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霞姑娘 作者:[苏联] 勃列伏依-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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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林老人熟练地喝了一口烈酒,皱纹在嘴边形成了一个又一个半圆圈。
“唉,祝愿健康和长寿饮的可不是这样糟的酒!喂,没关系,赶走了法西斯,上帝会让我们大摆庆功宴席的。”
尼古拉一口饮干了自己的一杯酒。穆霞抿了一口,呛得不行,咳了起来。
托利亚推开酒杯,镇定而又坚决地声明道:“我不会喝。”
护林老人一双快活的眼睛移到他的身上,用指头在他的腋下捅了一下。
“瞧这样子多坚决啊!要是不会喝酒,怎能成为游击队员?林中人没有这一招就不行。你是不是盖世太保的密探?呶,说实话吧!”
显然,主人的话匣子打开了。他叫来了女人们,她们默默无言地又来到屋子里,开始忙乎着摆弄一批新烤好的面包。老太婆用一把细铲子敏捷地从灶里掏出大面包,年轻的女人在外皮上蘸点水,然后用两手来回倒动着拿到窗前,以后就不再注意客人了。看得出来,她们不是初次烤这么多面包,也不是初次在自己家里和素不相识的武装人员见面。
最后,护林老人的情绪变得非常好了,他说:“孩子们,看来,你们身上痒得很吧。大概你们在森林里奔波了很久,把法西斯搞得昏头转向。来吧,我去给你们准备洗澡。”
室内热气熏人,由于吃饱了肚子,感受到小屋里干燥的温暖气息以及住家人的舒适,三个赶路人困乏已极。他们互相挨着,坐在长凳上打起盹来。而在这时护林老人烧暖了澡房,提来了热水。尼古拉和托利亚被邀请去“首先开浴”。
主人看到游击队员随手拿起武器,开玩笑地说道:“这是干什么,拿过去当刷子和扫帚?”但一发现客人立即警惕起来,便连忙补了一句:“好啦,好啦,我这是开玩笑!做得对,小伙子们,住在狼群中,就得学狼 。夜晚也得把牙齿准备好,否则你自己就会被吞噬掉。”
第12章
穆霞坐在长凳上等着洗澡,很快就入睡了。不知是谁小心地把她的头抬起来,塞进一个枕头。在温暖而又舒适的朦胧之中,往来女人的低沉的谈话声:“多么年轻。你瞧,她这个年龄应当玩洋娃娃才是,可她却身带武器在偏僻的老林中奔波……男人们倒还罢了,而她这样的小姑娘却也这样……唉,唉,唉,这是个什么世道!”
一只手给穆霞盖上暖和的皮袄。她想感激地握一握这只手,但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翕动一下嘴唇,以示谢意。
“看来,是个有知识的人。一定是个中学生……”另一个声音回答,“你瞧这样的人都在战斗,大家都在战斗,全体人民都奋起了,而你们却不放我走。”
一个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既惊慌,又生气。
“这点你连想都不要想……小孩没断奶,也想……抚养小孩,烤烤面包,洗洗衣裳——这就是你的全部战斗。战争不仅需要子弹,也带要面包。你瞧,多可怜,连睡觉都在搔痒。卓尤什卡①,你去给她拿一件你自己穿的旧衣来。可怜的姑娘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然后,谈话声高远了,消逝在五颜六色的混沌之中,于是穆霞领略着温暖和安宁的滋味,进入了梦乡。一小时后,伙伴们回来了,浑身轻快,满面红光,冒着汗水。他们好不容易才将她唤醒。穆霞身旁站着护林老人的女儿卓娅,她拿着脸盆,带着一包衣服,象农村女人一样包着头巾,穿一件补钉重重的短皮袄。
【 ①卓尤什卡是卓娅的又一昵称。——译者注】
“怎么样,走吧,该我们去洗啦。您一定很想洗个澡,是吧?”
穆霞已记不起睡梦中听到的谈话,但是心内隐隐约约还保留着对这位窈窕、娇弱的女人的感激之情。姑娘信赖地紧偎着她,于是她们就象老朋友那样,沿着菜园的畦畦菜地间的小径愉快地跑过去,走进热气腾腾的洗澡房。
这以后的一切:更衣室里冰冻一般的寒气,澡堂空气中热腾腾的苦味,蓬松如云的团团蒸汽,淡水的哗啦响声,刺人皮肤的刷子在身上擦洗而引起的无可言喻的愉快感觉——所有这一切,在穆霞的记忆里,后来都汇集成她内心强烈渴望舒适的家庭生活的愉悦感。
角落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跳跃,噼啪作响。在弥漫的蒸汽里,隐隐闪现出雪白的女人身躯,消瘦而又匀称,如同一位少女。从溅水的声音以及烧得通红的石头上发出的蒸汽吱吱声中,传来她轻轻的、令人伤感的声音。当穆霞用刷子狠狠地擦着自己的身子时,她的新相识把下巴倚在尖尖的少女般的膝盖上,详尽地叙述着她是怎样来到守林人的屋子——她父母跟前的。
卓娅是一位边防军军官的妻子。在战争爆发的第一天,整个卫戍部队同后方的联系就被敌人的坦克纵队切断了。边防军人决定抵抗到最后一个人。他们蹲在碉堡掩体和永久火力点里,顽强地打退了敌人的不断进攻。军官们的妻子每夜都在运送伤员进入已变为战地医院的哨卡地下室,在轰炸和扫射下包扎伤员,护理他们。卫戍部队在力量悬殊的战斗中大量减员。防御战的第五天,卓娅的丈夫——一个中尉军官,北边碉堡的最后一位保卫者——负伤牺牲了。他虽然早晨就负了伤,但他还是战斗了一整天,卓娅爬到他那里,给他进行包扎,帮他装机枪子弹带。他是在卓娅的手上断气的,她亲自给哨卡首长带来了丈夫的勋章和党证。
到了联防的第八天,这支小小的卫戍部队只剩下九个人了,其中有六人负伤。首长也负伤了,但还是继续指挥战斗。他把有孩子的妇女叫来,命令她们夜间穿过峡谷撤退……
“我问他:‘伤员怎么办?’”令人悲伤的女人声音在朦胧的蒸汽中响着。“可是上尉对我说,所有健康的和负伤的战士都决心战斗到底。我对他说,我还没有孩子,因此我要留在伤员身边。他却说,‘卓娅,你快生孩子啦,你一定要同母亲们一块撤走。’我说我决不离开丈夫的坟墓,愿意象他那样死在这里。上尉开玩笑地回答说,如果所有当兵的妻子都这样想的话,那么下一次战争就无人保卫祖国了。我说我还是不离开伤员,上尉回答说他是哨卡的首长,我应该听从他的命令。我到了丈夫的坟地上。他是在夜晚埋在我们住过的小房的废墟旁边的……后来上尉派一名战士来找我。这位战士对我说:‘趁现在天还黑,您走吧,这是上尉的命令。’于是我就走了。他们都可以撤退,但是他们不愿意,决心战斗到底。他们是这样做了。后来我来到了这儿,自己的家里,但我总在后悔当时为什么要撤退,最好是我们大家都在那里死在一起,跟我的科利亚躺在一块。对吗?你说对吗?”
穆霞觉得这女人的声音好象是从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这段令人悲伤的故事她好象是在模模糊糊地听着,她一边用刷子狠狠地擦身子,一边把灰碱泡沫甩掉,一边从桶里给自己淋水。她只顾自己享受这一切乐趣,只是偶尔在其中插上一句同情的话:“对,对……唉呀-呀-呀……”
但是,这位消瘦的女人大概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不过是她在这些艰难的岁月里心中熬受的一切,不可抑制地要倾诉出来而已。
“我总是梦见我的科利亚,梦见他从碉堡里抬出来,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只有他那一头柔软的头发,象梳齐了的细麻,风一吹,就飘动着,我以为他还活着,疲劳了,在睡觉……旁边一个孩子,是哨卡首长的儿子,把他推来推去,‘科利亚叔叔,你站起来吧,科利亚叔叔,你醒来吧!’我现在总在想,为什么要离开他呢,不应该离开呀!应该躺在一起……而现在我成了什么啦?一片落叶!我常常对妈妈说:‘让我去当游击队员吧!’而妈妈却说:‘连想都别想,你有孩子!’孩子算什么?我们打胜了,即使我牺牲了,孩子也能成长为一个好人;打不胜,他活着干吗?难道在法西斯统治下能过好日子?你说对吗?……我现在狠狠地责骂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撤退。但这是哨卡首长的‘命令’,在边防军部队里,您知道吗,是很严格的。纪律嘛。”
第13章
然后,穆霞同卓娅一起回到了小屋。穆霞满面红光,容光焕发,穿上了女主人用十字针脚缝的粗布旧衣和短皮袄。托利亚已经在火炕上酣睡了。尼古拉和护林老人坐在桌旁,面前一只酒瓶已经空了,另一只刚刚打开。护林老人满面通红,活泼地挥动双手,不时用衣袖擦着汗水,尖细的嗓音响彻整个小屋。
“……你呀,小伙子,你们去洗澡,你却抓起冲锋枪。为什么要带枪呀?不相信我?而我却不感到委屈,决不!为什么不感到委屈呢?因为,我知道,这就是说,小伙子挺警惕;这就是说,这个小伙子给了敌人重大的创伤。好吧,不相信就不相信吧!亲爱的小伙子,我知道我们大家只是在这里给敌人刺激刺激。在那边狗崽子们却在挨打,红军在痛揍他们。但是,刺激刺激一下也不是毫无益处的。是这样的!白天黑夜不让狗崽子们睡觉,使他们日夜不得安宁。就这样,受到刺激的、象惊弓之鸟一样的狗崽子,在那边揍起来就容易多了。小伙子,这是战略,兵力在战斗上的互相配合。你们的部队里的条令上这叫做什么来着?”
尼古拉一见女人们进来,高兴地跳了起来。
“穆霞,你知道吗,主人说苏联情报局广播了……”话没说完,就欣喜地朝这位女同伴直瞪眼。
姑娘脸上的烟尘被洗掉了,泛起一层红晕,路途上蓄长了的头发,洗得非常干净,现在紧紧地卷成一绺一绺。连护林老人都细细地打量起姑娘来。
“喂,女游击队员,跟我们来坐一会。”主人邀请道。
穆霞生气地瞟了一下酒瓶。
“该睡觉啦!”她简短地说了一句,经过尼古拉的身旁。
“好厉害吧?”护林老人问道,然后善意地略带醉意地嘻嘻笑起来,“嗨,小伙子呀,小伙子!难道她们这号人能让别人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任意摆布?”
穆霞装作没有听见这后一句话的样子,跟着卓娅穿过玫瑰红的印花布门帘。这个屋子里放着一张窄窄的女床,旁边是一个编织的摇篮,用一根粗弹簧吊在天花板上,摇篮里一个小孩张开小手在睡觉,这就是那个还未出生就已参加保卫祖国边防的战斗的婴儿。
两位女人很快地脱下衣服躺下睡觉,象姐妹一样拥抱在一起。只是现在,当卓娅偎依在穆霞的身旁,将脸埋进她的怀里时,姑娘才懂得了卓娅所讲的一切中深藏的全部苦痛。穆霞非常可怜这位象少女一般的女人,她象抚摸小孩一样摸着她的头。卓娅紧紧地偎依着她,伤心地抽泣起来。
门帘外继续传来激昂慷慨的谈话声。
“法西斯,它算什么?它在亚洲各地驾着坦克横冲直闯惯了,而在我们这里就不能胡来!”护林老人嚷道。听得见碰杯的叮当声和敬酒的响声。“狗崽子们是怎么想的?‘用坦克一冲,你们就完蛋啦!于是土地就是我的啦!’在广场上埋下绞架,什么总司令部呀,分司令部呀,都建立了。流氓呀,地痞呀,都给当上市长、区长了,给你们一个‘新秩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