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戈里小说集-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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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是跟职位平等的人在一起,倒还象个人,还是一个很正派的、在许多方面甚至并不愚蠢的人,可是,只要遇见一个品位只比他低一级的人,那简直就槽透啦:他就默默无言了。他的处境格外惹得人伶们,因为连他自己也感觉到可以把时间消失得有意味得多。从他一双眼睛里有时也可以看到想跟别人和好相处,参加一场有趣的谈话的强烈的愿望,可是一个念头阻止了他:这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吗?不是大随便了吗?这么一来,不会降低了自己的身份吗?这样考虑的结果,他就偶尔只发出几个单音节的字,永远保持着始终不变的沉默,于是给自己赢得了〃最枯燥的人〃的外号。我们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便是来见这样一个要人,并且是在最不利的时候,对于自己很不适合而对于要人却很适合的时候来见他。要人正在办公室里,兴高采烈地跟一个最近才到的老朋友,一个多年不见的儿时的伙伴谈话。这时有人进来报告,说有个巴施马奇金要见他。他轻率地问了声:〃是个什么样的人?〃回复道:〃一个官员。〃〃啊!叫他等一等,现在没有工夫。〃这儿得交代一下,要人扯了个天大的谎:他是有工夫的,他跟朋友早已什么都谈到了,已经在谈话中间夹杂着长久的沉默,只是轻轻地彼此拍拍大腿,说道:〃是吧,伊凡·亚勃拉莫维奇!〃〃是呀,斯捷潘·瓦尔拉莫维奇!〃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让那官员等着人以便向他的朋友,一个赋闲已久,久居在乡间的人证明,官员们得在他的前厅等上多少时候。最后,话谈够了,尤其是沉默得厌烦了,坐在设有能折叠过去的靠背的十分舒适的安乐椅里吸完一支雪茄,这才好象忽然记起来似的,对那个拿着报告文件站在门口的秘书说:〃噢,仿佛还有个官员在那儿等着;告诉他可以进来了。〃他一看见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谦卑的样子和他那身旧制服,就突然对他说:〃您有什么事?〃声音轻率而强硬,那是他还没有得到现在的地位和将军头衔的一星期之前,特地在自己房间里独自对着镜子预先学会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早已不寒而栗,有点张皇失措起来,费了很大的力气转动着他那不灵活的舌头,并且比平时加上了更多的小品词〃那个〃,解释道:有一件崭新的外套,现在被人用非常残酷的手段抢去了,他来求见他,是希望他草拟个公文,想个法子跟警察总监或者别的什么人交涉一下,好把外套找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将军觉得这种做法太放肆了。
〃您怎么了,先生,〃他继续用轻率的口吻说,〃您不懂得规矩吗?您找上什么了?您不知道办事的手续吗?办这种事,您得先向办事处递个呈文;呈文送到股长那里,再到科长那里,然后再转给秘书,秘书才把它交给我……〃 〃可是,大人,〃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竭力鼓起他仅有的一点勇气,同时觉得已经浑身汗湿了,〃我敢来麻烦您大人,因为秘书们那个……都是些不可靠的人。〃
〃什么;什么,什么?〃要人说,〃您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哪儿来的这些想法?这些年轻人对长官和上司真是狂妄到了极点!〃
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已经五十开外了。所以,如果他能称为年轻人,那除非是相对的,就是和七十岁的人比较来说。
〃您知道这是跟谁在说话?您明白谁站在您的面前了,您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我问您!〃
说到这儿,他一顿脚,把嗓门提得这么高,即使不是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也会害怕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就这样晕了过去,浑身发抖,摇摇晃晃,再也站立不稳,要不是看门的赶紧过来扶住他,他准会摔倒在地上;他几乎一动不动地被抬了出去。要人很满意效果甚至还超出意料之外,一想到他的话居然能使人失掉知觉,就更加陶醉起来,他斜眼望了望他的朋友,想知道他对这件事的反应,竟不无高兴地看到他也很不自在,甚至也开始感到了恐惧。
怎样从搂梯上下来,怎样走到街上,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点也不记得了。他的手脚都麻木了。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样厉害地被一位将车训斥过,并且还是一个陌生的将军。他张大嘴,辨不清人行道的高低,在遍街呼啸着的暴风雪中走去;风,按照彼得堡的惯例,从所有的胡同,四面八方向他吹来,转瞬间就吹得他扁桃腺发起炎来,等到他勉强走回家里,已经一旬话也说不出了;喉咙全肿了,躺在床上。一顿好骂,有时竟是这样厉害啊!第二天他发了高烧。由于彼得堡气候的慷慨的帮助,病情进展得比预期的更快,当医生赶到的时候,摸了摸脉门,除了开一张戳药的方子以外,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连这也只是为了让病人不至于受不到医术的恩惠罢了;然而立刻又宣布,顶多再过一天半,非完蛋不可,然后他对房东太太说:〃老太太,您不必白操心了,现在就给他预备一口松木棺材吧。因为橡木的他买不起。〃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有没有听见这些在他是致命的话,如果听见了,这些话有没有对他发生惊心动魄的影响,他有没有惋惜他的薄命的一生这都无从知道,因为他一直在说胡话和发热。一幅更比一幅奇怪的景象不断地浮现在他的眼前:他忽而看见彼得罗维奇,向彼得罗维奇定做了一件置有捉贼的机关的外套,他老觉得贼就躲在他床底下,并且时时刻刻叫房东太太把贼从他的被窝里拖出来:忽而问人家为什么把旧长衫挂在他面前,说他原是存件新外套的;忽而觉得他站在将军的面前,一边谨听严厉的训斥,一边喏喏连声他说:我错了,大人;最后,忽而撒野骂起街来,用了一些最难听的字眼;使房东老太婆甚至画了十字,她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听见他说过这样伪话,尤其这些字眼是直接紧跟在〃大人〃这个字后面的,再往后,他完全胡言乱语起来,叫人一点也听不明白了;只知道这些杂乱无章的胡话和思想,翻来覆去总离不了那件外套。最后,可怜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咽了气,无论是他的房间或者他的物件,都没有封存起来,因为一来没有继承人,二来剩下的遗产很少,不过是:一柬鹅毛笔,一帖公家的白纸,三双袜子,两三颗裤子上脱落下来的钮扣和那件读者已经熟知的长衫。谁得了这一切东西,只有天知道。老实说,连讲这个故事的人对这也不感觉兴趣。人们把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抬了出去,埋掉了。于是彼得堡就没有了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仿佛彼得堡从来就不曾有过他这个人似的。一个谁都不保护、不被任何人所宝贵、任何人都不觉得有趣、甚至连不放过把普通的苍蝇用钉子穿起来放在显微镜下面仔细察看的自然观察家都不屑加以一顾的生物,消失了,隐没了;这个生物顺从地忍受公务员们的嘲笑,没有做过任何非凡的事业就进了坟墓,然而无论如何,在他生命快结束之前,一个光辉的访客曾经借外套的形式闪现了一下,刹那间使他可怜的线命活跃起来,后来灾祸还是降临到他头上,正象降临到帝玉和世间的统治者头上一样……他死后过了几天,部里派了一个看门的到他家里来。带着叫他立刻,去办公的命令:说是长官要他去;可是,看门的不得不一无所得地回去,报告他不能再来了,对于质问〃为什么?〃是这样答复的:〃就因为他。已经死了,大前天把他埋掉的。〃这样,部里的人才知道了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的死讯,第二天在他的座位上已经坐着一个新的官员,个子高得多,写的字母已经不是直体,却偏得多,歪斜得多。
可是谁会想到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的故事到这儿还没有完结,他注定死后还得轰动几天,好象补偿他没没无闻的一生似的。可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于是我们可怜的故事就意外地得到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结局。忽然谣言传遍了彼得堡,说是在卡林金桥畔和附近一带地方,一到晚上,就有一个官员模样的死人出现,在寻找一件被劫的外套,并且以外套失窃为借口,不问官职和身份,从一切人的肩上剥掉各种外套,不管是猫皮的、海狸皮的、棉絮的、貉皮的、〃狐皮的、熊皮的,总而言之,剥掉凡是人们想得出用来遮盖自己的皮肉的各式各样的毛革和柔皮。部里的一个官员亲眼看见过那个死人,立刻就认出他是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可是,这把他吓坏了,他拼命地往前跑,因此没来得看仔细,只看见那个人远远的用手指威胁他。状子雪片似的从囱面八方递上去,说是由于夜晚外套的被剥,九品文官倒也罢了,连那些七品文官的脊梁和肩膀,也都不免有受凉的危险。警察局下了命令,不管死活,无论如何得把死人逮捕归案,严加惩罚,以诫其余,并且差一点连这也几乎办到了。是这样的,某一区的岗警在基留希金胡同,在出事的当场,当死人正待从一个从前吹笛子的退职乐师身上剥掉一件粗毛布外套的时候,已经完全把死人的领子抓住了。他一把抓住死人的领子,大声喊来另外两个同伴,拜托他们抓住他,他自己不过花掉片刻的工夫伸手到靴统里,打算从那几摸出榨皮鼻烟匣来,使一生中冻坏过六次的鼻子暂时清醒一下;可是,鼻烟一定是连死人都受不住的一种。岗警用手指塞住右鼻孔,左鼻孔还没有来得及吸完半手掌鼻烟,死人就一喷嚏打得这么凶,溅了他们三人满眼都是脏水。当他们举起拳头擦眼的时候,死人连影儿也没有了,甚至他们都不知道刚才死人是不是真的被他们抓在手里。从此以后,岗警们对死人这样害怕,甚至连活人也怕捉了,只是站得若远地喊:〃喂,快走你的路吧!〃于是死官员甚至在卡林金桥的那一边也出现了,给胆小的人带来不少的惊慌。可是,我们完全把某一位要人忘怀了,他才可以说真正是这本来完全真实的故事获得荒诞无稽的趋势的原因。首先得说句公道话,自从被痛骂了一顿的可怜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走后不久,要人感到了一种类乎怜悯的东西。他不是绝对没有同情心的;他的心也会发生许多善良的冲动,虽然官级常常阻碍它们表露出来。来客刚走出他的办公室,他甚至思念起可怜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来了。从此以后,受不住职务上的斥责的脸色苍白的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就差不多每天都浮现在他的眼前。一想到这人;就使他陷于极度的不安,过了一星期,他甚至决定派个官员去探听一下他的情况,能不能真的对他有所帮助,当他得到报告说,亚卡基·亚卡基耶维奇患热病暴死了的时候,他甚至吃了一惊,受着良心的责备,整天心绪不宁。他想散散心,忘掉不愉快的印象,这无晚上就到一个朋友家里去,这朋友家里聚着一大群正派的人,尤其称心的是,几乎大家都是一样的官级,因此他可以完全不受任何拘束。这对他的精神状态发生了惊人的作用。他松动起来,眉飞色舞地聊着天,态度和蔼可亲,总之,这一晚过得非常愉快。晚饭时,他喝了两杯香槟酒──大家知道,这是一种不坏的助兴的东西。香槟酒使他涌上来一股子豪兴,想做各种奇特的事情,那就是:他决定还不回家,却去找一位熟识的太太卡罗林娜·伊凡诺芙娜,这位太太似乎是德国血统,他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