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为自己快乐-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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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穆把碗和筷子搁桌上,说:我说杜鹃,你怎么什么都怪我呀?人家柳紫玉的老公胡来我又没胡来,你说着说着就能声讨到我身上,好像我找了个小蜜要跟你离婚似的。现在明明说你,你又怪我。这可真是想找事处处有事,没事也是事,不想找事处处没事,有事也不是事。你听明白了,我可什么也没说。你找明明说话去。
我说:我干吗要找明明又不是明明的事。又压低嗓门恶狠狠的说:你倒是想找小蜜,只是找不来罢了。那小蜜为什么要跟你们这些臭男人?头也秃了,肚子也大了,胖脸圆鼓抡墩的要形没形,要状无状?是看中了你们的钱!没钱她抽风啊要跟你们?真以为自己有什么成熟男人的魅力啊,说来哄哄你们罢了。你有钱吗?那几个工资还不够小蜜喝杯咖啡的呢?你是有贼心没富裕钱。男人啊,哼,我还不知道!
老穆倒笑了:你知道什么?研究过多少男人?满打满算你这一辈子不就我这一个男人还男人啊。再说我又不胖,肚子没大,脸也没圆。说实在,我倒想胖只是胖不起来。
我叱了一声说:怎么着?非得把所有的人都解剖完才知道人的结构吗?非得把整篇文章看完才知道写的好坏吗?这一个已足够我一叶而知秋了。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吃着自己的看着人家的,这山望着那山高,那山不到这山半山腰。孩子都是自己的亲,媳妇总是人家的好,家花没有野花香。尤其是人到中年,老婆脸也黄了,皮也皱了,自己手里再有几个闲钱,就看着人家小姑娘了。所以你——
老穆说:胡搅蛮缠。得得,不跟你说了。说着站起身要走。
我指着他:哪去?今天该你刷碗。
老穆两手一摊:你不还没吃完的吗?
我撂下筷子,说:不吃了,气饱了。
老穆又坐下,脸上也阴转晴,眼角边浮起皱纹:吃饭吃饭,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里慌。宁跟人生一百场气,不跟饭生一顿气。刚才是明明不对,别放在心上。
我说: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关明明什么事,都是你惹起的。你在外面找小蜜回家倒要闹离婚。
老穆眼又瞪大了:看看,看看,说不明白了。不是我找小蜜,是柳紫玉的老公找小蜜要跟柳紫玉离婚。你呀,净多管闲事,管完了还不分青红皂白的拿我出气。
我想想,可不嘛,不由得笑起来。
第二部分风云骤起(1)
那是上周三,柳紫玉打电话说要来找我,问我能不能先回家?先回家?我看了看表,才一点半。我正犹豫的时候,柳紫玉说,她有急事必须跟我商量。急事?有什么急事。我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跟老周打招呼。老周摆摆手,回吧,他说,谁没个事呢。
回家刚挂上包换了拖鞋,门就敲的如鬼子进村,砰砰砰,一迭连声。我说,进来吧,门没关。柳紫玉就一脚踏进门来。眼泪汪汪的,我还没问,怎么了这是?她已经号啕大哭起来。
柳紫玉哭的鼻头通红,眼帘浮肿,往日的清丽荡然无存,她怎么都不明白,丈夫怎么一下变得那么狠心,竟然说这种话来刺伤她。想想他说的是什么话?你还知不知道要脸!这就是他恶狠狠吼出来的话。知不知道要脸?到底是说谁知不知道要脸?竟然用这种话、这种辱骂街头巷角、泼皮无赖的话辱骂他的妻子,他曾经山盟海誓,忘我追求,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妻子!
“你想想看,”她哽哽咽咽的,边擦着不停顺着腮边滚落的眼泪:“他竟然这样骂我,而且手指戳着我的脸,唾沫星子如根根针扎到我的脸上,疼在我的心里。当时我耳朵乱响,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那会儿我真想一头碰死在他面前。让他永远为那句话后悔。悔的他肠子发青!”
我坐在她面前,不说话,只是把纸巾盒递给她。她不停地抽纸巾,不停的擦鼻涕擦眼泪,一会儿脚边就遗弃了一大堆揉的乱七八糟的纸巾,那些纸巾委委屈屈的就像面前的柳紫玉,也像无数在这里哭诉过的女人。
“男人怎么那样狠心呢?他不考虑我难道也不考虑孩子了吗?那总是他的孩子,他自己的亲骨血呀?他这么一走,对孩子的刺激多大呀。我一说这些,他就冲我吼叫:别拿孩子说事。孩子是孩子,我们是我们。我永远是佳佳的爹,佳佳也永远是我的女儿。亲情是离不断的!”柳紫玉红肿的眼睛瞪着我,仿佛我就是她罪大恶极的丈夫,“这叫什么话,夫妻难道不该对孩子负责吗?家庭分裂了对孩子难道没有影响吗?在破碎家庭里长大的孩子难道心理健康吗?难道没有障碍和阴影吗?他还跟我说什么亲情是离不断的。他如果跟哪个婊子——”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为自己竟然说出这样粗俗的语言有点不好意思。但看我一点反应也没有,她又接下去:“他如果和那个女人结了婚,还能想起佳佳?即使他有这个心也没有那个胆了呀!”
我仍然没说话,只是脸色沉重地点点头,表示赞成她的说法,然后又注意听她说话。我知道,这个时候的女人不是听你说如何如何,而主要是找一个发泄的场所。当然,如果仅仅为了发泄,她可以到荒郊野外没人的地方去大哭大骂一场。我也知道现在城市化的结果使的要找一个真正没人的荒郊野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哪哪都是人。别管是喧嚣的白天还是寂静的夜晚。不,我这么说还是不对,哪还有什么寂静的夜晚,所有的夜晚也都是喧嚣的,和白天没什么区别。那是运货的卡车、拖拉机、小四轮们的天下。那种轰隆隆的声音能使神经敏感的人精神分裂。只是咱中国人神经都坚强,从小就在各种噪音的干扰之下,早已久在鱼肆而不闻其臭了。
我常想,咱中国人不仅听觉神经坚强,嗅觉神经、视觉神经无一不坚强。比如蹲公共厕所罢,那么多人或并排或对面蹲下,你的私处和我的私处都看的一清二楚,彼此彼此,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没有谁长的奇形怪状,所以也没有谁感到难堪。至于味道嘛,闻惯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从不同的口里进进出出,味道当然也是不一样的。大家都自自然然地脱裤子,排泄,观赏着彼此的排泄物,嗅着陈旧的或新鲜的热烘烘的气味。不像那些老外,作出大吃一惊或几欲昏倒或欲呕难忍的种种表情。有什么了不起的嘛,竟然作出这幅嘴脸。要让他们上一上农家茅坑,岂不更要昏过去了吗?当年我们下乡的时候,老乡家里的茅坑,都是就地取材,挖一个坑,用玉米秸一围,留一个出入口,行了。坑的后面还要和一个粪坑相连。肥水不流外人田呀。种地人谁不知道农家肥是好东西。有时,肚子干,拉的东西太硬,掉在坑里会溅起朵朵黄汤,这时就得机灵点儿,在排泄物掉入坑里的瞬间就赶紧挪开屁股,时间得拿捏的分毫不差,否则黄汤会毫不客气的溅在屁股上。
当然,当然,我得承认,刚看见这种厕所的时候,我也很有点犯难,而且常常因为拿捏不好时间不得不多次跳起来。我的痔疮可能就是那时落下的病根,10分钟里站站蹲蹲的能不落病嘛。但人最大的特点是适应不是?谁适应环境快谁就生活的好,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适应不了的呢,没办法,只有被环境淘汰了。那个叫陈静韵的英语老师不就自杀了?那么清秀苗条,温文尔雅的一个人。从来没见她红过脸,也没见她骂过学生,一丝微笑仿佛长在她脸上似的,每当写板书时她那纤细的小手指头就自然翘成兰花状。有一次上课时一缕阳光擦过她的脸,她的脸刹那间变成了透明的,连皮肤下淡兰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回答学生问题时她总是和颜悦色,轻声细语,尽管有人说她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听惯了妈和妈的邻居们高声大嗓,她的文雅使我感到又新鲜又自惭形秽。偷偷学她的做派是我那时的一个秘密。可我的手指头那么难看,冬天如一根根胡萝卜,夏天又像灌泥肠,怎么都翘不成她那种兰花样。一不小心震天的笑声就从嗓门倾泻而出,一群圈了一宿急着去觅食的鸡似的。沮丧就悄悄爬上心头。
忽然,一夜间风云骤起,老师们都变成了庙宇里的小鬼,或顶着黑白分明的头,或低着红绿相间的花脸幽魂似的在校园里荡来荡去,任何一个学生只要有兴趣就可以命令他们站住,不分青红皂白地数落他们一顿。哎呀,看着过去那么神气的老师如今像打断脊梁骨的癞皮狗,惊喜和兴奋使我们个个如吹足了气的皮球,轻轻一碰,就弹三尺高。你想啊,谁不喜欢当家作主爱谁谁,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感觉呢?别说我们这些青杏般的孩子,就是那些成年人又如何?
有一天,看到英语老师也被剃成阴阳头,腰弯成90度站在台上,红绿着脸,胸前挂着大牌子,上面是墨水淋漓的几个字:资产阶级小姐陈静韵。一位初三的男同学正慷慨激昂的揭发她是资本家的阔小姐,用剥削工人阶级的血汗钱养大,资产阶级习气严重,还有一枚金戒指云云。台下的同学愤怒地呼起口号:打倒资产阶级,打倒资产阶级臭小姐。
原来她叫陈静韵。原来她是资本家的小姐。怪不得她是那样一幅做派!可不就是因为她出身资本家嘛。那么弯腰低头乱发纷纷的模样,和其他的牛鬼蛇神没什么两样。心里就浮上一丝受骗的感觉,同时也隐隐有些恨意。孙晓林说,真想不到她是一条美女蛇。我点头。孙晓林跟着呼口号,我也跟着呼口号。台上台下一片沸腾,陈静韵瘦小的身子如一根稻草完全淹没在这沸腾之中。
当天夜里,梦里的英语老师变来变去,一会儿是透明般微笑的脸,一会儿是鬼一样乱发纷纷。
第二部分风云骤起(2)
第二天上午,正琢磨着去那里消磨时间时,孙晓林喘的像一只风箱般到我家来,一进门就嚷嚷:杜鹃杜鹃,你知道吗?
我问:知道什么?
陈静韵。陈静韵死了。
陈静韵?陈静韵是谁啊?
哎呀,杜鹃,你可真是,就是英语老师啊。孙晓林急的跺脚。
噢,英语老师。昨天,还在夜里。死了?怎么会死了?我的嘴因震惊而大张着,简直可以长驱直入一辆火车。
自杀。孙晓林斩钉截铁就像验尸官,表情里多少还有点得意,是因为我的震惊吧?
昨天批斗完就让她回去了。第二天早上,她的邻居发现她吊在门框上,门大开着。就这样发现了。
可是,她们家的人呢?
她家没人就她自己。原来,她早就离婚了,早就是她一个人过了。
早就离婚了,可她为什么还老是微笑?为什么还是那么温文尔雅的?妈厂子里的李姨因为跟丈夫打架离婚,天天披头散发的鬼一样。她丈夫那么傻竟然跟这么一个精致的像玩具娃娃般的人离婚?
孙晓林还在自顾往下说:他们说她是她爸的第三个老婆生的,爸妈早就死了,她还有一个哥哥,是同父异母的。不知是大老婆生的还是二老婆生的。那么多老婆!他们说,正在联系她哥呢。杜鹃,真没想到,陈静韵竟然是小老婆生的。看着可不像啊。也不知找到她哪个金戒指没有?电影上的地主婆和女特务才戴金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