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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单世联]西方美学初步1-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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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制的城邦之所以对美的艺术有利,在于它使个人在保持自我独立的同时又与城邦整体和谐统一。民主体制及其伦理允许个人有行动的自由,给个人行动提供重要内容,使个人行动含有重大意义,并使之具有全面的性质。个人是完整意义上的人,他们不是脱离整体去争取个人的主观自由,但也不是机械地屈从于整体,个人是独立的,同时又不脱离整体。从城邦来说,整体的需要也不强使个人屈从,不从外面把自己的要求、秩序和规则加于个人,反之,整体本身倒是一个人的作品,是个人自由加以实现的。城邦之于个人,既不像东方专制主义那样抹煞个人自由,也不像近代市民社会那样构成一种与原子式个人相对立的异已力量。个人与整体的这种统一性,黑格尔称为“独立性”,真正的独立性仅仅在于个体性与普遍性的统一与渗透,因为正如个别与特殊的主体在普遍的东西里才能找到不可动摇的基础和自己现实性的内蕴一样,普遍的东西通过个别的东西也才能获得具体的现实性。在荷马史诗中,英雄们有一个共同的首领,但他们的纽带终归不是法律上事先确定的关系,他们必须服从。相反,他们是自愿地追随阿伽门农,而阿伽门农也不是后来的君主,所以每一位英雄都提出自己的决策,被激怒的阿咯琉斯独立离身退出,而一般地每个人都随自己的意愿或来或去,或战或息。阿喀琉斯就是一个生动的、丰满的、具有鲜明个性人或神的形象,是自由的个性,黑格尔称之为“美的个性”。

另一方面,雅典的艺术是其民族生活的一种表现,它的目的不仅是审美的,也是政治的:象征人民在他们城邦中的自豪感,并增进他们团结一致。在雅典卫城东南的斜坡上,他们开凿出一块凹形空间,建成狄奥尼索斯剧院,一年一度的戏剧会演在这里举行。伯里克利为了鼓励公民参加一年两度的戏剧节,规定了“戏剧津贴,使公民们都能放下手中的工作来看戏。完全自由的雅典公民聚集在这里欣赏反他们周转世界的戏剧表演,每年他们都在掌声中选出令人羡慕的奖赏获得者。前84年春,“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前525─456)在戏剧比赛中第一次胜,他一生创作剧本70个,13次获奖,他塑造的普罗米修斯成为人类文明的象征;前468年,埃斯库罗斯在戏剧比赛中被索福克勒斯(前496─406)打败,这位后起之秀为戏剧节创作了123个剧本,参加过30次比赛,24次获奖。其名作《俄狄浦斯王》成为后世美学讨论不尽的话题。前441年,他才输给欧里庇德斯,后者是“舞台上的哲学家”,把悲剧主角改为普遍人物,共写了92个剧本,5次获奖。《美狄亚》的悲剧效果一直被认为是世界戏剧舞台的典范。

民主政体与雅典戏剧繁荣更重要的内在关系在于,戏剧是雅典人用来表现面对他们所处时代的宗教、道德和哲学问题的,城邦和悲剧休戚相关,命运与共。埃斯库罗斯所处的时代是雅典民主制建立的初期,在他的《奥瑞斯特》三部曲中,命运的必然性还是占主导地位,他的悲剧还是“诸神的悲剧”;身逢民主制鼎盛期的索克勒斯则以其“英雄的悲剧”,来思考当时极为紧迫的公民之间、公民与执政者的关系的问题,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如何把各个独立的个人统一起来,却决非易事。每一个人都是独立的人格,索福克勒的同情主要在安提革涅一边,但克瑞翁的悲剧意味似乎更浓。他的另一悲剧《俄狄浦斯王》的意义也不在于神喻和命运的不可抗拒,而是悲剧人物在对抗命运和神喻的过程中道德原则的坚定性和性格的顽强性。索福克勒利用古代传说刻划了雅典公民应有的理性精神。在导致了主制衰落的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的那一年,欧里庇德斯上了他的《美狄亚》,美狄亚是一个普遍的妇女,她的悲剧在于滥用了自己的独立和自由,成为自己的个性、情欲和意志的牺牲品。欧里庇德斯以曲折的形式捕捉到雅典民主制的悲剧,一方面公民的自由是以奴隶的不自由为条件的,另一方面运用自由的背后隐藏着滥用这种特权的危机,自由的人可能丧失自由。从埃斯库罗斯神的悲剧经索福克勒斯英雄的悲剧再到欧里庇德人的悲剧,雅典悲剧反映了希腊民主制的一般行程。

创作需要自由,雅典民主制为此提供了保证。在伯里克利时代,喜剧是讽刺时政的主要方式,是一种严肃的批评力量。阿里斯托芬(前448─380)对民主制充满讥讽,《骑士》中说“适于做人民领袖的不是那种有学问的人,或者诚实的人,而是那些无知而卑鄙的人。”雅典的领导人克瑞翁、雅典的思想家苏格拉底、雅典的法庭、雅典的艺术等等,无一不是他的讽刺对象。克瑞翁曾提议褫夺他的公民权,但公民大会没有批准,民主制允许它的批评者,保护诗人的创作自由。与阿里斯托芬同时的苏格拉底,干脆以雅典城邦的一只牛虻自居,“总是整天地、到得地钉住你们不放,唤醒你们、说服你们、指责你们。”他坚信不受束缚的思想自由对城邦是必要的。18世纪的文克尔曼把自由视为希腊艺术繁荣的原因之一:在自由中孕育能出来的全民族的思想方法,犹如健壮的杠杆上的优良枝叶一样。正如一个习惯于思考的人的心灵敞开的门廊或在房屋之顶,一定比在低矮的小屋或拥挤不堪的室内,更为崇高、通达和开阔。

二  美的生活

美的艺术与美的思考诞生在希腊不是偶然的,文化史家们一般认为,雅典人是第一个有意识地训练自己欣赏生活享受生活的民族,这种自觉和有意识的训练是文明的一个重要特征,美因此是全部希腊生活的写真和凝聚。

希腊的理想是人的全面发展,既着重肉体也尊重心灵,对个人的庄严和价值高度重视。正如伯里克利所说的:“我们爱好美丽的东西,但是没有因此而至于奢侈;我们爱好智慧,但是没有因此而至于柔弱。”“我们每个公民,在许多生活方面,能够独立自主;并且在表现为独立自主的时候,能够特别地表现温文尔雅和多才多艺。”

在希腊人的心目中,关心公共事务和研究哲学两件事是人和禽兽的区别,只要读一读柏拉图的《高尔吉亚篇》和《普罗塔戈拉斯》,就不难发现一些年轻的希腊人如何以经久热情,通过艰难的辩证法追求抽象的观念,他们不会因为长途迂回而感到厌烦,他们喜欢作细微的区别、巧妙的分析,要求精益求精,最高兴像蜘蛛织网那样的工作。以至于艺术史家丹纳认为希腊人是无事生非的雄辩家。不追求实用,对自然的认识绝非因为要征服自然、利用自然。腓尼基人长于经商,有一套数学用来算帐,埃及人会丈量,有一套几何学,但希腊人向他们学会了这些技术觉得还不够,他们不能满足于工商业上的应用,他们生性好奇,喜欢思索,要知道事物的原因和理由,要追求抽象的证据,探索从一个定理到另一个定理有哪些微妙的阶段。毕达哥拉斯在证明了“勾股弦定理”之后欣喜若狂,许下愿心要大祭神明;柏拉图看到西西里的数学家把他们的发明应用于机器,责备他们损害顾科学的尊严。希腊人第一次认识到知识的价值就在于它是到达美好而高雅的精神状态的手段,他们从不考虑实用,总是为思想而思想,为科学而科学。

抽象的理智只是希腊人生活的一半,另一部分是身体的自由发展。希腊人是世界首先开始娱乐的人,而且规模宏大,全国各地都举行比赛。体育比赛有许多项目,如赛马、划船、火炬赛跑。音乐比赛,双方对唱,各显才能,压倒对手。舞蹈比赛,选手们在涂了一层油脂的此革上表演金鸡独立和全身平衡的动作。还有男子纵身跳跃,抢登奔驰中的战车。比赛种类之多,不胜枚举,至今还可以在雕塑作品中见到掷铁饼、驾驭战车、摔跤和吹笛人的舞蹈等等。大型比赛受到格外重视,一年四次,在规定的季节中举行,在此期间所有敌对行动一律休战,以保证人们毫无畏惧、安全地到场观看。“四肢健壮的青春”争夺竞争最激烈的荣誉而拼搏。它比任何其他东西更为人们所珍视,甚至打了胜仗的将军也愿意用自己的地位换取奥林匹克优胜者的荣誉,人们用野橄榄编织成的头冠奖给优胜者。这被伯里克利视雅典民主生活的一项内容:“当我们工作完毕的时候,我们可以字受各种娱乐,以提高我们的精神。整个一年之中,有各种定期赛会和祭祀;在我们的家庭中,我们有华丽而风雅的设备,每天怡娱心目,使我们忘记了我们的忧虑。”

所以一个理想的希腊人同时是诗人、哲学家、批评家、行政官、祭司、法官、公民、运动员,他们集多种才能于一身,而不使一种才能妨碍另一种,成为战士而不变成机器;成为舞蹈家而不是舞台上跑龙套的;成为思想家而不是书斋里的学究;决定国家大事而不是授权给代表;为神明举行赛会而不向超人的威力低头,不为一个渺茫而无所不在的神灵沉思默想。他们的想法是:在呱呱而啼的童年与静寂的墓地之间的六、七十年中,我们要使这个身体尽量矫健、强壮、健全、美丽,要在一切坚强的行动中发展头脑这个意志,要用精细感官、豪迈活跃的心灵所能创造和体会的一切和美来点缀人生歌德由衷地赞叹:所有民族中,希腊人的生活之梦做得最好。

世界是美丽的,生活是欢乐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兴高采烈地生活。他们尽情享受着日常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快乐。这就是希腊人文主义的核心:此时此地的生活是令人愉快的,是令人向往的。在这个世界之外,希腊人认为一无所有。

在荷马史诗中,神明是快乐而长寿的神明,他们住在俄林浦斯山上狂风不到,雨水不淋,霜雪不浸,云雾不至,喝着琼浆玉液,吃着龙凤肝脯,听一群缪斯女神用优美的声音歌唱。希腊人心目的中的天国,是阳光普照之下永远不散的筵席,他们的宗教仪式是一顿快乐的酒宴,他们最隆重的赛会是上演戏剧,用悲剧表现伟大庄严的一面,用喜剧发泄滑稽和色情的一面,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反映了他们肉体生活的放纵。

柏拉图时代的希腊人普遍认为,不论在什么地方,人生最大的幸福莫如在希腊人中享有财富、健康、声望,活到年老,把父母体体面面地送终,然后有子孙用同术体面的排场把自己送进坟墓。按政治家梭伦的说法,他认识的最幸福的人莫过于雅典的丹罗斯,因为他的城邦兴旺,儿子又美又有德行,他们也有了孩子,能守信家业,而他自己还活着,他这样兴旺地过了一辈子,结局也很光荣。雅典人的邻居埃留西斯人打仗,他出来效力,在赶走敌人的时候死了;雅典人在他倒下的地方为他举行国葬,把他大大表扬一番。
 
 
 

 

丹纳曾拿但丁来与荷马相比:但丁看到一个幻象,他走出我们这个渺小的暂时的世界,进入永恒的国土。他看到刑罚、赎罪、幸福,剧烈的痛苦和惨不忍睹景象使他心惊胆战,凡是执法者与刽子手逞狂怒和奇巧的幻想所能发明的酷刑,但丁都看到了,为之魂飞魄散。然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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