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谢洪尼耶遗风 作者:谢德林-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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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福音书的时候,我心里产生了一种惶乱不安的感觉。我觉得很不自在。首先使我吃惊的与其说是新的思想,不如说是那些我从没有听说过的新鲜语言。反复的、越来越入迷的阅读,使我明白了这些新鲜语言的真实含义,揭开黑暗的帷幕,使我看到了隐匿在这些新鲜语言背后的世界。
这一切恰巧发生在四旬斋①期间。从农奴的劳苦和既定的生活秩序这个角度来看,这四十天在我们家里虽然与乎常日子没有两样(除了主人“吃素”之外),但表面上毕竟过得清静一些。教堂里每天为斋戒的农民举行析祷仪式(主人和全体家奴在圣灵周②做斋戒祈祷,父亲和姑姑还另在四旬斋期第一周和第四周做斋戒祈祷),这也提醒了主人,即使不忏悔,也该有所克制。连母亲也好象意识到必须保持肃静,她便关在卧室里,除非万不得已才出来审问和惩罚仆人。
①复活节前四十天的斋戒期。
②即四旬斋期的第五周。
这些日子使我对生活的态度完全变了样儿。且不说我满心的欢欣,也不说我心目中对众人的新的看法,——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只起着次要的作用。主要的是我读了福音书之后,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人类良心的幼苗,在我的心灵深处唤起了一种坚固的、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了它,那占统治地位的生活方式便再也不能那么容易摆布我了。在这些新的因素激荡之下,我获得了颇为坚定的原则,去评价我自己的行动,以及我周围的人的现象和行为。一句话,我已经脱离浑浑噩噩的状态,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人。而且,我推而广之,也意识到别人有这个权利。在这以前,我一点不理解啼饥号寒和苦难深重的人们,我看见的只是在牢固的现存秩序支配下形成的人的个体;现在,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光耀夺目地站在我面前,他们大声疾呼,反对与生俱来的、除了枷锁便一无所有的不合理现象,他们顽强地要求恢复被剥夺了的参加生活的权利。我心里突然产生的这种“自己的”东西告诉我,别人也有这种同样有力的“自己的”东西。这种觉醒的思想不由自主地使我转而想到具体的现实生活,想到几十个在女仆室和下人饭堂里长吁短叹、挨打挨骂、受苦受难的人们。
我不想拿这一点来说明我的心已变成爱人类的策源地,但无疑地,从这个时候起,我对家里的仆人的态度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前玷污过我舌头的那些侮辱农奴人格的肮脏称呼,从此永远地消失了。我甚至可以肯定地说,这个因素对我以后整个人生观的建立发生了不庸置疑的影响。
在这一年的自修的尝试中,我所取得的主要的根本的成果,是我在大家一向确认只有苦命的奴隶存在的地方,发现了堂堂正正的人。
春天里(这时我已八岁多),姐姐从莫斯科回来后,我便由她来管。她从学校里带回了许多抄本;她待我严厉极了。母亲重新燃起了希望:想让我在姐姐的指导下,用一年的时间补习好投考寄宿学校二年级或者三年级的课程,这样她便可以在我身上省掉一笔学费。但是我认为,我没有理由说,姐姐采用的教育方法比我自修更为高明。只有一个方法我感到非常突出,那就是从那以后,我要获得知识与其说靠详尽的讲解,不如说靠打骂和体罚。总之,哥哥姐姐们在读书时吃过的苦头,现在轮到我来消受了。
六 儿童——论前章所述种种
现在,当我已经老态龙钟的时候,我常常回想起我的童年生活,而每逢我看见儿童时,我的心便不禁难受起来。不过,请读者放心,我决不会为此将你引导到抽象的理论和概括的总结的领域里去。比如说,我不会向你证明,我所以对儿童问题感到忧虑,是因为这个问题解决得好坏,与国家的兴亡有密切关系;我不会引证我们在学校里学到的关于儿童是未来历史命运的安排者的论点。不,我简单地、直截了当地说吧,我所以可怜儿童,不是为了某些社会主义的原理,而是为了儿童本身。
不过,我请求读者不要以为,我认为抽象的理论和概括的总结全是毫无意义的空话。不,我过去相信、现在仍然相信它们的生命力;我一向确信、现在也没失去这个信念:只有依靠它们的帮助,人类生活才能奠立正确而牢固的基础。我一生的活动中、我整个身心中的最好部分都献给了对这个真理的准确表述。“不要陷入眼前的琐碎事务而不能自拔,”我这样说过、也这样写过,“而要在自己心中培养对未来的理想,因为理想是一种特殊的阳光,没有阳光的赋予生命的作用,地球会变成石头。不要让您的心化成顽石,要经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未来的远景中闪烁的那些发光的点。只有无远见的人才会觉得那些发光点是没有根底、与现实无关的东西;其实,它们并不否定过去和现在,它们是由过去遗留下来、受现在锻造的一切美好的、合乎人道精神的成果。差别仅在于,光辉的思想在创造对未来的理想时,排除了一切邪恶和黑暗面。而人类过去和现在仍然在邪恶和黑暗的桎梏之下受苦受难。”
遗憾得很,我的婉言劝告成了荒漠中的呼号。当然,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我觉得社会踏上了信仰之路’——这时我的心便欢腾起来。但是这只是昙花一现的海市蜃楼,它立刻又为最严酷的现实所取代。“时弊”重新占有人心,社会重新沉入无谓的混乱;黑暗愈加浓厚,无尽期地遮盖了一度照耀过生活的荏弱的光明。也许(谁知道呢),不用过多久,那些对理想的朴质的论证便只会引起无耻的讪笑吧……
还是回过头来谈谈儿童。假定要相信一种公认的意见的话,那么,童年是人生最幸福的时期这意见倒是可信的。童年时代无忧无虑,不会为未来担优。童年时代即使有痛苦,那也是孩子式的痛苦;有眼泪——也是孩子式的眼泪;有惶恐——也是转瞬即逝的,甚至不可能完全确切地表达出来。请看看格利沙或者马丽亚吧——他们的小脸上泪犹未干,已经又绽开了笑容。请看看儿童怎样无牵无挂、快乐地欢蹦乱跳吧,他们整个身心沉浸在眼前的欢乐中,压根儿不会想到,在他们周围的世界中潜伏着腐蚀千千万万生命的某种邪恶的因素。他们的生活在一成不变的程式中流过去,自由而乎静,今日犹如昨日,但是这种单调的程式并不使他们感到腻味,因为对他们来说,只要能经常保持快乐的心情,生活便有了内容。儿童的一切活动表明他们的心情处于安然的状态,因此,他们能在转眼之间忘掉他们所遇到的几乎察觉不出的痛苦。只是必须注意使儿童的身心得到正确的发展;必须防止那足以毁掉他们的未来的那些物质上的诱惑和道德上的腐蚀。这个任务应当由明智的教育学担当起来,而且在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不应使儿童感到他们头上压着一根戒尺。
这便是公认的意见。长期以来,我撇开个人的经历,也是这样想的。表面现象迷惑了我。无忧无虑地嬉戏;不知邪恶为何物;根本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一心一意享受当前的欢乐——难道能想象出比这更值得羡慕的命运吗?啊,孩子们啊孩子们!他们的心为指导者提供了多么容易收效、容易接受影响的土壤啊!人们对儿童说:应当爱爸爸爱妈妈——他们便爱爸爸爱妈妈;人们说,还要爱伯叔姑舅、爱兄弟妹妹、甚至爱正教教徒——孩子们便为他们祈祷。这是孩子们对近亲远戚的并不复杂的义务。除了这些,还传授一些同样简单、同样便于接受的规矩。玩耍时不要高声喧哗;吃饭时要坐端正,大人谈话时不要插嘴;平时要面带笑容,有客人在场尤应如此,等等。哪一个父母,包括最不中用的父母在内,会感到难于将这些基本规矩灌输到易于接受影响的儿童心里去呢?哪一个幼小的心灵会不欢迎这种易于遵循的规矩呢?当孩子进入少年时期,而父母感到没有工夫或者在教育孩子上有困难时,明智的教育学便出现在他们的位置上,在托付给它的tabula rasa①上写上自己的字迹。它教孩子尊敬长辈,避开没有教养的人群,态度谦和,勿为有害思想所左右,等等。借助于这些新的规矩,“教育”的范围逐渐扩大,把一颗蜂蜡似的赤子之心融化到应有的软度,使怀疑的蠕虫无法钻进儿童心灵的深处。
①拉丁语:干净的黑板。
怀疑!——难道怀疑同儿童理应永远欢乐这一思想可以相提并论吗?怀疑——不是人类生活的毒物么。一旦有了怀疑,人便会破天荒第一次懂得什么是不义,什么是人生的重担;随着怀疑的侵入,人便会开始比较、分析自己个人的活动,以及别人的行为。于是,痛苦,深深的、难于忍受的痛苦便会开始落到他的心头;随着痛苦而来的是怨言,这离忿恨只有一步之差……
哦,不!明智的教育家们当然不能容许这类现象出现。他们要使儿童的心灵保持混沌状态,原封不动,使儿童的心灵不为丑恶所侵入。这还不够,他们还竭尽全力使童年期的年限尽量延长,直到有一天,生活的无坚不摧的力量自然而然地闯入儿童的心灵,并且宣布说:从今天起成年时代已经到来,是补偿原封不动和混沌状态的时候啦!
再说一遍:长期以来,我也是按照关于童年时期享有某些特权的这种公认意见来考察儿童问题的。但是,我越是深入考察儿童问题,越是经常想到我的亲身经历和我家的往事,我的见解的虚妄性便越多地暴露在我的面前。
首先,我想到了横溢在人类社会中的灾祸的异常强大的力量。灾祸紧紧地扼住一切活人,只有极少数人能逃脱它的魔掌,但就是他们,往往也要背上老实人这个不值得羡慕的名声。瞩目回顾,遍地都看到灾祸和在灾祸的桎梏下辗转呻吟的人民群众。灾祸是多种多样的,觉醒的程度也各不相同。人们以不同程度的觉悟对付灾祸加在他身上的桎梏,而桎梏却是人人必须承受的义务。社会制度的基石的错误性和动摇性,则是这个义务的根源所在,因此它①既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社会阶层,也不会放过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期。它②既然自上而下地贯穿着整个社会,便不会将儿童置于它的影响之外。
①指承受桎梏的义务。
②指承受桎梏的义务。
有人说:请看看儿童怎样无忧无虑、兴高采烈地嬉戏吧,——他们并以此作为童年幸福的前提。但是要知道,嬉戏实质上只能证明儿童对活动的要求,年轻的、没遭到摧残的器官的一种本能的要求。这纯粹是身体发育规律的现象,它对于儿童的未来命运没有丝毫影响,因而跟那些能使儿童的未来命运成为令人艳羡的命运的诸种因素,是毫不相干的。
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