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09-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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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有桥,这些假设就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因为黄河,而形成了河东、河西、河南、河北这些地理文化概念,河东的山西和河西的陕西,一水之隔,虽然不过数百米乃至数十米的距离,但在文化、语言上就有各自具有相当鲜明的界限和差别,而这是由交流的阻断所造成的。阻断又成为事实上的安全屏障。长江在历史上多次成为南北分裂划江而治得以实施的根本保证。但当桥大规模出现后,凡桥所到之处,文明无不随之改变。河流对人的一些重大意义,诸如界限、区别、阻断、隔绝、安全、封闭,都因为桥的出现而消失了。
然而桥的出现又生成了另外一些意义。桥把河两岸不同的空间连在了一起,使之成为一体。两个空间里原先不同的文化因此而得以交流融合,直到最后几乎没有了差别。这个变化在长江三角洲可能最为明显。多座长江大桥的兴建,已经使南通地区与上海、扬州地区与南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先鲜明的地区等级差别意识,已经逐渐为一体化趋势所淹没。但一体化同时也就意味着,原先两种不同的文化,因为桥梁的连接而丧失了各自的个性。桥这种连接的特性,使之最终成为一种文化上广泛使用的比喻:努力是成功的桥梁,学习是智慧的桥梁,交流是沟通的桥梁,友谊是理解的桥梁,媒婆是婚姻的桥梁,真发疯或假装疯是艺术的桥梁,傍大款是发财的桥梁,贿赂是当官的桥梁,权力是捞钱的桥梁,美容是返老还童的桥梁,饕餮是致病的桥梁,纵欲是早衰乃至送命的桥梁,等等等等。甚至于,亚洲到欧洲的铁路也被称为两个大陆之间的桥梁,按照这种比喻的说法,这条铁路上的桥梁,就是桥梁上的桥梁了!
涉水或游泳过河,是一个很自然的行为,人和水是一体的,水对我们是亲和、舒适、从容的感觉,比如毛泽东横渡长江,不无得意地自我表白说:“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或者是恐怖的威胁,晚唐诗人郑谷的《淮上送别》云:“扬子江上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这一段旅途中,两人向南向北都要涉险横渡若干江河,前途未卜,所以才令诗人几乎要愁死。与涉水相比,坐船过河,减轻了人的体力支出,提高了安全系数,当然还缩短了时间。但遇上暴雨狂风,乘船照样有风险。
有桥就不一样了。桥彻底改变了人与河流的关系。我们从桥上过河,真是闲庭信步,几乎没有了任何危险,当然也就没有了与水亲和的那一份感觉。这就是桥上闲人与舟子、渔夫、弄潮儿的区别。桥把我们与水割断,水成了一个可以近观而不必接触的对象,桥自身则成了人的伴侣和依托。我们喜欢站在桥上看风景、发感慨,表达哀怨忧愁,就像姜夔的名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乘船驾舟,有随水而往的动感和不确定性,如苏轼所说:“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桥则是固定的,不能随心所往。正因其固定,人在桥上,面对流水,尤其能生发逝者如斯的悲感而哀叹自己所受的种种限制约束。但桥又不是囚牢,它是可以通过的一个路径。假如你“独立小桥风满袖”,站在桥上不肯走,甚至一头要扎下去,那当然是水给了你某种刺激。桥总是自杀者结束生命的最佳选择之一。而淹不死人的小河小桥,就成了感伤主义者酝酿诗情的最佳场所。
桥虽然给了人相当的安全感和稳定感,这种安全稳定却是不太牢靠的,桥总有坍塌断裂的可能和危险。桥把我们引上一条克服危险和障碍(河水)的路,就在你走在桥中间时,你发现桥断了。断桥,是一个非常凄惨也极富悲剧意味的人生场景,因而也成了传统诗词和戏文中经常使用的意象。桥这种脆弱的安全和背后所潜藏的危险,也成了现代电影经常使用的一个特殊环境,用来制造紧张感,渲染悲剧气氛。我们所熟知的经典电影就有《魂断蓝桥》、《桥》、《卡桑德拉大桥》、《廊桥遗梦》等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我老家的崆峒山上,有一个著名的朽木桥。两个悬崖之间,搭一简易木桥。据说那木头已经有很久远的历史,早都朽了。如果没有干过坏事,问心无愧的人,尽可以放心过桥,绝对安全;如果你干过坏事,那就危险了。我今年回去上山,发现那个朽木早已拆除,桥重新用水泥做成。这样,大家都可以毫无顾忌地大步过桥,到对面的莲花寺里去给千手观音磕头了。神像前的香火,因为老桥所代表的道德训诫被废除,而特别兴旺起来了。
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使桥的高度、宽度和长度急速扩大。那种动辄以数公里乃至数十公里计算长度的巨型桥,实际上已经改变了桥原先对人的意义,尤其是心理上的意义。几十年来,我曾经多次坐火车经过郑州、风陵渡的黄河大桥,武汉、南京的长江大桥。最初经过这些桥时,人们都喜欢惊呼,要过黄河了!要过长江了!但我坐在火车上,几乎没有一次看到桥下的河流;有时夜间通过,干脆就不知道。火车在陆地上行走和在桥梁上行走,旅客感觉的惟一区别,其实是车轮发出的声音大小不一样,桥上的声音更大一些。2002年4月下旬,我从南京到扬州,坐汽车经过长江二桥,小小的汽车奔驰在那个高大的斜拉索桥上,人的视野几乎被桥栏杆完全遮挡,基本看不见桥下的长江。这样的桥,对人的感觉而言,其实不过是陆地的特殊延伸,已经完全没有桥的意味了。桥的伟岸,似乎远远压倒了江水本身的辽远浩荡。桥的高高在上,又使河流完全匍匐在地面上,波澜不惊,循规蹈矩,谦卑无奇。当我们坐火车经过华北滹沱河、永定河等大河的早已干涸的河床时,车轮压在长桥所发出的空旷声音,别有一种寂寞和空疏的意味。这些桥没有了水的滋润和呼应,就像老男人死了老婆,日子过得干瘪、孤独,了无生趣。
南方水乡的老桥大都有高而宽的桥洞,便于下面行船。行人站在桥上,可以和来往船上的人说话。这样一种交叉立体的交流方式,也很有诗意。它和坐在河边看过往船只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现代都市里的立体交叉桥,把古老的水陆十字交叉,发展成了可以多至五六层的纯粹陆地上的立体交叉。车流和人流,在这样的桥上快速穿行,而且可以互通,为了互通而升降盘旋,这和那永远在一个平面流动的河流,在一个平面上简单交叉的传统桥梁,所产生的作用和意味,也完全不一样了。也难怪有人把城市里的人车洪流,形容为欲望之流。确实,在立交桥上,这些欲望的洪流最大限度地展现了它们的多向性和复杂的转向、汇合、分流等特征,而且好像永无止息。我们在都市里已经不必、也不可能站在楼顶,“望尽天涯路”了。你只看着这立交桥就够了。这个立体的架构,其实已经成了我们大规模群体生活的核心和象征。
《百年老桥写真》,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2003年1月出版。
董桥的《从前》
? 崔黎莉
少年人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从前。从前是天才早成的张爱玲说的“朵云轩信笺上的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是“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从前是董桥笔下的那一抹旧时月光。
董桥的文字曲径通幽,笔底一片旖旎风光。用词遣句既颇具匠心,又精致得全无匠气。既儒雅深沉,又活泼灵动。学贯中西的文学底蕴,认真严谨的写作态度,天赋中清贵的文气,使得“签上董桥名字的每一篇文章”都如舞台上那舒卷自如的水袖,看似不经意挥洒间,也足见主人功力。
2002年三联书店出版了《董桥自选集》三册,我最爱其中的《从前》。每一次亲近董桥的《从前》,都必然怀了宁静恬淡的心情。自称文化遗民的董先生偏爱残留的旧时月色,好收藏折扇、书画、印石、竹刻、砚台、玉器。寄情于传统艺术品,董桥是贪恋其中的古意,是真的风雅名士。董桥说自己是旧派的人,心中向往的是青帘沽酒、红日赏花的幽情。富贵闲人玩物娱性原本寻常,难得的是,颠沛红尘中的董桥数十年赶着辛苦路,看尽兴亡、拍遍栏杆,顺境逆境中懂得隐忍节制,即使日夜兼差、应付生计的苦闷日子,这份幽情也依然执着。
《从前》里的董桥,让人嗟叹的当然不仅仅止于那对中国传统文化卓越的见识和品位,不止于那博学众才的信手拈来。重拾一枝心香,浅墨淡彩勾描前尘影事,才令人如啜毛尖,品之只觉处处皆清雅,清雅却无迹可循。浑然天成的文风大抵如此。
前尘影事多忆故园故人。董桥的人物如绣像,淡淡的哀愁淡淡的快乐,那些故人迷蒙得如在江南烟雨中,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在字里行间阅尽他们一生的辗转。董先生的忆往小品担得起是字字珠玑,篇篇华章。
回忆故事里的女性,董桥多有神来之笔。萧姨“长年穿着浅色丝绸旗袍,花白的头发梳得丝丝服帖,圆圆的发髻永远插着一枝翡翠发簪”,“细腻的粉红肤色衬着精巧端庄的五官,简直钱慧安的淡彩工笔仕女”。
云姑“拢到背后编成松松一握辫子的长头发更浓更黑更亮,夜空中寒星似的眼神天生是无字的故事,藏着依恋,藏着叛逆,藏着天涯。她的鼻子不高而挺,雕得纤秀,鼻尖素素的,刻意呵护贴紧人中的那一朵工笔朱唇”。碧娅“笑得鼻梁眼尾都荡起千山万水”。蛮妞生活在“背心、木屐、飞机榄的清白岁月,小家碧玉都从鸳蝴册页和扇面斗方的潇湘水云中款步走来,满身都是幽幽的书香”。
——红颜早已如“萧萧墓草一样寂寞”,步入六十的董桥却难免萦怀挂心这些邻家凡人的风尘沉浮,通篇只是千来字,也足以让读者惊叹沧桑,在被董桥文字击中时,心情柔软地神往那些年代的婉约女人。
流年似水情如水,细数岁月崎岖自然免不了情爱风月。从前的人,情爱含蓄。董桥写情更如国画留白,即便不刻意点染,但意境已在。
和画家情人离散,经历了离异和爱人死亡,云姑只是在贺卡上说:
“花时已去,梦里多愁,如果当年要了那孩子,我如今就不那么孤单了。邻居送我一株白兰花,这里天冷,只开过几次小花,总算唤回了你的童年和我的青春。”
五十岁的念青先生对着早亡的爱妻若青手绘的扇面,仍眼泛泪影,伤逝如深埋在他心里的黄连挥之不去。
“文革”中林老师因不堪虐待服毒身亡,忘年之恋魏红“紧紧抱他在怀里,轻轻吻着他的额头,心中一遍遍呼唤他。他没有醒过来。我把脸偎在他冰冷的唇边叫他再亲我一下,叫他再疼我一下:我要你回来”。
古典年代的纯真爱情已是蒙尘旧事,却散落在董桥清灵温煦的笔底,如夜光杯中的浓酒,忽然清澈明亮。光影摇动中,惹人低徊,几欲醉了。
笑声泪影,刹那华年。那个世纪的人或传奇或平凡,个性迥异,却也一般步履匆忙,经历世道莽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