速了满清王朝的灭亡。南边的革命党人提出条件,只要袁世凯能迫使清室退位,他们就把大总统一职让予袁世凯。袁世凯不能不心动,而且他是那个大动乱时代惟一有能力动心于大总统宝座的人。然迫使清室退位所遇到的抵抗与当时的暴力革命相比,这简直不值一提。所以,袁世凯轻易地做到了在其他派别看来不易做到的事情——清室和平退位。于是,革命党人履行承诺,袁世凯也就如愿以偿地登上了中华民国大总统的宝座。
  这真是中国人实行先进政治民主的一次大好机遇——推翻帝制,南北统一,开启国会,三权分立……这是戊戌变法以来多少开明之士的梦想呀!万万不幸的是,中华民国《临时约法》一开始就极大地削弱了总统的权限,使其在职能上仅仅成为一个“橡皮图章总统”(在国会和内阁通过的文件上盖盖章而已),而国会的权限则无所不及,等于创造了“数百议员皇帝”,“其尊与帝国之君相似”〔13〕。不要说袁世凯这样一个半新半旧的官僚难以就范,就是专制文化熏陶下的新官僚,也决不肯向《临时约法》躬身。袁世凯那样的强权人物一旦感到宪法的强烈束缚,自然就要设法去突破。一边要破,一边要立,总统府和国会就打起来了。一开始,双方还有妥协和忍让,闹到后来,袁世凯干脆解散国会,进而称起帝来,践踏宪法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袁世凯这个清末民初红极一时的政治家,登上极权宝座仅五年,就成了一个全国人人诛之黑极一时(乃至一世)的人物!如袁世凯去世的时候,在上海养病的黄兴就寄来一幅挽联,表达了他的某种惋惜之情。挽联曰:
  好算得四十余年天下英雄,陡起野心,假筹安两字美名,一意进行,居然想学黄公路。
  仅做了八旬三日屋里皇帝,伤哉短命,援快活一时谚语,两相比较,毕竟差胜郭彦威。〔14〕
  挽联的“好算得四十余年天下英雄,陡起野心”前十五个字,基本公正客观地总结了袁的一生。“四十余年天下英雄”——是对袁世凯才干的赞誉和认可;“陡起野心”——似乎又为袁世凯开脱了不少称帝罪责。作为袁世凯政敌的黄兴,真可以说是温良敦厚了。只可惜袁克定“这样的曹丕”(冯国璋语)不识货,坚决拒绝悬挂黄兴的这幅挽联。因此,在次日全国各大报登出这幅挽联后,社会各界也多从反面去解读,挽联的正面意义也就埋没了。而黄兴的温敦宽厚,更无从体现。今天来读黄兴挽袁世凯联,我认为它实际总结了专制社会政治人物的共同命运:少壮清明建功业,老大昏庸留骂名。
  注释:
  〔1〕〔3〕〔4〕〔5〕〔6〕〔7〕〔8〕〔9〕〔10〕〔11〕〔12〕〔13〕郭剑林主编:《北洋政府简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第33、34、60、52、49、61、58、63、64、59、74、112页。
  〔2〕郑曦原编:《帝国的回忆》,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35~136页。
  〔14〕程润:《护国风云》,载2002年8月新作家网。

  陈寅恪三悼王国维

  
  ? 王 永
  1927年6月2日,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研究导师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昆明湖。近代另一位史学大师陈寅恪撰挽词赞曰:“其所殉之道与所成之仁,均成抽象理想之通性,而非具体之一人一事。”
  王国维生于1877年,字静安,晚年又号观堂,浙江海宁人。其生平大体简略,一如本人自云:“自来哲学家,其一生行事大抵寥寥无可特记者。”在五十余年中,主要可以分为在报馆供职、留学日本、讲学研究、再度赴日、应召回国几个阶段。
  王国维丰富的思想根植于其文理双修、中西兼顾的学术根底上。1900年,他受罗振玉资助去日本东京物理学校读书,开阔了视野,回国讲学期间又对康德、叔本华、尼采等西方哲学家进行了深入的研究,此时所发表的《红楼梦评论》是运用西方理论阐释古典名著的开创之作,意义十分深远。后来所写《人间词话》也是转移一代词学批评风气的代表性理论著作。
  从1911到1916年,王国维为避武昌起义之战火,在日本度过了将近五个年头。这段时光对于他的学术生涯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在《丙辰日记》中他曾经对自己寓居东京的生活作过一个总结:“此四年中,生活在一生中最为简单,惟学问变化滋甚。”其中最大的变化莫过于他走出了早年对西方哲学的沉溺,从而走向了中国传统的文学、经学和史学研究。这几年间他耽于精读传统的经史典籍,并且创作上也有丰富的收获,自云“成书之多,为一生之冠”(参见赵万里编《王静安先生年谱》)。代表性的《秦汉郡考》、《中国戏曲史》即为此期体现其学术转型的作品,直到现在仍然是史学和文学研究的重要参考文献。
  在王国维的学术世界中,有两条互相交织的线索一直影响着他。一条是一种较前人更为宽广的学术视域。他在《论近年之学术界》中说:“吾国今日之学术界,一面当破中外之见,而一面毋以为政论之手段,则庶几可有发达之日。”这里他强调了两点,一是一种中西方融通的视野,二是一种学术独立的精神,而其所关注的,始终是中国学术的昌明。在纯粹的学术追求之外,还有一条与之辅衬的线索,就是学者对民族的责任感。他再次回国后为重建中国上古信史所作的《殷周制度考》,其背后动因就是回击日本学者对中国古史的怀疑。这部著作也使王国维在世界学术领域获得了相当的声誉。
  1923年,王国维受逊帝溥仪征召,任南书房行走,1925年到清华讲授《尚书》、《古史新证》等课,两年后辞世,留下的一封遗书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对于王国维的死,学术界有殉清、被逼等各种说法,但是最有影响的还是陈寅恪先生在《王观堂先生挽词序》中所云:“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达极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杀无以求一己之心安而义尽也。……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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