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模式-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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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民族学学者,有相似的经验,认识到受社会轻视而被排斥在外的人,并不一定会被另一文化所排斥。罗维(Lowie)在草原克洛(Crow)印第安人中,发现了一位对自己文化形式了如指掌的男人。他对客观地思索这些形式和把不同方面联系起来极感兴趣。他对家系事实也很有兴趣,而且对于历史问题来讲,他极有价值。总之,他是克洛生活的一位理想的解释人。但是,这些特质在克洛人中并不是受尊重的东西。他明显害怕肉体的危险,但威吓又是该部落的美德。更糟的是,他企图通过要求一个虚假的战争荣誉而得到承认。事实证明,他没象他要求的那样,从敌人营地弄回一匹栓在桩上的马。对战争荣誉提出虚假的要求,是克洛人中的十恶不赦之罪,经常这么反复再三,他就被看成是不负责任的和无能之辈。
这种情形与我们的文明对不能成功地把自己私产视为至高无上的人所持的态度相似。我们的无业游民通常由那些把积聚财富不当作纯然动机的人所供养。似使这些人与游民结伴,舆论就会认为他们是潜在邪恶的,而实际上,是由于他们乐于参与其中的那种不合群的情形所致。但是,如果这些人以强调他们的艺术气质来补偿自己并成为不足称道的艺术家流亡团体的成员,那么,舆论便不会把他们看作是邪恶的,但会认为他们傻气愚蠢。总之,他们未得到其社会各种形式的支持,因此,满足于自我表现的努力,一般来说,与他们能取得的成就相比,是更重大的任务。
这种个体的二难境况,往往可以通过残酷对待自己最强烈的本性冲动和接受其文化尊崇的角色而得到非常成功的解决。如果他是个认为社会承认很有必要的人,一般来讲,这就是他的唯一可能的途径。祖尼人中最杰出的个体,就是认为社会承认是必要的人。在一个完全不信权威的社会里,他便具有在任何团体中使自己突出的一种自然人格魅力。在一个崇尚中和、温和方式的社会中,他就是动乱的代表,能产生强烈的影响。在鼓励赞美“大量交谈”——即以友好方式胡吹瞎聊——这种柔顺人格的社会中,他傲慢自负,使人敬而远之。祖尼对此种人格的唯一反应是把他们当作巫师。据说,有人曾见他在窗外窥视他人,这就是巫师的确切标志。总之,他会在某天喝得酩酊大醉,自吹自擂,声称无人能够伤害他。他被带到战争祭司面前,捆住姆指,吊到椽子上,直到他坦白了自己的巫技。这是处置巫技的通常方式。他自己火速派人通知其政府军队。当他们来时,他双肩已终身残废无药可救了。法官留了下来,不是救他,只是把对这种穷凶极恶的行为负有责任的战争祭司关进牢狱。其中一个战争祭司可能是近代祖尼历史上最受尊敬的重要人物,当刑满从州立监狱回来时,再也没有恢复祭司的职务。他把他的权力看作已破碎了。这在祖尼历史上或许是唯一的一次报复。当然,它是对祭司们的挑战,即这个巫术者用他的行为公开反对他们。
但是,在这种挑战之后40年内,他自己的生活道路并不是我们能轻易预测出的那种生活。人们不会因为他是巫师而禁止他加入崇拜团体,因为他已受到惩罚,而且承认的方式就在于这种活动本身。他具有惊人的文字记忆力和甜美的歌喉。他通晓有关神话、秘密仪式和祭祖歌曲等方面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在他死前,长达数百页的故事、仪式诗由他口授而被记录下来,而他把自己的歌曲当成是流行更为广泛的歌曲。他成了仪式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人物,在死之前,他是祖尼的统治者。他的人格的同质倾向使他处于与其社会不可逆转的冲突中,他利用天赋的才能解决了自己的二难困境。如同我们所想象的那样,他并不是个幸福的人。作为祖尼的统治者,崇拜团体中的高位者、以及社区中的显赫人物,他却被死亡所困扰。在温和快乐的民众中间,他是一个受骗者。
很易想象他在草原印第安人中可能过的日子,在那里,每一习俗所偏爱的特质对他来说,就是天生的本性。人格力量、骚乱、嘲弄,一切都在他所选择的事业中受到尊重。作为成功的祭司和祖尼统治者,他气质中所具有的那种不幸,使他不能成为契叶纳战争首领。这不是他天生禀赋的特质起了作用,而是其文化标准的作用,在这一文化中,他找不到自己本能反应的渲泄口。
我们至此所讨论的这些个体在任一意义上都不是精神病。他们说明了个体的二难处境,他的同质内驱力在其文化制度中得不到提供。当有关行为在一个社会中被视为绝对变态时,这种二难境地就具有了精神病学上的重要意义。西方文明倾向于把即使是温和的同性恋当作一种变态。有关同性恋的观察报告强调它引起的神经官能症和精神错乱,而且也同样强调性倒错者及其行为的那种不适应的功能。然而,我们只有转向其他文化,才会意识到,同性恋者绝非一成不变地与社会环境相抵触。他们也不总是不起作用。在一些社会里,他们甚至受到特别的欢迎。柏拉图的《理想国》,当然是同性恋受宠的最有说服力的声明。它被描述为幸福完美生活的一种主要手段,而且,柏拉图对这种反应的高度伦理评价,在当时希腊风俗行为中,就得到了确认。
美洲印第安人没有为同性恋规定柏拉图式的高度道德要求,但同性恋者通常被认为具有异常的能力。在北美大多数地方,存在着被法国人称之为异性装扮(berdache)的制度。这些男性女人都是在青春期时或之后,穿上女装,从事妇女职业的男人。有时他们和其他男人结婚,同居过日。有时他们并不是性倒错者,而是性本能天赋薄弱,选择这种角色是为了避免女人的讥笑。异性装扮者从未被认为象西伯利亚的类似男性女人那样具有第一流超自然力的人,而被看成是妇女事务的领袖,某些病症的优秀治病人,或在某些部落里,还是社会事务的谦恭和蔼的组织者。虽然人们对他们抱以承认,但仍常处于某种尴尬之境。称一个明知为男人的人和一个将被埋在其他男人墓旁的祖尼人为“她”,总是让人觉得有些荒唐可笑。但他们在社会上占有一席之地。多数部落都强调这一事实;从事妇女事务的男人,由于体力和创造力超过女性,所以他们成为妇女技艺和积累那些由女人创造的财富的领袖。约30年以前,祖尼人中最有名的人就是一位男性女人维哈(we-whe),用他的朋友史蒂文森夫人(Mrs,Stevenson)的话说,他“当然是祖尼的最强者,智力体力皆如此”。他在仪式方面的惊人记忆力使他成为仪式场合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力量和智慧使他成为各种技艺中的领袖。
祖尼的男性女人并不都是强大有力、独力自持的人。他们中有一些人以此为避难所,为自己无能参加男人活动作掩护。有人几乎就是个傻瓜,有一个还完全是个小男孩,他似姑娘那样,有着纤细娇柔的外表。在祖尼,一个人为什么要成为异性装扮者,很明显,肯定有好些理由,但无论什么原因,公开身着女装的男人,象其他人那样,有同样的机会使自己确立地位,成为对其社会发挥作用的成员。他们的反应得到了社会的承认。如果他们有天赋才能,可以自由发挥,如果虚弱无力,失败也是由于性格的弱点,而不是因为性倒错。
印第安人异性装扮的习俗制度,在草原地区得到了极大的发展。达科他人有一说法:“上好的财物等于异性装扮者”,它是对任何妇女家户财产予以称赞的缩影。一个异性装扮者,备有两套手段,在女人的技艺中他至高无上;他还能通过男性狩猎活动,维持家庭生计。从而他们都差不多富有。特别是需要为仪式精制饰珠或打扮肌肤之时,异性装扮者的工作会因优于他人而受到重用。正是他们具有的社会适应性受到了高于其他一切的重视。在祖尼,对这种人的态度很矛盾,好恶参半,在承认不协调性时,仍感有些别扭。但是,社会的嘲笑不光顾异性装扮者,只降临到与他生活在一起的男人。后者被视为弱者,因为他选择了一个舒适的避风港,而不是其文化所认可的目标。他对家庭无所帮助——这种家是通过异性装扮者们的努力而为所有家庭建立的一种范型。他的性调整不是在对他进行性判断后作出的选择,但就他的经济调整而言,他是个被弃者。
然而,当同性恋反应被看成是一种性反常行为时,同性恋者就会立即面临异常者总是遇到的各种冲突。他的犯罪感,功能不健全感,以及他的种种失败受挫,都是社会传统加在他身上的那种声名狼藉的结果;没有社会标准的支持,很少有人能过上舒服满意的生活。社会要求他们作出的调整将耗尽人们的活力,我们把这种冲突的结果就看成是同性恋。
在我们社会里,迷狂是一种类似的变态。即使一个极其温和的神秘主义者,在西方文明中也是变态者。为了研究我们社会团体内的迷狂或类癫痫,我们必须研究变态者的个案史。所以,迷狂经验、神经质和精神变异相互间的联系似乎是极理想的。然而,和同性恋情形一样,它只是代表本世纪的一种局部相关性。就是在我们自己的文化背景里,其他时代也提供了不同的结果。在中世纪,当罗马天主教把迷狂经验当成圣徒标志的时候,迷狂经验得到了极大的重视;对这种反应颇感适宜的那些人,在追求他们的名利时得到了信赖,而不会象在本世纪用灾难将其压服。它是对志向的确认,不是对疯狂的羞辱。所以,易于迷狂的个人,成功失败都是依其天赋能力而定;但既然迷狂经验受到高度重视,一个伟大的领导人就极有可能获得这种经验。
在原始民族中,对迷狂和类癫痫的推崇已达极端。加州一些印第安人的部落把名誉头衔主要授给那些经历了某些迷狂经验的人。不是所有的部落都坚信唯有妇女才能得到这种祝福,但在萨斯塔人中,这就是一种惯例。他们的萨满是妇女,她们被授与其社区的最高荣誉。之所以选择她们,是因为她们天生具有迷狂和类似责现的倾向。一天,一位妇女正要开始做她的日常活计时,突然倒在了地上,就这样,她被定为了萨满。她听到一种语调极强的声音在耳边轰鸣,转身又见到一位拿着拔出的弓箭的男人。他命令她唱歌,否则就以箭穿她的心,在这种经验的压力下,她毫无知觉倒在了地上。她的家人都来了。她僵直地躺着,几乎不能呼吸。他们知道,有一度她曾梦见过一位向地暗示了一个萨满的呼唤的特殊人物,她梦见过正在逃奔的灰熊,从悬崖或树上摔下,还梦见过她正为一群身着黄色外套的人包周。所以,社区的人都知道期望的东西。几小时后,她开始轻轻呻吟,在地上翻滚,全身剧烈发抖。她应当反复吟唱迷狂时神灵教她并要求她唱的歌曲。当地苏醒时,她的呻吟愈益明显地变成了神明的歌,直到最后,她喊出神灵的名字,接着,嘴里鲜血汩汩而出。
在与神灵首次相会苏醒之后的当天晚上,她首次跳起加入萨满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