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时代的蜥蜴战争-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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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残危枚允钟硬幌尽�
齐国战车排“锥行阵”。锥行阵特长在于先声夺人,冲破敌军,摧毁一切。如同一柄利剑,前锋尖锐以便突入敌军,左右侧翼仿佛锋利的剑刃,以斩断敌人,主力部队则像剑身与剑柄,雄厚稳健,伺机撕裂打垮敌国军阵。
晋国列“玄襄阵”,战鼓声起,爆发出宏大雄浑的呐喊,竖立起各色各样战旗,比一般情况多了几倍。在战旗的环绕和战鼓铿锵声中,战车兵仿佛神兵天降,意气风发,声威雄壮,而步卒们往来巡行于阵前,看不出一丝疲钝。这个阵的目的在于震慑迷惑敌人,令对方眼花缭乱,不知虚实,望之胆怯。
晋、齐两军主帅同时发出命令,玄襄阵与锥形阵迈着虎步,稳健地相互逼近。战车的驷马也都马甲覆体,马胄护首,只露出两只大眼睛和四个马腿,远看真像披鳞的惊龙。到了可以看见敌人鼻子的时候,双方都整顿阵形,争取在战车错轴的瞬间,两两合作,夹击对方。在箭雨中,晋车搅起飞泥,像彗星一样划破漆黑的敌群。战车下的附属步兵挥动戈戟,展开近身肉搏。
但刚一交上手,郤克却吃了大亏,一支带着倒刺的硬箭,嘣地一下命中在郤罗锅的罗锅儿上了,准确地说准确地说是穿透他的鲨鱼皮或犀牛皮衣甲,命中在锅底的右半部分。郤克疼得哇哇暴叫,血水从右脊梁骨一直流到鞋上。这一箭入肉很深,失血过多的他哼哼着说:“不行了,不行了,我疼得不行了!”
郤克的驾驶员解张回头瞪眼:“钧座,忍忍吧。我也中箭了,箭杆子从手一直穿进我肘子里,车轮都染红了,我撅了箭杆子继续驾车。您还是忍忍吧。”郤罗锅说:“不行,气儿都喘不上来了。”
“站直了,别趴下!”
“不行啊,泰山压顶腰不直了!”
一次冲锋,战车的活动半径是一公里,接战之后,斗上一段时间,战车就要返回原位,重新织阵二次冲击。郤克由于箭伤钻心,疼得不行,打算中止第二回合交战。驾驶员解张急了,大喊:
“咱车上的战鼓和旌旗,就是全军眼睛死盯的地方。疼不怕,疼离死还远着呢!拿起鼓棰!快接着敲吧!别坏了晋主席大事。再冲!”
说完他把两手缰绳交在一处,右手腾出来,协助郤克擂鼓。郤克也玩儿命了,再冲就再冲吧,把鼓擂得像过年放炮。战鼓齐声擂动,碰撞在四野的山崖,山崖蓦地变成了牛皮鼓面,隆隆隆隆,隆隆隆隆,军士们听见急密的鼓声,就像西班牙的斗牛见了红布,全军振吼,杀声冲天。而郤克的驾驶员单手控制不住缰绳,战马歇斯底里了,狂奔不止,后边晋军将士误以为中军已经获胜,遂奋勇冲杀,形成排山倒海之势。齐国在老一辈霸主“齐桓公”时代曾经北伐山戎,存卫救邢,不可一世。但它是组成诸侯联军大举出征,没有大决战经验,一直是胡萝卜加大棒,连哄带吓,实际是个纸糊的蜥蜴,实战经验与战斗力不足。晋人则在长期对楚对秦的争霸战中久经沙场,铜马萧萧,无坚不摧,无垒不克。齐军抵抗不住,晕头转向,全线崩溃,纷纷曳了兵器饿着肚子奔走。齐国营垒遂破,很多士兵掉在了滚热的粥锅里,只在临死吃了两口。
晋军司马韩厥(念“觉”,负责三军队列秩序的,未来赵魏韩的韩国先人)赶上来,把伤势严重的元帅郤克替下,继续指挥追击齐军:“瞄准中间那个华美的金舆。”
金舆上的齐顷公像翘起前腿儿的壁虎一般狂奔,尾巴已经脱落啦,被后面的韩厥叼在嘴里啦。韩厥把他撵得绕着山腰跑了三圈儿,釜底游鱼似的。齐顷公一边跑,一边还朝后面放箭,压制韩厥的追击距离。齐顷公连放两箭,左一箭,射掉韩厥的左边保镖,使之像一捆葱那样倒栽下车;右一箭,把韩厥右边的副官射死车中。箭法还真厉害呀。
就剩中间“光杆君子”韩厥了,韩厥跪在马屁股后面捏着缰绳死追。其实韩厥按规定不应该居于车中位,他作为将官应该站在车左,中间是驾驶员,右边是保镖(车右)。但是韩厥前天做了个梦,老神仙指示他,打仗的时候,站两边儿不吉利。因此他改换到中间,这才拣了条命。
齐顷公逞起威风,又抽出一枝箭,从容不迫地在鞋底子上磨了一下箭头,瞄准韩厥,说,小子,我让你追!刚要射,却一个趔趄,趴车里了,原来他的战马给树枝挂住,不动窝了。赶紧叫驾驶员赶马,让保镖(车右)逢丑父下去推车。可是逢丑父昨天夜里睡觉跟一条毒蛇搏斗,胳膊给咬伤了,现在还麻痹着呢。
韩厥的部队从后面蜂拥而至,形势危急万分。逢丑父跟主子换穿了衣裳,准备替齐顷公受死。这是个李代桃僵的办法。韩厥追至,一看上边一个家伙穿得最阔气:腰带上玉佩就别了七八串儿,还有什么扇子啊、钥匙啊、印章子啊、镜子啊、宝剑啊,没跑儿,准是国君齐顷公——就是脸儿黑了点儿。
韩厥赶紧下车,拿了一个酒杯子(觞),一对白玉,到齐顷公(假的)面前拜了两拜,匍匐在地,行臣子见诸侯国君的稽首礼。“稽首礼”比“磕头”情节要轻一点,双膝跪坐,屁股坐在后脚跟上,双手叠放在地面,把脑门碰手背,这就是稽首。并不像磕头那么屈辱,屁股不须像磕头那样撅到天上去。“磕头如捣蒜”的可悲样子,是专制的皇帝老儿出现以后才有的。
韩厥行完稽首礼,说:“我们晋主席派我们来找您,向您说说情,请您饶了鲁、卫两国,别再欺负它们。我们晋主席还要求我们,不准把军队推进到贵国领土上去。但是,我这个当兵的动起手来就没了准,使您受辱。您的驾驶员太疲劳了,请让我替他赶车吧。”
那意思是明摆着的,您齐顷公被逮捕啦。你以为,韩厥会给你赶着车,送你回齐国吗?哈哈。不过,他话说的非常客气,这就叫“为战以礼”,维护着国君对臣子的优势和尊严,哪怕在外国的臣子面前在战场上,也要得到尊敬。齐顷公(假的)嘴上笑了笑,嗯嗯啊啊答应了几声,咧得嘴里能塞进一整个烧饼,却拿出一个瓢,指指嘴说:“寡人口渴得很,嗓子眼跑冒烟了。哦,哦,早上粥也没喝。保镖啊,下去给寡人弄点水。”
保镖(车右,真齐顷公)赶紧接了瓢,连滚带爬下了车就奔前边跑,假装找泉水去了。他绕过山角,越走越远,遇着部将郑周父,赶紧登车急驰,跑了。
韩厥看看“保镖”也不回来了,就给假齐顷公赶着车,送到中军元帅郤克处。郤克正趴在车上挺尸呢,后背的驼峰因为伤口敷了草药、糊上牛皮,耸得更高了。一听说抓住了大蜥蜴,一骨碌就爬起来,眼冒金星又跌倒,只好平躺着审俘虏:“不好意思,不能下车见驾施礼。不过……”郤克揉揉眼睛说,“我看不像真的耶!你真的是齐顷公吗?请问阁下!”
“You ask me;me ask who啊!”假齐顷公哈哈大乐。
果然是假的,连英语说的都是假的!郤克暴跳如雷,推逢丑父下去,接受开膛手术。临刑的时候,逢丑父胳膊已经不麻痹了,振臂高呼:“老子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从古至今,代国君受难的,就老子一个,老子今天还要被开膛破肚!”
郤克觉得他说得也对。逢丑父也算是个好汉,冒君代死,有追求,值得钦佩。于是命人把他从菜板子上拉起来,赦免了,预备押回晋国处理。后代的人就没有这么宽宏大度了,项羽抓住假刘邦后,一刀斩了。
与此同时,真的蜥蜴齐顷公还在外围整顿人马,向赵子龙那样,又杀回晋军车阵,目的是要救出逢丑父,不管活的还是死的。按史书记载,齐顷公饿着肚子杀了三进三出,最后得到逢丑父而回。齐顷公确实很勇啊,只是他对本国军力估计过高,总以东方霸主自居。其实齐人没有打过恶战,是一个纸蜥蜴,一捅就破。从前唯一一次大战是与楚人交兵,结果大败,被楚成王掳去齐桓公的七个二等儿子。这次鞍之战又尝到了一滴血,知道打仗不是绘画绣花、请客吃饭了。陶醉并骄傲于旧日霸主不可一世的辉煌,是齐国人的硬伤。齐顷公更狂妄已极,妄想“灭此朝食”,在“不介马而驰”的轻敌思想下,把自己的裤子、袍子、玉坠子和马车都输给了郤克,就端一个喝水的瓢跑了。
晋军在齐人粥锅旁,饱餐小米大豆粥(这是当时主食。因粮于敌),然后,拨发部分兵力绕过沂蒙山区,进攻临淄以东的战略要地马陉,形成东西对进夹击齐都临淄的态势。形势对齐顷公极为不利,有亡国的危险。齐顷公像一个初生牛犊,终于知道老虎厉害了,只好派人向郤克说好话,带来了一组打击乐器“玉磬”当见面礼(那时候,金子不如美玉值钱,夏商周人崇尚玉器。)
郤克趴在床上,脊梁依旧扣着一口锅,说:“讲和是可以的,但必须把齐顷公老妈拿到晋国作人质,谁让她笑话我来着。”
齐国使者不高兴了:“打人不打脸,骂人别骂妈!你骂我们主公的妈,我们主公的妈就相当于你们主公的妈,晋主席的老妈也可以骂吗?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你……”
“那好、那好。你把齐国的庄稼地变成东西方向的田垄,方便我们随时开坦克来打。”
“田垄变成东西方向,不符合先王古制耶。您也别欺人太甚。我们齐国人收拾余烬,背城借一(成语出处),谁输谁赢,还未可知呢!”
这话气冲斗牛,铿锵有力,郤克还最怕硬的。齐国毕竟是老牌恐龙,虽然现在已经堕落为蜥蜴,但依旧皮糙肉厚,真较量起来,未必好斗。而且此次战役意图不在“歼灭敌有生力量”,而是要把齐国降伏在晋国座下,形成黄河上下游的联盟以自固,联合对楚。于是郤克同意讲和,趴在床板上得胜回国了。袖中血洒地,车上旌拂云。不过郤克负伤太重了,落了偏瘫。他回去带病工作了两年,灭掉山西中北部地区的赤狄,就以半身不遂而死了。
注:千万别拿残疾人不当回事。清朝有一个将官说,军队里没有不可用的人。比如说聋子,可以让他当侍者,因为他听不见大家商议军机;哑巴可以送书信,被捕了,打死他也不说;瘸子可以守炮台,即使敌人扑到鼻子上来,他也无法逃跑;瞎子耳朵灵敏,可以夜间放哨,像狗那样卧地倾听。
但是这位前清大将没有说罗锅可以干什么。估计可以给大将军上马时踩着脊梁用。
附记:齐、晋在济南南部靡笄山的这场“鞍之战”,中间还有一个小插曲。仗正打得热闹的时候,平阿邑的一名齐国小卒把他的戟打丢了,但是他却捡回了一条矛。撤退的时候,他很不开心,对路上的人说:“我丢了戟,得到了矛,这么回国去可以吗?”
路上的人说:“戟也是兵器,矛也是兵器,丢失了兵器又得到了兵器,为什么不可以回去呢?”
这个小卒继续走,心里还是不高兴,遇上高唐邑的大夫,就站在他的车前问:“今天作战我丢了戟,得了矛。这么回去可以吗?”
高唐邑的大夫说:“矛不是戟,戟不是矛,丢失了戟,怎么向祖国交待?”
这个小卒一个立正敬礼,答了声:“嗨!——”然后返回战场奋勇作战,终于战死了。高唐邑的大夫说:“君子不能让别人单独赴死。”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