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刊 2007年第5期-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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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的小和尚
翻着经书
发亮的小脑袋
像阳光晒裂了棉桃
送我一朵洁白的棉花
故乡下过一场小雨（组诗） 瘦西鸿
远 亲
那在乡下咳嗽 白雪飞舞
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的
那从结冰的水田里捞出几尾鱼
大老远赶到集市 换回几毛角票的
那一走就是三年 据说去山西挖煤
却只寄钱回不见人归的
那生了四个女儿 还在东躲西藏
要拼命生出一个儿子的
那把从广东打工出事的儿子的骨灰
葬在屋后 隔三岔五去土堆边坐一会儿的
那有个漂亮女儿 却落入城市虹霓的虎口
而无颜乡亲跳河自尽的
那患了重感冒 却无钱进乡村医院
丢下一双女儿过早离开人世的
那从石窠里拖回半条腿
一拐一拐 坚持走完后半生的
那凌晨一点出门 扫街到上午十点
每月换回一百五十元人民币的
那和我有着血缘 却从不再联系
我也只在偶尔 偶尔记起的
老船夫
拉一江涛声与明月 与卵石一般赤裸
日光的花纹从江南移植到颈背
船头一瞥的阴凉 红裹肚
蓝裤衩 白菜帮子 缓缓上升的炊烟
喉头升起的纤夫曲 在白烟中低下头颅
正午随水远去 黄昏含一锅叶子烟
兀立江岸 新桥如蛇
红裹肚与老船 流到江的下游去了
再拧一拧目光的纤绳吧
早年的许多东西都上岸了只有梦
还泊在水里 在变白 变软
正午的脚手架
这一根根发烫的钢管
是高楼已经发疯的骨头
离阴云至少还有三米的距离
几个人 像爬在钢管上的蚂蚁
那么黑 那么匆忙
而又那么漫无目的
他们看不见身体下面
汹涌的人流和车流
但只要手搭凉棚 一准看见故乡
茅屋下的鸡群 炊烟中的母亲
擦鼻涕的小儿 和腿痛卧床的父亲
那一片阴影中的生活
虽然遥远 却因为一打量
就开始想念 一想念
就在高楼的顶端 下过几滴雨
带来一阵凉爽
在烟雾里停顿（组诗） 张 彬
苹 果
随着一片叶子走进秋天，我看见
大片的果树林，开始崩塌
我想抓到最后的一个
苹果。我希望它是红的
有红色的味道，像我用心血
说出的话语。我想把这一个
苹果，送给我喜欢的人
我想挖出苹果的内核
腾出一个圆润的位置
让我喜欢的人，住在里面
结果
那棵置于树阴中的小草，被
园丁的铲子轻轻一挥就暴晒在烈日之下
就在一分钟前，它还梦想着
怎样离开硕大的阴影
无题
月亮靠着太阳的背
在二十四小时里谈着恋爱。我拥抱不到你
就像苹果在苹果的梦里，草莓在草莓的手上
两 极
一块田暗了下去，一块田
亮了起来。一个人消失了
一个人被风送了过来
一块天空是洁净的，一块天空
那么的灰暗
在阳光的投影里，我看见了
一些云朵，在飘逸
一些自然是暗了，一些
当然的亮了。一只鸟在树头叫着
一条爬在树底的虫子默不做声
行走的风
行走的风将黑夜的黑发吹白，将阳光推举上楼顶
它们的手中拿着画笔
它们拒绝了高墙的挽留，在溜过墙角的同时
将墙角下的地面刷绿，又在其间点缀了粉红，浅绿，纯白
现在，它们到了河的对岸
让一线冰封的河面彻底地瘫软。它们
掀起鸟的翅膀，让天空飞翔了起来
它们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又把远方逐渐拉近
让整个春天连接起来
自然的回音（组诗）等
华 海等
落日·鸟鸣
一只鸟的嗓音 心脏和肺
以及整座山林的回音
枪杆上挑着猎物的老人
从林子边缘匆匆走过
这时候 远处城市头顶的落日
正一步步沉坠 电视塔的尖顶
似乎已把它托住 可它依旧
醉酒的流浪汉一样迷惘而疲惫
就在这时候 一只鸟若无其事地
叫了 只有它鸣叫了
于是林子里疏疏落落的风
和树叶 都往一个方向吹
因为一只鸟的鸣叫
整座山林最后静了下来
秋光
半坡乱石 裸露在午后寂静的
时光 老柿树倚着伸长的影子
打盹 小蚂蚁由石缝梦游到
湿润的树根 你置身其间
却像个局外者那样观望
内心的幻象 一只山野随意飞舞的
红蜻蜓 飞回它的真身
你寂然 宛若谦卑的石头
用肌肤里的血液 触摸莽莽林海的
气息 和宽广的体温 寂静
一面巨大的铜镜 斜照着
枝丫间游动的暗影 一只艳红的水柿
坠落 向着空空山谷 一道虚光
掠过你的眼睛……秋已深了
辉腾锡勒
下午2时 有一个人
独自走进辉腾锡勒①
那神秘的一小时
只一小时 没有人看见
他跟草原的阳光在一起
跟鹰 跟昆虫
跟结籽的草和清亮的水洼
在一起
草原静了下来
只一会儿 天低下来
风走开去
他听到了辉腾锡勒
内心的隐秘
①辉腾锡勒：蒙古语，寒冷高原的意思。
天 湖
这山顶天湖 赤脚穿过起伏的丛林
靠近它 怕弄脏它碧玉般的
肌肤 甚至 甚至这样的造访
是否也构成对圣洁的亵渎
这白鹭鸟的朝圣地 它们祭献了
生命深处的欢歌 才有如此
绿得沉静 丰盈的灵魂
对日光云影的幻觉 比真实
更玄妙 这幻境 我们的木舟
永远无法抵达的无言大美
返回到眺望 或者遐想 让
一股升腾 膨胀的欲望火焰
在湖水中慢慢熄灭 归于天地之静
这静 可是事物间永恒弥漫的感应
一个人的乡村史（二首） 蝈 蝈
一
每一场露天电影
都被我们挤完了
在东槐、西柳的大场里
我们都是黑的，只有虚幻的人
才是亮的。他们用革命的激情
给大家脸上涂抹着光辉
我从银幕的两面换着看
那些人，站在反面仍然角色分明
直到胶片露出尾巴
我们才松懈下来。站在黑处的那个
放映员，惨白的脸明亮起来
他是许多妇女崇拜的偶像
他是一张普通的胶片
现在已经龌龊不堪
二
三九四九
冻死猪狗
三九刚过
我们和父亲
就扛着镢头下地了
他把那些脸盆大的
茶缸子大的
脑袋大的土块
用镢头细心地挖起来
然后敲碎
土块上还黏着白霜
和父亲花白的头有点相像
我跟在他后面
用同样的镢头敲击
身上慢慢就生起了火炉
我们就这样抵御严寒
直到
七九八九
河里洗手
我和父亲一起扔下镢头
在还冒着丝丝冷气儿的河里
洗了一下
透明的红萝卜
告别（外一首） 朵春生
清晨6点，走出病室
对面楼角上有两只喜鹊
一些人聚在一起
好像连环追尾事故现场
他们分发黑色袖套
大声说话 追逐打闹
后来排成一队 去外科病房
和某个不再起来散步的人
告别
喜鹊和缓慢行走的队列之间
我不知究竟该向哪边转身
车辆迎面开来 车头上
开着肥硕的黑色花朵
空气中毒
而我 轻轻一躲
让他擦身而过
我的面前
两只喜鹊换了一种姿势歌唱
告别的仪式
还要持续一小时
至于他们占去我散步的道路
没有谁说
有什么不妥
餐 车
有人认为
餐车要从一个门洞出来
下一个大坡
再上一个小坡
才能到达指定的地点
有人认为
它来自更深的地方
穿过砧板和刀锋
对门的老红军说
它是从火里钻出来的
但我一直认为
它来自泥土
和推着它快步前进的女人相同
这个定时停在门口的不锈钢长方体
它的来路
确实无人能说清楚
它比医生重要
对此又很少有人知道
开饭喽——
健硕的女人
用于农活的方式 把力量送到你的身边
她说
人人都会生病
治病先要吃好
树叶落向根部（组诗）等
梦 也等
我会的……
肯定有那样一个日子
光明托举着白昼
我在河边遇到饮水的老牛
我能叫出它的名字
认出它身上的伤疤
像遇见亲人那样我抚摸它
把它牵回草地
可是我难以找回我幸福的童年
一只蚱蜢落在肩上
黑黑的森林中有个声音在唤我
那里——在林子的边上开着淡蓝色的花
一只母獾在树干上蹭着皮毛
大胆的女孩，脸蛋发红，嘴唇发烫
靠着树干出粗气
我们惊飞了一大群鸟
三十多年过去，鸟群常飞
可是鸟群渐渐稀少
我会的，在某一个日子，我会站在山冈上
独自迎住飞逝的鸟群
我会轻唤她的名字，还有我的老黄牛
我的鲜艳的晨光
西大滩
总是在梦境中展开
……西大滩
不停地堆垒，不停地消散
不停地拦截，不停地泛滥
我心中的辽阔总是如此动荡不安
我心中的永恒正是如此无休无止
看起来是那样丰沛，却是空无一物
西大滩。在我梦见你的时候
徒然展开……
味道
我只记住了焚烧的蒿草的味道
红红的火焰映红灶台
一丝苦味弥漫——
那是村子的味道
晚霞燃烧的黄昏
鸟群向那儿汇集
羊群带着深山的寒气向那儿汇集
满天的鸣叫向那儿汇集
我带着一颗苍老的心向那儿汇集
寻找一块安息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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