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5-12-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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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第一夫人
1914年6月,宋蔼龄因筹备婚事,辞去了孙中山的英文秘书职务,宋庆龄随即接替了姐姐的工作。一位少女若崇拜和仰慕伟大的英雄,又有幸与其朝夕相处,内心产生出要嫁给他的强烈冲动和愿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曾问宋庆龄当年是怎样爱上孙博士的,她的揭秘饶有意味:“我当时并不是爱上他,而是出于对英雄的景仰。我偷跑出去协助他工作,是出于少女的罗曼蒂克的念头。我想为拯救中国出力,而孙博士是一位能拯救中国的人,所以,我想帮助他。”
有趣的是,尽管宋查理忠实信仰“三民主义”,但他并不赞成也不希望孙中山做自己的金龟婿,理由非常简单:孙是庆龄的父辈,双方年龄相差悬殊;孙家中有妻子卢慕贞和三个子女;依教规,基督徒不能重婚,也不能离婚;孙的处境危险,长年漂泊不定。而在宋庆龄看来,这些都算不上什么障碍。宋查理怒火攻心,竟使出绝招,也是最大的昏招——急于另择东床快婿,包办女儿的婚姻。宋庆龄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收到孙中山的密函后,索性翻窗逃出家门,一驾风去了东京。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大革命家孙中山也不例外。他滞留东京时曾对房东梅屋夫人说:“我忘不了庆龄,遇到她以后,我感到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爱,知道了恋爱的苦乐。”
“两人年龄相差太大,结婚后,男方是会折寿的。”梅屋夫人善意地提醒道。
“只要能与她结婚,即使第二天死去,我也不后悔!”
有什么办法呢?早婚者几乎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爱人姗姗来迟,连伟大的革命先行者孙中山也难逃此律。他决心与结发妻子卢慕贞正式离婚,以免贻人口实(说他纳妾)。他不愿自己的私生活弄出丑闻。然而,中华革命党内部许多同志私下里对这桩婚姻不以为然,胡汉民和朱执信还当面诤谏。对他们的这番好意,孙中山一概拒收。他皱紧眉头说:“展堂,执信!我是同你们商量国家大事的,不是请你们来商量我的家庭私事。”
既然领袖的家事容不得旁人插嘴,孙中山在1915年10月25日举行的婚礼便只有廖仲恺、何香凝夫妇和陈其美三位同志参加。
待宋查理风风火火赶到日本东京,女儿的婚姻木已成舟,他在气头上狠狠地教训了孙中山一顿,骂他背叛友谊,丧失理智,竟干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他当即扬言与孙中山绝交,与宋庆龄脱离父女关系。嘴头硬并不等于心头硬,宋查理回国后,即为女儿补办了一套红木家具和高档的床上用品作为嫁妆,资助孙中山的革命事业仍旧一如既往。临终之际,他终于原谅了已哭成泪人儿的“不孝女”宋庆龄。
幸福迟来总比不来要好得多。“我爱我国,我爱我妻”,这样的话出自孙中山之口,并不奇怪。在这位职业革命家身边,宋庆龄不仅是忠实可靠的伴侣,还是值得信赖的秘书和参谋。孙中山曾写信告慰自己的恩师詹姆斯·康德黎:“我的妻子,是受过美国大学教育的女性;是我的最早合作者和朋友的女儿。我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这是我从未享受过的真正的家庭生活。我能与自己的知心朋友和助手生活在一起,我是多么幸福!”
1922年6月16日凌晨,陈炯明武装叛变,围攻广州总统府,欲置孙中山于死地。值此危急关头,怀有身孕的宋庆龄恳请孙中山先走一步。她神色庄重地说:“中国可以没有我,不可以没有你!”
于是,孙中山乘乱突围,上了永丰舰,宋庆龄也在卫队的舍命保护和友人的巧妙掩护下脱险。但由于紧张和奔劳,她腹中的胎儿不幸流产了。经过这次事变,宋庆龄的大智大勇赢得了广泛的好评,先前怀有成见的革命者也对她尊敬有加,正式承认她为当之无愧的“总理夫人”。
十年的美满婚姻不短也不长。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病逝于北京东城铁狮子胡同五号顾维钧家。在夫君的病榻前,宋庆龄三个月未离一步,衣不解带,食不甘味,几近于形销骨立。孙中山尽瘁于革命事业,家无余财。他留给宋庆龄的“遗产”只有两千多本图书和上海莫里哀路的一栋住宅。
孙中山去世后,凭着他身后巨大的影响力,三十而立的宋庆龄本可以在国内或国外过一种安富尊荣的生活;若捺不下权力欲望,她本可以走向前台,进入高层。可是她一退再退,最终谦退到很远的地方,以民间立场和个人身份去批判蒋介石和国民党政府的所作所为。她更乐意做一位不眨眼不走神的监护人,而不是一位被民众顶礼膜拜的象征性的“国母”。蒋介石抛开孙中山的治国方略,大搞封建帝王式的专制独裁,宋庆龄嫉恶如仇,自然看不下去。她的严厉批评使蒋介石如芒刺在背,却又无可奈何。作为第一夫人,宋庆龄不在乎风光和荣耀,只在乎孙中山的思想得以光大,遗志得以继承,这当然是一件天大的难事。然而,她既不畏苦,也不畏难,与她的妹夫——蒋介石斗争了二十多年,使她的小妹(另一位第一夫人)宋美龄感到左右为难。
在美国留学期间,宋美龄的意中人是哥哥宋子文在哈佛大学的同班好友刘纪文。此人玉树临风,一表人材,气质非同凡响。遇到这样出色的男士,宋美龄自然怦然心动。刘纪文腹有文笥,性喜浪漫,对美丽大方、聪明活泼的宋美龄一见钟情。且看他当年吟咏的赞美诗:
女人是平凡的。
月朗星稀,是女人用晨炊点燃新的一天,
牵牵连连,是女人将零零碎碎缝合成一个美丽。
女人是不平凡的。
风雨交加,是女人为我们打开家门,
坎坎坷坷,是女人给我们关怀和温馨。
然而,女人又是伟大的。
人们常把母亲比作美丽和博大的化身,
人类生育女人的同时,女人也生育了整个人类。
世界少不了女人。
如果少了女人,
这个世界将失去百分之五十的真,
百分之七十的善,
百分之一百的美。
刘纪文的摄影技术相当不俗。1916年暑假,他陪宋美龄出游,在旧金山唐人街和洛杉矶好莱坞,用镜头为她留下了许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瞬间,其中好几幅靓照还上了全美风行的《明星报》。大美人,尤其是大众瞩目的美人,身边总会围绕着一群如痴如醉的追求者,刘纪文弄巧成拙,招来大批情敌,顿时慌了手脚。
怎样的男人才有资格做自己的夫君?此前,美龄曾对二姐庆龄说过“非英雄不嫁”的话,似乎主意已定。她攻读英国文学,喜欢《亚瑟王传奇》,欣赏亚瑟王的助手墨林,他是言出必中、法力无边的预言家。她更欣赏不辞艰险、独自上路去寻找圣杯的骑士。传说中的人物当不得真,莫非现实中就没有超级强者了吗?刘纪文很文雅,很浪漫,也很睿智,但他仍是轻量级的“拳手”,根本算不上重量级的“拳王”。宋子文极力促成小妹与刘纪文订了婚,但有时候订婚与结婚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
宋美龄这朵“迟开的莲花”注定不由刘纪文来采撷,蒋介石后来居上,他才是宋美龄心目中的铁腕强人。1922年,蒋介石在上海莫里哀路孙中山寓所初次见到宋美龄,她超凡脱俗的美貌、丰韵、教养和才智,放眼国内,再无第二位待字闺中的美女能出其右。蒋介石可不是那种满足于惊鸿一瞥的人,他心中暗暗生出能娶这位大美人为妻方为当今第一豪杰的雄心。有道是,“风车世界喇喇转,铁桶江山慢慢箍”,蒋介石的权力野心也是逐步积累起来的,他深知孙中山和宋氏家族这双重背景意味着什么,无论为政治资本着想,为事业前途着想,还是为人生幸福着想,他都决心铆足心劲往前冲。尽管蒋介石遇到了多方面的阻力——倪老太太对他拒之千里(她是位热爱和平的基督徒,不喜欢以砍杀为业的武夫)、孙中山的态度模棱两可(一再劝蒋“等一等吧”)、宋庆龄坚决反对(她甚至对丈夫说过宁愿看着妹妹去死,也不愿让她嫁给蒋某人的激烈言辞)、宋子文当面回绝(他出于友情,维护刘纪文的利益)、短时间内蒋介石本人的一妻两妾难以摆平,杨梅大疮也难以治愈(他的头发掉尽,生育能力业已丧失)。但他雄心万丈,一定要娶得美人归,成为孙中山总理的连襟,收拾全党同志的好感和敬意。
蒋介石治国无才,治军无方,耍心计则是一流高手。他寻寻觅觅,看准宋家大姐愿意暗中保媒,便极力笼络。宋蔼龄眼光独到,认定蒋介石的权势仍有足够的上升空间,蒋宋联姻对宋氏家族和孔氏家族的任何一位成员都是有百利无一弊,一荣俱荣的道理她绝对懂。宋庆龄和宋子文的阻挠不足为虑,宋美龄已认定蒋介石是位铁腕超人,只要老太太肯点头,此事即可玉成。为了向宋家上下表明求婚的诚意,蒋介石连哄带骗将结发妻子毛福梅变成了“义妹”,与姚冶诚脱离关系,送陈洁如去国外“考察”。这位国民革命军的总司令竟成了美猴王,拔两根寒毛一吹,“除家有二子外,并无妻女”,居然成了中华民国天字第一号的“钻石王老五”。经过宋蔼龄孜孜不懈地巧妙疏通,倪老太太明白小女儿已心有所属,蒋介石也打出了最后一张牌——他答应皈依基督教,接受洗礼。美龄啊美龄,二十八岁的老姑娘了,美的可不是年龄,老太太心一软便pass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词:“儿孙自有儿孙福。”
宋美龄对刘纪文食言毁约,自感愧疚。她决心给那位华而不实的“未婚夫”以优厚的补偿。她通过大姐,大姐又通过张静江,向蒋介石提出三个条件:第一,任命刘纪文为南京市长;第二,给他一百万元现金;第三,蒋不得干涉她与刘的正常交往。此时此刻,别说三个条件,纵然有三十、三百个条件摆在面前,娘希匹的管它们做得到做不到,蒋总司令都会满口应承。
1927年12月1日,四十一岁的蒋介石跑完长达五年之久的求婚马拉松,娶得二十九岁的宋美龄为妻。同一天,蒋介石的文章《我们的今日》发表于上海《申报》,其中有这样的句子:“……余平时研究人生哲学及社会问题,深信人生无美满之婚姻,则做人一切皆无意义,社会无安乐之家庭,则民族根本无从进步。……余第一次遇见宋女士时,即发生此为余理想中之佳偶之感想,而宋女士亦尝矢言,非得蒋某为夫,宁终身不嫁。余二人神圣之结合,实非寻常可比。”字里行间明显流露出他的洋洋得意。
宋美龄做了将近半个世纪(1927~1975)的第一夫人,论时间,论权力,论风光,论荣耀,她都远远盖过了只做了十年(1915~1925)第一夫人的二姐宋庆龄,其“国母”的成色显然更足。这两姐妹一母所生,一父所教,学识、才华旗鼓相当,她们的气质、性格、为人、行事却是两重天:宋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