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疯语-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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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身死不相随。
这首诗反动之极,说什么主人不惜花大价钱把你买来,呕心沥血把你培养成歌舞明星,如今主人上西天了,你怎么不跟着去呢?本书第一章曾经表扬过白居易最能理解妓女的哀愁,可就连这个白居易也有对妓女痛下如此毒手的时候!关盼盼得到这首诗后,哭得跟泪人似地说:“妾非不能死,恐我公有从死之妾,玷清范耳。”意思是怕影响老张的名声。盼盼又写了一首《和白公诗》:
自守空楼敛恨眉,
形同春后牡丹枝。
舍人不会人深意,
讶道泉台不去随。
此诗委婉地指责白大诗人根本不理解小女子的一腔深意。为了表示自己不是苟活于世,盼盼绝食了十来天,活活把自己饿死。白居易这件事干得真是缺德,再写十首《琵琶行》恐也难赎。
关盼盼应该说是蛮幸运的一个妓女了。自身条件好,遇见一个心疼自己的好老公,还认识一个最善于关怀妓女命运的大诗人,然而却连为老公守节都做不到,非死不可。这悲剧的发生,不就是因为她历史不够“清白”吗?她独居的方式和殉葬的方式,也都是刻意在“清白”二字上的,悲矣。
像关盼盼这样,毕竟还与心爱的老公相守了几年。再如前文讲过的柳如是、董小宛、李香君等人,虽也个个是“悲剧之星”,但毕竟也算饱尝爱情的甜蜜,可说是悲中有喜。然而大多数妓女别看整天调情做爱的,却根本与“爱情”二字无缘。青楼中最普遍的悲剧便是性与爱的分离。
青楼再高级,出卖的也只能是性、是色、是艺,而不可能是爱。爱从本质上讲是不可能进行交易的。然而在交易性、色、艺的过程中,妓女往往容易产生“爱”的感情,这种感情与青楼的营业目的是具有本质性的冲突,它使妓女在这场冲突中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结局则大多是忍痛割爱或为爱献身。总之,性与爱无法得到圆满的统一。
宋朝有个叫王幼玉的妓女,与柳富相爱,二人焚香盟誓,私订终身。分手后,王幼玉相思成病,一卧不起。临终前剪下头发和指甲,留赠给她铭思入骨的柳郎。另一个叫刘苏哥的妓女,因鸨母的束缚而不能与相爱的男人同去,痛不欲生,有一天郊游时,面对大好春色,泪下如雨,活活哭死。又有一个叫陶师儿的妓女,也因同样情形不能与心上人王生欢爱,便在一次游西湖时,与王生抱在一起投水而死。还有一个姓林的妓女,与爱人双双吊死在屋内。是红颜多薄命吗?准确地说,是青楼多悲剧。青楼里最易绽放爱的花朵,但却最难结出爱的果实,多情之人只能眼看着乱红飞过秋千去,零落成泥辗作尘,徒唤奈何。
性与爱的分离也并不是青楼中独有的现象。直至今日,恐怕多数普通人也做不到性与爱的绝对统一。爱人、配偶和性伙伴往往是由不同的角色分别担任的。所以青楼在这方面的悲剧还不算最甚。青楼悲剧中最致命的一点是,妓女永远被抽去了人的尊严,永远被排斥在正常人的概念之外,这是真正不可弥补的大悲剧。
《情史》中记载了大文豪苏东坡的这样一件事:
坡公又有婢,名春娘。公谪黄州,临行,有蒋运使者饯公。公命春娘劝酒,蒋问春娘去否?公曰:“欲还母家。”蒋曰:“我以白马易春娘可乎?”公诺之。蒋为诗曰:“不惜霜毛雨雪蹄,等闲分付赎蛾眉,虽无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后。”公答诗曰:“春娘此去太匆匆,不敢啼叹懊恨中。只为山行多险阻,故将红粉换追风。”春娘敛衽而前曰:“妾闻景公轩厩吏,而晏子谏之。夫子厩焚而不问马,皆贵人贱畜也。学士以人换马,则贵畜贱人矣!”遂口占一绝辞谢曰:“为人莫作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今时始知人贱畜,此生苟活怨谁嗔。”下阶触槐而死,公甚惜之。
苏东坡应该说是中华文明史上登峰造极的人物了,据说除了围棋,他在任何技艺上都是一流的。然而在这件事上,他却表现得与上文的白居易差不多。白居易把妓女看成是主人的一朵花,苏东坡把妓女看成是等同一匹马,说换就换,对方“不惜霜毛雨霜蹄”,苏大诗人就“故将红粉换追风”。双方都没有想到,春娘是个有思想、有尊严的大活人。春娘悲愤而冷静地看穿了这些士大夫的风流,在这些士大夫的眼中,人畜的界限并不分明,还有什么必要活下去继续上演一幕幕的虚伪呢?春娘“触槐而死”的一举,撞穿了全部的青楼悲剧。当代作家陈世旭曾撰《高下》一文,痛斥苏东坡丧失人性,实际品格不如柳永。然而就是那些合钱墓葬柳永的妓女们,所过的不也是悲剧的一生么?把这种悲剧表现得最为壮烈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杜十娘久历风尘,机警内向,她经过长期考验,多方观察,才相信了李甲的爱情。然后与贪而狠的鸨母展开了激烈的斗争,终于凭着大智大勇,跳出青楼火坑。但没有料到,数百个日日夜夜的恩爱,海枯石烂的盟约,竟敌挡不住富商孙富的一番挑唆和重金诱惑。李甲竟以一千两银子将她卖给了孙富。残酷的现实,终于使杜十娘明白了自己的悲剧是注定的。在不平等的男女之间,有什么真正的爱情能够存在呢?她怒沉百宝,投身激流,正是青楼女子悲剧意识的一次大觉醒。
青楼妓女的“人之梦”是她们最有价值的表现,而“人之梦”的注定毁灭则是她们不可抗拒的悲剧命运。也许青楼就是人类文明的一大悲剧。
悲剧的深度,就是悲剧的价值。
15 奈天昏地暗,斗转星移——青楼流变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李煜《虞美人》
如同古代的王府皇宫,青楼是几乎与整个中国古代社会相始终的。有正府皇宫,便有青楼。正像庄子所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朝天子一朝臣,改朝换代的圣人一个接着一个,青楼也随着历史的烟波起伏明灭,发生着复杂的嬗变。
关于青楼的起源,前文中已作了考察。本节侧重说明有关青楼体制沿革的一些情况。
上古时代,青楼尚未成型。管仲的“女闾”和楚地的“巫娼”也都不能算是青楼。汉武帝时始建“营妓”制度,至魏晋南北朝,家妓大兴,私妓也初具规模,这时青楼才算略备雏型。
魏晋南北朝时,士官竞相风雅。所谓“魏晋风度”,包含有风流放诞的因素很大。其中尤为重要的一条,是要会欣赏歌舞音乐。所以,富贵人家都以多养家妓为荣,西晋石崇的家妓成百上千,“皆蕴兰麝,被罗縠”,“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邯郸淳《笑林》中记载一个做霸府佐的某甲不解声乐,妓女演奏曲子来赞美他,他浑然不知,好似对牛弹琴。在宴会上点曲子时,这个某甲竟将药方误当作曲牌,被人传为笑柄。于此可见家妓在当时普及的程度。
下面列举一些史书记载的当时豢养家妓的事例:
《宋书》颜师伯传:师伯居权日久,伎妾声乐尽天下之选。
《宋书》阮佃夫传:佃夫执权,妓女数十,艺貌冠绝当时,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逮也。
《梁书》夏侯夔传:夔性奢豪,后房妓妾曳罗豰,饰金翠者,亦有数百。
……
类似这样的记载比比皆是。那些家妓的地位很低,虽然珠围翠绕,但“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这样的妓女不如私妓能够给男人带来更大的乐趣。所以私妓的日益繁盛乃是不可阻挡之事。
唐代国力鼎盛,风气开放。政府对于官员宿娼不加禁止,民间狎妓更是直如看场电影一样平常。商品经济造成的两极分化和人口流动也大大促进了青楼业的发展。上至宰相大人,下至小公务员,几乎无官不嫖,有吏皆狎,构成唐代文化生活的一个重要侧面。唐代的许多重大活动,都必须要有妓女参加,就如今日在大小庆典必定少不了礼仪小姐一般。特别是进士及第之后的“曲江大会”更是万人空巷,士妓如云。李肇的《国史补》中介绍说:
曲江大会:比为下第举人,其筵席简率,器皿皆隔山抛之属。比之席地幕天,殆不为远。
尔来,渐加侈靡,皆为上列所据,向之下第举人复预矣!所以长安游手之民,自相鸠集,目之为“进士团”。初则至寡,洎自大中,咸通已来,人数颇众。
其有何士参者,为之:“酋帅”。尤善主张筵席。凡今年才过关宴,士参已备来年游宴之费。繇是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时号长安“三绝”。
团司所由百余辈,各有所主。大凡谢后,便往期集院。院内供帐宴馔,卑于辇毂。其日,状元与同年相见后,便请一人为录事。其余主宴、主酒、主乐、探花、主茶之类,咸以其日辟之。
主乐两人,一人主饮妓。放榜后,大科头两人;常诘月至期集院。常宴则小科头主张,大宴则大科头。纵无宴席,科头亦逐日请给茶钱。第一部乐官科地,每日一千。第二部五百。见烛皆倍,科头皆重分。
逼曲江大会,则先牒教坊,请奏上御紫云楼垂帘观焉。时或拟作乐,则为之移日。故曹松诗云:“追游日遇三清乐,行从应妨一日春。”
敕下后,人置“被袋”例以图障、酒器、钱、绢实其中,逢花即饮。故张籍诗云:“无人不惜花园宿,到处皆携酒器行。”
其被袋,状元录事同,检点阙一,则罚金。
曲江之宴,行市罗列,长安见于半空。公卿家率以其日,拣选东床,车马阗塞,莫可殚述。洎巢寇之乱,不复旧态矣。
这是一段相当有价值的文化资料。这曲江大会,本来是为那些名落孙山的下第举人举办的一个安慰会,三碗两碟小撮一顿,互相鼓励明年再考的。后来却渐渐成了榜上有名者的道喜会,而且规模逐年加大,档次逐年提高,变成了一个全国文化节。不仅要吃山珍海味,而且要组织大型文艺演出。于是就出现了专门进行筹备操办工作的机构——进士团,其中那位何士参先生大概是最著名的主持者之一,没准是什么集团的总裁。有了这等人物的呼风唤雨,曲江大会不但荟萃了举国风流才子,而且京师的名妓也聚集一堂,歌舞喧天,肉山酒海,那气魄比奥运会开幕式不知要宏伟和高雅几倍。
进士及第后,还有一项仪式,叫做“探花”。推选两名英俊年少的新科进士,骑马遍游京师名园,摘采名花异卉。这两人叫做两街探花使,通称探花郎。采回花后,举行探花宴,吟诗唱赋,妓酒为欢。著名的苦吟诗人孟东野有一首《登科后》就传神地写出了这种情景: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里的“看花”、“探花”分明带有检阅美女之意了。有一年,“香奁诗人”韩偓便当上了“探花郎”。与他相好的妓女寄来贺卡相庆。韩偓便写了一首艳诗回赠:
解寄缭绫小字封,
探花宴上映春丛。
黛眉欲在微微绿,
檀口消来薄薄红。
若是今天的高考状元写出这等诗句,恐怕就要取消录取资格了。而这在唐代,是被视为风雅之举的。唐代读书人中了状元后,若不去青楼,就像今天得了三好学生奖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