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宗罪-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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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怎样努力,你只是非常和顺,没说什么,双腿微开,无所谓愿意不愿意。他按着你令你无法呼吸,在你耳边哮道:到底你愿意不愿意,到底你喜欢不喜欢。无论他如何按着你,哪怕你就这样死了,你十分和顺的,什么话也不说,他便放开了手,伏在床上。他甚至跑去落降头。那个师傅,掉了两颗门牙,干笑着:就这样吧。这样呵。是这样啦。他看着他嘴里的黑洞,抹抹脸,忽地打了一个寒颤。你在他家里看到了你的照片,密密麻麻的,脸上钉满了刺针。你抚着脸,无由的火辣火辣的痛着,然后你静静的慢慢的,一针一针的,将你脸上的刺除下来。他看着你,忽然跪在你跟前,说: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很努力很努力,都可以一无所获。他报考第四次大学后便没再上班。他甚至想,从此不要见你了。他想他一放手,就好比从高崖跌下去,什么都烟消云散,你甚至会不认得他。或许认得,你依然十分温柔落寞的,轻握自己双手,说谢谢你,麻烦你,但真的犯不着。这样他便不由自主的,午夜二时去按你家的门铃。你的母亲来开门,见到他,有点担忧的劝道:年轻人执迷不悟,年纪渐长便会好了,你进来坐坐吧。因为她的好,他感到十分难过,低着头红着脸便走了。
你离开以后,他看不清楚,只听到静,掩着脸便是黄昏。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相信意志与爱情,即使在地狱门前,他亦毫不犹疑。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或许羞辱比爱更强壮。或许他心中从来没有你而你心中亦没有他。或许他一定会再来,在公司楼下等你,开一辆银灰宝马开篷,穿了西服,你不大相信,记得些什么又不愿记起,或许你闭一闭眼,招呼道,好久没见了你可好,他说,我当然好,我不好我怎会来找你。他叫了六十瓶酒,叫你随便喝,又叫了生蚝鱼子酱和鹅肝。总统套房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的夜色。他不吃不喝,只看着你,说:你穿得多么寒伧你长得多么丑,明儿我跟你去仙奴柏儿特买衣服。你站起来,知道伤害比爱强壮,他要羞辱你的欲望比任何肉体诱惑更大,你抚着脸,无由的感到刺痛,眼前都是针,他拉着你的手,嘴唇湿湿的凑上来,问你今夜到底愿意不愿意喜欢不喜欢。
你们不曾知道爱只知道爱的不能。你离开以后他的心里再没有其他,一切温柔落寞的记忆,凄凄凉凉的,渐静渐远。他被捕后你站在窗前看夜景,原来夜也可以这样明亮。你知道内心的冷漠与不动,瘟疫一样,一个一个,一个一个的传了开去。而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相信意志与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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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的时候是个多风的盛夏早晨,有点凉有点热。他站了站,忽然想走回去,惩教人员一手将他推走: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再回来了,走吧。 美丽美丽的眼睛,狱警长着和他一样美丽美丽的眼睛。美丽美丽的广大世界,美丽美丽的暗与静,夜与雾,只得他自己一人。依稀记得,蝴蝶一样的美丽感觉,是谁呢,是什么事呢,是怎样的生活呢,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他偷了公司的支票兑进母亲的户口,才花了几万块,给母亲买了金手镯,买了一架银灰开篷,开了六十瓶酒,那个女子哭的时候他笑了。他是多么的快乐,然快乐又多么的短暂。
可喜,他记得了,女子叫做可喜。但叫什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出狱前还梦着她,他远远的看着她,无法记起她的名字,只是有点好奇的看着她,不明白她到底在他的生命中做什么。
说什么破坏荒凉呢,城里天天在建新高楼。他回到从前的街,怕走错了,穿过街头,再走一次。他的家不见了。原来的家不过是个建筑地盘。他们离弃了他。美丽美丽的新世界。总不能余生就睡着楼梯角。他在泥尘飞扬的飞机场地盘,和马来西亚斯里兰卡的劳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回到宿舍倒头便睡。语言不通更好,没有人来问他什么什么的,他也不想去问人,不想知道,不想动。几年后他可以忘记自己及其他。低下头来,没有人看见他的眼睛。他像影子一样沉默,在炎热而多风的夏日枯萎。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进来传真房间找传真的时候就叫他传真人。
他从来不知道有个传真人,偶然到传真房间去找传真,见到他,便问他有没有谁谁什么公司传来的传真,无论有还是没有,他离开传真房间便无法想起房间里有个人,不过有几个传真机,其中一个会说话会传真而已,直到那天早晨。他人是个好人,工作又全心全意,他从来没想到会给谁带来不幸,他亦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全之处。他良心清白,但他总是觉得传真人的死,隐隐与他有关,虽然他无法说出与他有何关联。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暗喻,他不明白。 他立在血迹斑斑的传真房间,努力回忆传真人的脸孔,无法想起只是感到血的刺激。他遇袭后从男厕回到传真房间,流着一条深红的血路。他不明白他回来传真房间干什么,他应该找警卫或报警。
警方正在和财务主管和会计落口供,点算损失。警卫在结结巴巴的解释,传真人有时会在公司过夜,他在此他们便溜去吃消夜,没想到有人来打劫。他中了很多刀呀,大概拉着劫匪不放,他鞋子都给扯掉,警卫说。传真房间除了纸张,什么杂物都没有,他连一个自己的杯都没有,他没在传真房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血。见到传真人的脸他大吃一惊。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那种忧威,那种不安,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或许在镜子里见过。
你好好休息了,公司一定好好给你赔偿,他说。传真人张开眼,或许觉得光,用手遮住了额。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他问。传真人不看他,只摇了摇头。你实在很英勇,他说。传真人放下手来,别过脸去,说,不,我不过无所谓。我不过无所谓,身中十三刀都无所谓。他想起传真人便感到震栗。或然你离开我我亦不觉痛,我无所谓,你怎样我怎样都无谓。到医院去看完传真人他在办公室一直留到晚上,要做一份报告但不过是借口。
在禁止吸烟的办公室点一支烟。他无所谓,无忧的受伤他无所谓,那个什么女子她怎样怎样他亦无所谓,连他自己他亦无谓,所以他的生活,是不是这样呢。传真人出院回来工作他便远远的避开传真人的房间。到底要避开什么,他也不清楚,只觉得他的存在与他有关,只觉得他的血与他有关,为他而流,而有陌生女子为他哭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班时他在公司楼下看见传真人过路他便想起了:那个女子叫做可喜。传真人左顾右盼,犹疑不决,过路都像做人生决定一样前思后想。车子高速冲过时他迈开了脚步,他见他只能张开口,却无法呼喊,无法再为他自己或其他人,或那个他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传真人做些什么,就看他鱼一样的给汽车辗过。要爱你的邻人他听说。如果我的邻人选择灭亡,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邻人的沉沦负责吗?他相信每个人为自己的生命负责,也就为自己的沉沦负责。传真人到底是意外还是寻找他的死亡,是他的过错吗?不不,他是个好人,他从没杀人放火,他的良心清白,但他再站在无人的传真房,传真机答答的响着,血已经清洗干净,了无痕迹,他按着头,几乎要尖叫,头痛欲裂。
如果你的邻人在你眼前沉没,如果你冷漠不动,如果你的暗与静,瘟疫一样,一个一个的,无声无息的,传了开去,你能说,我不知道,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罪。你可以吗?我无所谓,怎样什么都无所谓,他揉着眼睛。他很想泡一个热水浴,加点玫瑰橘子花香油,很多很多的地中海浴盐,他没在其中,很慢很慢的,水一点一点的冷却,长夜漫漫,事物开始光亮与喧哗,清晰至令人无可推诿,黎明火速到来,他突然觉得痛,热,张开眼,第一次,想到了罪与悔。
七宗罪·忿怒(Anger)
以火以毁灭以完成。臭鸡巴,烂泥B,稀巴污里,你祖宗三代都没那麽热。爬完一层又一层,你老母,为什麽楼要建得那麽高,住那么多人,人多呀,还要回归什麽的,就会愈来愈多垃圾,六百万人的垃圾,什么鸠七都有,避孕袋呀、卫生巾呀、尿片屎片、周刊呀、报纸,旧镭射碟呀,我不识字,但我见到都心痛,这些垃圾可以堆起来,像那个将军澳,在垃圾上建这么高的楼,给那麽多垃圾人住呀,每天扔成吨计的垃圾,在後楼梯发出阵阵发黑的臭味,早上三时,可以热到升上天。垃圾婆用靛蓝手巾包起头发,意天换两次,到十六楼换第二条头巾。人家垃圾婆都穿黑,她穿黯红粗布衣裤,足踏一双靛蓝帆布鞋,左手还戴一双混浊的玉手镯。垃圾婆可不是垃圾。我不认字,我没文化,我倒垃圾,我才不制造垃圾。她连吃都吃得很少,每天一次大便,只排出很少很少的粪。臭屎。生活是臭屎。那仆街仔都是臭屎。那仆街仔呀仆街仔。死仔的眼睛总是这样柔媚(像他的死鬼老父),看著她,挑逗她:老母呀,给我这个,给我那个好不好。她总是依他的呀,为何他还自甘堕落。
死吧死吧,死远些。玉宝将人高的大黑胶袋扯进她的垃圾箩里。胶袋渗著血水。玉宝顿一顿,跌出来的是一袋动物的大肠,呈紫色,长著白色的蛆虫。她将袋口索紧,继续一层一层的去拖那黑胶袋。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如此这般,天就亮了。这样的事情总会发生,我已经习惯了。玉宝在楼梯转角处,停一停。让我停一停。我多麽想停一停,玉宝扶著楼梯。垃圾婆,你怎么了。玉宝原来流了一脸的泪。在臭与蛆虫的无声九月,黎明之际,玉宝流了眼泪。垃圾婆,是不是病了。玉宝抬头看他。老街坊了,他愈来愈老了,这麽多年了,他们只叫她垃圾婆。
我叫玉宝,刘玉宝,蓝刘玉宝女士。
嘿嘿,你是蓝刘玉宝女士,我是马安国,安国呀,安国定天下呀。你知道吧?马安国博士,尊贵的马安国议员。
他们都叫他七只手。病了便休息休息吧,七只手对玉宝的背影喊。玉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