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六家谈-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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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寅写了一首诗《江阁晓起对金山》:“淮海维扬衽席间,卧游终日似家山;破窗风影千帆尽,欹案茶香六梦删。”他这首诗的题目是“对金山”。他说我在金山玩,在镇江的金山玩,我躺着也想金山,起来也在金山玩,我感情和谐,我愉快得就像我在家山一个样。他的家乡北京只有一个地方叫金山,这个金山就在现在正白旗村的后面。明代有一个四、五岁就死去的一个小公主仙居公主葬于金山,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出土了她一块墓碑,就在正白旗村前面出土的。明代那个地方就叫金山。明代写金山的诗很多,镇江这里有个金山,正白旗村也有个金山;镇江金山有个金山寺,正白旗后面的金山也有个金山寺;镇江的金山寺下面有长江“无边新涨听潺源”,正白旗村的那个金山寺的下面在当时有普安淀、高水湖、万泉河和大小海淀,也是一片水汪汪的。所以这两个金山相似的地方很多,就是说不但曹雪芹在这住,就是曹寅的家乡也和正白旗有关系。
曹寅还写过一首诗《畅春苑张灯赐宴归舍》,是说他被皇帝召进畅春苑,皇帝请客,张灯赐宴,宴罢归舍。曹雪芹的爷爷“归舍”,他往哪儿走呢?他往那个山村里面走。“雪晴踏月归西堂”,西堂那个地方就是个山村,有马道、箭场、练兵场,他是回这个家。诗中说他从畅春苑回来,骑着马归舍:“缓归骑马月中村,沙堤好让灯笼去,自爱银尘送马蹄”。周汝昌先生看到这儿以后,说在畅春苑附近是不是曹寅还有一座家啊?现在我们把曹寅的这首诗一找到,就是这么一回事儿了,他在金山也是有房子的,所以香山的老百姓传说曹雪芹回到我们香山来,回到正白旗来,他是回祖居来了。这些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书上都有。曹寅长大之后去内务府当差,可以去北京,北京再外放,可以到江苏、到苏州、到南京,但是他的根是正白旗的,老百姓都是这么说的。曹雪芹爷爷的诗就是一个印证。
最奇妙的是什么呢?就是“从谁绚写惊人句,聚石盘盂亦解颜”。这个诗句是什么意思呢?他说我在这玩得这么好,这么开心,山也美、水也美,山石也怪,水也这么大,“从谁绚写惊人句”,说谁能够把最好的句子写出来呢?“聚石盘盂亦解颜”,就是在这些奇山怪石上写上一本书,也让人们很高兴。盘盂,就是一本书,就是你在石上写的书也让我很高兴,这就是《石头记》啊。当然他没有说这是《石头记》。那曹雪芹太聪明了,他看了这些诗,他爱他爷爷,他爷爷确是个很敬业、很勤勉、懂工艺、爱文化、重视文学的人才。当然不是说曹雪芹就是因为这首诗,就把自己的书起名叫《石头记》,但是他太触类旁通了,很多事情都可以信手拈来。这又把江宁织造和北京老家联系了。
曹雪芹只要离开京城,只要他往西山这边走,他就得回正白旗。他作为一个内务府正白旗的人,不能够去镶黄旗、正黄旗,镶蓝旗、正红旗。他根本不能去,这是八旗制度所决定的。雍正说过:我们满洲人之有旗籍,犹汉人之有籍贯。你是哪个旗的,你就是那个旗的,我是湖南人,我就是湖南的。咱们现在的籍贯好像都不要了,搞个出生地就行了,在古代社会可不行,你籍贯在哪儿,你犯了罪就遣送原籍,旗人有了问题不能做官当差了,就回原旗。这是古代的户籍制度。所以曹雪芹回正白旗,是回他的组织所在地,回他的户籍所在地,他只能回这儿。他去任何一个地方都犯罪,旗籍制度不允许,八旗制度不允许。
他回到那儿有什么个好处呢?他每个月有钱粮。旗人就是寡妇也有小九米,就是一个季度有九斗米,不到一担米。老舍先生写的《正红旗下》和《茶馆》,把旗人穷了还要摆谱的味道写得很多。有的人说曹雪芹已经很穷了,“举家食粥酒常赊,卖画钱来付酒家”。这是用我们汉族人来想人家八旗制度。曹雪芹是很穷,生活也很艰难,但是旗人绝不会卖画,但可以“举家食粥酒常赊”,就是赊账。旗人喝酒都是去赊账的:老板,来二两酒,喝完了,把账记上,我下个月还。他为什么能还?他有钱粮啊,反正到下个月一关饷我再交钱。所以汉族人做小买卖的也愿意他赊:你说你下个月还,你明明喝了三两,我说你喝了五两,没事儿,啪,五两就交五两;说你喝了七两,七两?小意思!这就是旗人的谱啊!所以敦诚、敦敏等朋友也说:卖刀置酒喝啊。就是我想喝酒了,我没钱了,我不是卖了刀,我先压在你那儿。敦诚、敦敏是阿济格,英王爷之后。我还没钱,我大清国还没钱?这都是很有谱的人。曹雪芹是酒常赊,但并不是像有的红学家说的他穷困潦倒,他卖画,曹雪芹绝不可能摆个地摊在那儿卖画:快来买,快来买!绝对不可能。这些红学家不懂旗人。
另外再说芳卿。曹雪芹死了之后,敦诚、敦敏怎么来写芳卿呢?“新妇飘零目岂瞑”,说他的妻子飘零,悲痛得闭不上眼睛,恨得也闭不上眼睛。这证明什么?证明曹雪芹的夫人芳卿不是旗人,如果她是旗人,曹雪芹死了她也有钱粮得。但芳卿不是旗人,曹雪芹死了,这儿没你户口啊,您得请走人,房子你也不能住了,钱粮也不能给你了。所以“新妇飘零目岂瞑”,眼睛都闭不上,她只得走。曹雪芹的很多东西就可能因此遗失了,这是一些很丰富的资料。
我希望我们的《红楼梦》研究、曹雪芹研究,真正和历史学、文学、民族学、清代史学联系起来,还要有通达的思维和广阔的眼界。
曹雪芹的创作思想
曹雪芹生活在康熙、雍正、乾隆年代。我们的电视剧、电影把康乾盛世拍得很好,大家也很爱看。确实,清代康、雍、乾年代经济发展、人口增加、国土版图扩展,是最鼎盛的一个时期。但是中央集权、皇权至上、专制主义、文化统治,加上小农经济,地主阶级,也有它极其残酷、极其专制的一方面。在这个情况下,社会矛盾也并没有因为是康乾盛世就有所缓解,老百姓的痛苦生活也没有是因为康乾盛世就得到很大的改善。就是在当时,清朝的皇帝也知道社会矛盾很尖锐。尤其是,除了社会矛盾之外,还有个民族矛盾,少数统治民族和众多的被压迫的多数民族的矛盾也是很强烈的。
在这种情况下,雍正作为一个有为的封建统治者,他一方面鼓励生产发展经济,另外一方面也为这个社会上了很多的桎梏、枷锁。为了维护统治,他的文字狱,康熙的文字狱、乾隆的文字狱,都是很盛的。
雍正给自己的定位是既要做人间的帝王,也要作儒、释、道三教的宗师。他的文化统治超过了他前后的帝王。他认为自己可以君临天下,是至高无上的皇上。按照八旗制度来说,所有的旗人都是旗下人,是佐领下人——佐领就是最基层的组织。所有的人,甭管你是王公大臣还是皇妃皇后,都是旗下人,只有皇帝一个人是旗上人,他不受户口的管制,他不受各种八旗组织的约束。
我刚才说了,雍正把自己标榜成为儒、佛、道三教宗师,他要把它们统一起来。他要文化统一、文化统治、文化专制。在雍正后期,他还开了一次当今法会,就是大家都来讲道,咱们不谈军事也不谈政治,咱们就谈文化。所谓文化,就是说怎么按照我的意志来把儒释道三教合流。他自称是元明居士、破尘居士——破尘就是看破红尘了。元明居士都是带发出家的人们,都信佛。参加他当今法会的有他的儿子乾隆,还有张廷玉、鄂尔泰,也有曹雪芹的亲表哥福彭,就是七八个人开当今法会。雍正穿上了法衣,拿着佛家的道具。他就讲三教怎么是一致的,应该怎么合流。他说:我们应该信佛、信道、信儒,三者是一致的。他说如有不能了悟,说如果咱们大家现在还不觉悟的话,“则色空明暗”,那么物质世界精神世界一切的人们的活动,这些思维都是一场大梦,又“何必但许人噩梦,不许人善梦也”?这就是和《红楼梦》中的一僧一道说的话一个样,到头来都是万事皆空,到头来都是南柯一梦。既然佛教也宣传梦,大家都是做一场梦,那么我们作为一个统治者,为什么但许人做噩梦不让人做个善梦呢?他说都是人生一梦,我们作为统治者,我们作为一个皇帝,我们作为政府,就是应让人们来做个好梦,不要人家做噩梦,就是把宗教中的各种美好的、麻醉精神的东西让大家接受。
但是曹雪芹——因为他表哥也参加了这个法会,可能他也知道这方面的事——就偏写一部《红楼梦》,写表面上的繁华,最后是场大悲剧。雍正不是说为什么不许人来做个善梦、好梦吗?他就偏写一部《红楼梦》,说了一个凶梦、险梦、噩梦,多少有为的、有才华的、热爱生活、热爱家庭的人,被这个社会这个家庭给扼杀了,如林黛玉、元春、司棋、晴雯等等。这是个好梦吗?这是个噩梦。曹雪芹没有按着雍正的思路写个好梦、写个善梦,他写了个凶梦、噩梦、险梦,他希望人们能够惊醒。如果曹雪芹最后信了佛,他就无所作为了,就写不出这本《红楼梦》来了。《红楼梦》有一个最深刻的一个人性观,认为无形的文化上的摧残,文化上的束缚和压抑,使多少青年男女死于非命,得不到幸福。如果他已经信了佛,心如死灰了,还会写这么一本“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书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不是一个和尚说的话,而是思想家、哲学家、文学家说的话。
我们应该明白曹雪芹的创作目的。他的创作思想就是把生活的原型变为艺术的典型。他是正白旗的,他看到的山川景色,接触的旗营,接触的兵将,接触的家庭,接触的媳妇啊,姑娘啊,像刘姥姥这样的人,像板儿、狗儿这样的人,他都了解。
我认为大观园是三山五园的影子。三山五园是哪三山五园呢?三山就是万寿山、玉泉山和香山,五园就是圆明园、畅春园、清漪园(就是现在的颐和园)、静明园(现在玉泉山的这个园林)和香山的静宜园。三山五园是清朝的皇帝玩的地方,园林啊、建筑啊、宫殿啊、寺庙啊,现在还是人们很愿意去的地方。大观园的原型就是三山五园。哪一个王公大臣都没有像大观园这么好的住址地方,不要说曹家了,他是内务府的人,甭管他有多有的才华,皇帝对他多信任,他作为内务府的这么一个郎中,这么个员外郎,他没有这样的住处。大家好像觉得找不到大观园就找不到曹雪芹的家了,我觉得不要有这种失望。曹寅、曹玺、曹睢⒉茱J、曹雪芹都是内务府的人,内务府是帮皇帝办家事的一个机关,所以他们对皇家园林都很熟悉,能写出三山五园来。《楝厅夜话图》上写得很清楚,曹家140口人,房子才480多间,一个人平均三四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