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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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穆霞觉得她显然是在跟两个德国人的爪牙打交道,所以又补充了一条:她们是得到警备司令官先生本人的允许才动身出来的。
姑娘无疑具有演员的天赋,她给自己的故事添油加醋,说了一些最令人怜恤的细节,她说得那么活灵活现,甚至眼眶里真的出现了泪珠。年轻的警察听她说着,看来很同情,甚至非常激动,鼻子都抽搐起来了。穆霞心里出现一线希望:她或许能使这个年轻人软下心来放她们走。可是老家伙仍然盯着她,那神情既有嘲笑,又有怀疑。当姑娘开始详细地讲述昨天在路上逮住她们的军官先生,出于误会而没收了警备司令官先生签发给她们的通行证的时候,老家伙的眼里露出恶狠狠的得意神情。
“够了,别再胡扯啦!亲爱的,你们究竟是哪个城市来的?”
“……咳,您可知道,我们现在简直不知如何是好。”穆霞好象没有听见这个问题似的,继续说道。她只顾和年轻人说话,并且向他妩媚地笑着。当年在学校里,不仅是她那个班,而且同年级的乙班,没有那一个男孩能够抵挡得住她的这种笑靥。“真可怕,简直不知道,没有通行证我们怎么回家呀?警备司令官先生是这样的好……”
“您干吗不回话呀?”年轻人突然沉下脸来问道。
“您问的是什么呀?啊,对啦,您问我们从那儿来?我真有点颠三倒四的啦……我们从乌兹洛瓦亚来。”穆霞大着胆子谎报了她们途中的一个城市。
两个男人意味深长地相互丢了个眼色。
“那么,你们住在什么地方?哪条街?”老家伙问道。
“离市场不远,沃洛达尔斯基大街,二十三号。”姑娘不加思索地随口说出一个首先想到的地址。
年轻人眉头锁得更紧,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感情,避开姑娘,在短外衣下摸了摸手枪柄。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从老家伙背后向穆霞不断地做手势,而且连她自己也明白了作了一件蠢事。因此,她现在尽可能不露出窘迫的样子。
“啊哈!我们是老乡,太好啦,妙极了!我们可以彼此来往喝茶啦。”老家伙又尖叫起来。
穆霞被那个年轻的大个子的眼光盯得脸红了,红得差不多要流出眼泪来。她痛苦地想道:“我的妈呀,我干吗要不好意思呢?这可是敌人呐,对他们就得采取欺骗手段。不要红脸,不许红脸,傻瓜!”
“这个沃洛达尔斯基大街到底在什么地方?”高个子板起脸孔问道。“我是这个城里出生的,长大的,怎么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条大街呢?华西里·库兹米奇,你知道不知道?”
“啊哈,啊哈,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老家伙一边取下冲锋枪,一边得意地叫了起来。“这就是那个袋子,她们昨天就为这个袋子打起架来。”他奔向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举起武器,命令道:“呶,看看袋子里有什么东西?把袋子取下来!”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昂然挺立在老家伙跟前,那么正直,那么高大!她不屑地从头到脚打量着这个老头,她的目光是无所畏惧的,轻蔑的,以致老头不由得放下冲锋枪,不知所措地望着年轻人。
“我们走吧,玛莎,去他们的!”鲁勃佐娃命令似的说道,陡然转过身,迈开大步向东方走去。
穆霞跟在她的后面。
“这个黑眉毛的女人老在打听游击队在哪里;到他们那里去该怎么走。”她们听见后面一个激越的男高音在尖声叫喊。
“我们落在他们手里了!”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低声说道。
穆霞想着:如果这两个家伙朝袋子里一瞧,他们准会高兴得发狂,准会凌辱她和她的同伴。她心里老是有一种痛苦的声音叫喊着;“没能把珍宝送到!忍受了多少痛苦,经历了多少艰难——这一切全都白费力气!现在珍宝会落到敌人手里啦!”
突然姑娘的头脑里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出现,心里便急剧地跳动起来,手指头也变得冰凉了。这就是她常常幻想立功的好时机!只消她停下脚步,扑向这两个强盗,只要她一息尚存,她就要死死地抓住他们,和他们厮打,而这时,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就会躲进森林,或者趁乱把金银财宝藏起来,即使这样也好呀。
“您逃吧,我来拖住他们!”穆霞低声向女伴说道。
可是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还没来得及回答,年轻人又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他手里握着手枪。他没有用手枪吓唬她们,不过,他那宽大的手掌熟练地紧握住武器,十分清楚:必要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把袋子放下来!”年轻人向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命令道。
可是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根本不理睬对准她的枪口,她把脸一沉,开始用尖嗓音高声大骂,这种村妇的骂人话,在通常的情况下,就连那些最不动声色、最刚毅的男子汉都感到害怕和忍受不了。
“强盗!……所有的男子汉都在前线跟德国人厮杀,可你这个魔鬼、浓包,长着一副丑恶的嘴脸,却带着手枪,在森林里拦路抢劫。从娘儿们手里抢最后一点可怜的东西……下流的东西,卑劣的家伙!你不害臊吗?喂,说呀,你不害臊吗?瞧你那副土匪相,一双无耻的眼睛……”
“把袋子取下来!”年轻人更加威严地重复一句。他的颧骨在耸动,似乎晒黑的皮肤之下骨节也在左右抽搐。
“啊哈,啊哈,不让看袋子!”老家伙吼道,他狡诈地离开玛特列娜·尼基季奇娜,并且保持一定的距离。“袋子里藏了些什么?是什么呀?马上拿出来看看!”他那只独眼闪现出拳灾乐祸的得意神情。
玛特列娜·尼基季奇挪一下子平静下来,挺直腰杆。
“好吧,开枪吧,法西斯强盗!……不过要记住:我们的丈夫都会回来的,为我们每个人的尸骨,他们会向你们讨还血债的,任凭你们钻进地底下去也逃脱不了惩罚,大地是不会容纳你们这伙强盗的。”
这番话她说得神色泰然,而后疲乏地望着远处的天空。璀灿的絮云轻柔地在空中飘浮着。朝东方飞去。
穆霞望着这个满头淡发的高个子青年,他有一张开朗的面孔,一双浅蓝色的眸子,如孩子般纯洁,以致天空和空中的浮云都能在这双眸子里映照出来——她一边看着他,一边痛苦地想道:是什么迫使这个显然是在苏维埃国度里成长起来的青年人去为敌效劳?是什么迫使他穿上敌人的破旧衣服,带上德国人的武器,在森林里窜来审去,追踪自己手无寸铁、毫无自卫能力的同胞?
他怎么能、怎么敢背叛自己的祖国?
他为什么要干这种事?……要知道,这是一个多好的年轻人啊!人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姑娘平生第一次对人们感到非常失望,这种失望给她带来痛苦,使她完全不害怕了,甚至赶跑了她的这些念头:一分钟后,她可能躺倒在这里,毫无知觉,也不动弹,再也听不到森林的喧嚣,再也看不到金色的云彩在蓝天中飘荡。
第三部 第1章
现在得回过头来说一说,在那困难的时期,究竟是什么使得这个淡黄头发的年轻勇士拿起法西斯国家制造的手枪、穿上敌军制服的。
尼古拉·热列兹诺夫出生于一个城市的铁路新村,这个城市的名字,穆霞在她的叙述中偶然提到过。尼古拉的祖父在一个巨大的铁路枢纽站机务段当火车司机。他的父亲在那儿已经是司机教练了。按照家庭传统,兄弟们也是从机车修理厂开始自己的生活旅程的。但是,热列兹诺夫家比较年轻的一代却开始离开老巢,远走高飞,改变世代相传的职业。
老大谢苗从普通兵退役后,没有回机务段来。他进了指挥员学校,顺利毕业后,跑到远东去了。
老二叶甫盖尼.还在工厂技工学校学习时,技术上就显示了罕见的聪明才智。闲暇时,同学们都去钓鱼或采蘑菇,而他却钻进顶楼,在天窗旁放上一台小虎钳,老是锯呀,磨呀,制作什么的。当他成为司机助手,并且象通常所说的那样,准备“从机车左侧”转移到“右侧”①的时候,他搞发明的兴趣愈来愈浓,所以在机务段里大家都认为他是一个有才能的合理化建议者。不过,他终究没能转到“机车右侧”,也就是说当上司机。机务段领导将他的一项大胆的生产革新建议转呈莫斯科。不久,人民委员召见司机助手叶甫盖尼·热列兹诺夫,授予这位发明者以巨额奖金,并且宣布将他的图纸送到研究所仔细研究,设计师们将按他的建议制造新型机车。临别时,人民委员勉励他一定要好好学习。战争爆发前,叶甫盖尼已经担任了离机务段很远的一个交通运输研究所的首席科学研究员
老三热列兹诺夫·格奥尔基是父亲的掌上明珠,他从事这种世袭的职业比其他兄弟更长久,简直象个天生的机务人员。父亲甚至没有察觉到儿子是怎样由司炉转到“机车左侧”的。他冷静、沉着,工作上一丝不苟,近乎苛求;他干事利落,必要时敢于冒险,并能迅速决断。司机助手当了不到两年,他就登上了机车右侧的位置。一年以后,他就以驾驶大型载重货车的能手而驰名于本部门。
格奥尔基与铁路新村的一个姑娘结了婚。这个姑娘是他家邻居——父亲的挚友、机务段工长弗拉思·卡尔波夫的长女。两家老人感到高兴的是,似乎老三已经永远牢牢地扎根于机务段这块铁锈斑斑、粗糙油渍的土地里了。
可是有一次选举,格奥尔基被选进党委会,当上了副书记。事有凑巧,党委书记不久就生病了。于是这位象他们家所有的人一样不知疲倦、精明干练的格奥尔基,暂时离开机车,专心致力于党的工作,并且被这项工作迷住了。由于他工作出色,在下一届改选中被一致选为机务段党组织书记、党委委员,随后又被选为市委委员。就这样,他的生活不知不觉地转上了新的轨道。很快他就成了全州公认的、坚强而富有首创精神的党的工作者之一。有一点妨碍了他,那就是理论修养不足。于是,他请求州委派他进高级党校学习,他的家眷也就跟着来到了莫斯科。
星期六傍晚,司机教练坐在自己小花园的凉亭里,和老伙计们喝着半公升白酒,品尝着可口的家常小吃,一有机会总爱谈起他的“热列兹诺夫世家”,夸耀儿子们担任的要职。但是,这位老机务人员心里头却不能原 他们改变了世代相传的职业。他常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踱来踱去,望着孩子们的照片,唉声叹气,责备地摇头,口里嘟嘟哝哝:“这不是事业,不是事业啊,孩子们,事业不能这样……”
现在,这位爱面子的老人把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小儿子尼古拉身上,打算把他培养成不仅让机务段,而且使整条线路都引以为自豪和荣耀的人物。
尼古拉,象所有最小的孩子一样,在家里最受宠爱。母亲十分疼他。她想要个女儿,可是生的都是儿子。由于想女孩,她给胖墩墩的小儿子穿上连衣裙,在他那亚麻色的卷发上扎上蓝色的花结。每当丈夫出车去了,她就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