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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37章

小说: 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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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霞不期然地回想起来,米特罗凡·伊里奇是怎样陷进泥淖,又是怎样眼看着他仿佛融化似地变得愈来愈小的。一阵令人心悸的寒颤掠过她的脊背。

  “我们有一件要紧事儿。您应该帮帮我们的忙。”她尽力象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一样,以那种有说服力的语气说道。

  “应该,应该……亲爱的,不管对谁,我啥也不该。一切责任都已经尽到了。”女主人激愤地回答,然后背转身子,开始向窗外那条洒满阳光,空旷而死气沉沉的街上望去。

  一只迷途的大苍蝇哀伤而又固执地撞击着昏暗的玻璃。在壁炉后面,一只纺织娘一遍又一遍单调而又刺耳地叫着。

  “既然需要,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女主人终于开口了,“还得让我的科斯佳给你们带路。是他把那位护士连同伤员一起送过河的。而且在这以前他送过被包围的人,还有一大群小孩……他可有经验哩!”

  女主人站起身来,久久地望着窗外,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的脸上神情十分忧郁。

  “我这个傻瓜,在干些什么呀?夫丈上了前线,不知在何方,直到占领的时候连一封信也没收到。大儿子在打仗,而我这个晚年要依靠的小儿子,我已经有多少次把他送到敌人的枪林弹雨中去了啊!”

  穆霞跳了起来,正想开口讲话,可是女主人用严厉的一瞥止住了她。

  “别宣传……我听够了。”

  她从茅屋里走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穆霞已经见过的那个小孩回来,小孩把满是污泥的双手在衬衣上擦拭着。他有礼貌地问过好,坐了下来,看来他已经认出了穆霞,可是不动声色,只是不时偷偷地、好奇地瞅着她。

  “你晓得到浅滩去的路吗?’

  “到哪儿?到礁石浅滩吗?怎么不晓得!春天我们在那儿用鱼叉扎梭鱼来着,”他稚气未脱地低声说道。“当我把伤员送到河对岸去的时候,那个受伤的米什金大尉对我说:‘你,科斯卡兄弟,是个真正的侦察员……’哪会不晓得呢!这都是真的。”

  这时,女主人把几个煮熟的马铃薯和一块面包打成一包。她把包袱递给儿子,垂下眼帘,对穆霞说:“我没有给您的。啥也没有了。我们所有吃的东西都让他们的军需官抢得精光。儿啊,你在那里可要小心些,别往子弹下面钻。遇到危险,要保护好自己,趴下来。”

  “我早晓得了,”科斯佳气忿地答道,妈妈想吻吻他,可是他斜睨了穆霞一眼,陡然避开了妈妈。“咱们走吧,啊?” 
第15章
 
  他们悄悄地来到村口,太阳尚未沉入森林,可是洒满河谷的深红色余晖却收敛已尽。白昼即将完结,德国人的墓地在最后一抹阳光里呈现出来。现在,这片墓地不仅占驻山岗,而且布满整个田野,直到远处隐约可见的铁路路基。白桦十字架依然整整齐齐地排列成行。一大群乌鸦停在这些十字架上,好似在上面盖满了一层黑灰。它们被落日的余晖涂成了绯红色。穆霞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小男孩象成年人那样冷笑了一声。

  “哎,你没见过?瞧吧,看个够吧!这还不是所有的坟墓呢,你瞧,铁路路基那边还有。他们把整整一片小白桦树林都砍掉做了十字架。”他拉住姑娘的手,“趁着风还没有从那边吹过来,咱们走吧。那儿气昧难闻得很。”

  当十字架都落到了后面的时候。科斯佳让穆霞停下来:“象我这样的人,你们游击队收不收?”

  “呶,你们怎么啦,等着游击队吗?”她闪烁其词地反问道。

  “怎么不呢!咱们都在等待。自从游击队员们把火车从桥上弄沉到河里以后,我们的村长若尔卡·麦捷尔金——听人家说,法西斯强盗不知道在哪里,也许是在魏里基卢基①的监牢里吧,把他弄出来,然后让他到咱们这儿来当官,——就这样,他好象失掉魂似的……白天他在农庄里游来荡去,瞎胡闹,吓唬人家,等到太阳一下山,就喝得醉醺醺地坐在台阶上——号陶大哭起来……‘这个头发昏的家伙可完蛋了……’阿姨,你们的武器多不多?”

  【 ①魏里基卢基是苏联一省会名。——译者】

  男孩发现他要送过河去的不是他所猜想的游击队,而是两个有点象难民似的阿姨,不禁感到非常失望和懊恼。开始时,他根本不愿给她们带路,后来虽然带了路,但是有整整一小时受委曲似地一声不吭,对一切问题都只简短地回答:“是的”,“不错”,“愿意”。

  两个旅伴留神地倾听四周的动静,也保持着沉默。尽管有月光,夜还是黑黝黝的。低低的、绕膝浮动的乳白色浓雾,宛若一床鸭绒被褥笼罩着大地。月儿挂在天边,而前方,在群星朦胧的天幕上,陨星流不时出现,有如地平线以外前沿阵地上发射的曳光弹。

  越过满地泥沼的原野,芦苇越来越浓密。小路成了狭窄的小径。男孩的下半身陷在雾里,身影好似在前面飘浮着,跟在后面的穆霞生怕他从视线中消失。脚下的水在呱哪呱哪地响。左右两旁,高高的节杆上挂着熏黑的、还未长成的绒毛的穗梢,它们忽儿让开道路,忽儿两下合拢,形成一堵墙壁,发出簌簌的声响。草丛中散发出一股沼地的腐味儿和白天就储存起来的热气。

  他们头顶上一直响着飞机声。这些飞机一小队一小队地飞过去。飞机看不见,但是引擎的轰响时而低沉下去,时而高扬起来。充满了整个凉意已深的夜空,仿佛包容了青蛙的 噪声,芦苇的簌簌声以及脚步的沓沓声。

  “咱们的……往柏林飞,”科斯佳转过身子终于开口说话了,“已经在咱们头上飞了多少个夜晚啊……噢吓,它们一定会让法西斯尝个厉害!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此刻飞机的引擎恰好在他们的正上方轰鸣。穆霞甚至感到,她似乎分辨得出飞机暗黑的轮廓。不知为什么,内心顿时轻松起来,仿佛在这凉爽的夜晚,在沼泽地的水气和从乱泥中鼓腾出来的汽泡的叽咕声里,她听见了远方友人的歌声。

  “这样暗,又有雾,——能从高处看清很多东西吗?可是他们还是一个劲地飞,也没有错乱方向,”姑娘沉思地说,“早先我还以为飞行员们晚上是靠星星指路哩。”

  男孩宽容地微笑了一下:“瞧您说的……”

  “唉,玛申卡,这会儿他们往柏林飞,把礼物给希特勒送去,天亮前就已经回到家,到自己人那里了。而我跟你还得走多远啊!”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叹一口气,说道,可是马上又醒悟过来,补上一句:“你看说到哪儿去了,会走到的!咱们不可能不走到目的地,咱们没有权利不走到,对吧?”

  男孩从这些话里听出了一种格外隐秘的意思。不,她们不是他开始猜想的那种难民。请问:哪有半夜三更冒生命危险穿过沼泽地的难民呢?很明显,这两个阿姨是在完成一桩特别任务。可能,她俩是游击队的侦察员?也许,她俩在传送什么重要的情报?她们的袋子里,只怕装着子弹和炸药吧?于是,为了向两个旅伴证明,他早就不是一个农庄的毛头小伙子了,而是一个懂得军事知识的人,男孩说,他已多次沿着这条路把各式各样的武装人员送到了河对岸。原来,这条在芦苇地里蜿蜒的、不引人注目的小径,是早先乡村渔夫们踩出来的,它已经成了一条主要的秘密通道,居民们正是利用这条通道避开占领者的耳目,保持着两岸间的联系。就在前天,三十二名伤员还走过这条小路。在争夺渡口的激战的日子里,这些负伤的战士被那位护士藏在左岸的森林里,这位护士在女庄员们的帮助下治好了伤员的伤,使他们重返前线。

  穆霞对这段经历特别感兴趣。要知道当时科斯佳的母亲也把她当成那个勇敢的姑娘派来的人了。可是,照科斯佳的说法,那个护士压根儿不是什么姑娘,而是一个被伤员们称作“妈妈”的上了年岁的女人。这个女人穿上一件农民的衣服,大胆地走进被敌人占领的村子,在她的请求下,女人们用鸡、羊找德国医生和看护换取药品,收集用过的绷带和纱布,而科斯佳就同其他孩子们一道将这些药品和食物送到森林里。

  科斯佳自豪地说,当他把伤员们送到河对岸的时候,那个腿伤未愈、躺在担架上的米什金大尉对他说,他们回到自己人那边之后,一定要把维持利诺农庄的事绩给最高统帅部写报告。

  “写报告,可是农庄都不存在啦……法西斯强盗把农庄拆散了。他们吊死了咱们农庄的女主席格拉莎·费里莫诺娃,然后让那个不要脸的坏蛋若尔卡·麦捷尔金来当三个村的村长。那家伙眼睛一睁开就号叫起来:‘你们现在是——个——体——劳——动者!’”

  男孩很费劲地讲出了这个陌生的名词,紧闭嘴唇,面红耳赤。他觉得这个词儿是下流的骂人话,所以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可以当着女人的面冲口而出。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似乎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开始追问,德国鬼子在农庄里干了些什么坏事。她和男孩的对话中不时出现了穆霞很难弄懂的字眼:不可分散的基金啦,种子储备啦。姑娘只听懂了:庄员们到底巧妙地骗过了村长,各家各户都行动起来,化整为零地藏住了农庄最贵重的财物。渐渐地,穆霞对他们的话不再感兴趣了。她退后一点,聆听着好象浆硬了似的芦苇杆的簌簌声,青蛙热闹的 噪声,水泡的咕噜声,以及不时威严地打破四周深沉的寂静的引擎轰鸣声。

  月光现在是从后面照射过来,在行路人的脚跟投下短短的黑影。穆霞心想,那些正在兼程飞往柏林的飞行员,在前沿阵地枕戈待旦的红军战士,还有生活在战线那边,没有被占领的自由土地上的幸运人们,现在必定正在仰望眼前的这轮明月。也许,父亲在前线的一个什么地方,也在望着月亮:他从土窑里钻出来,临睡前抽支烟,仰望长空;也许,母亲也在望着月亮:她出来到台阶上吆喝该睡觉了的弟弟们,然后仰望明月……

  一想起双亲,穆霞荡然心中产生了强烈的思家之情,以致她感到很难理解:她怎么能下这样大的决心脱离家庭?“亲人啊,亲人!你们可还记得那任性的穆西卡①?你们对她有什么想法呢?也许,你们不知道她流落何方,所以早已把她忘却了?”

  【 ①穆霞的小称。——译者注】

  姑娘专注地想象着现在家里可能出现的情景。她如此出神地在脑海里描绘着一幅又一幅画面,以致没有发觉们她是怎样走到河流拐弯处的。此处不平静的河水哗啦哗啦地流过沙石底的浅滩。

  从此岸到彼岸,月光洒下长长的、颤动的光波,河面泛出银灰色,似乎整个河面发出磷光,扬起涟漪。这道金灿灿的光波一直延伸到穆霞脚下。充满寒意的水气在河面上悠悠浮动。

  穆霞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是不是要脱衣服?”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迟迟疑疑地问道。

  “怎么不脱呢?这儿很深哩。有的地方齐我的脖子深,有的地方连底都探不到。”男孩回答。

  “我不会游水。”玛特列娜懊恼地说,一面倾听着河水在石块之间匆匆流动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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