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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004年第5期-第25章

小说: 2004年第5期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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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扁担嗫嚅着嘴巴,许久,却也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张华说:“行了行了,你有什么可说的?你以为你和装修没有太大关系,是不是?你只是一个扁担,是不是?我告诉你,不是!我们觉得你们都是一伙的,我们见了你们谁都恨。现在明白我的话了吧?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老扁担呆住了。 
  张华母女回到自行车棚了。老扁担却还是没有离开。他在大街的人行道上呆了一会儿,挑起箩筐,又回到了花桥苑大门口的屋檐下了。老扁担在台阶上坐下,摸出一支香烟来,默默地吸烟,期待着他无望的生意。 
  这天下班的时候,自行车棚里人声鼎沸。骑自行车回家的人们,几乎都发现了老扁担。所有人都说:怎么回事情啊?这个老扁担胆子蛮大啊!居然还想在我们这里收破烂,谁愿意和他打交道啊!谁又敢相信他啊!真是毛病不小啊!饶庆德教授也来了,说:“好啊,冤有头债有主了,这个团伙终于有线索了,我一定要弄清楚,他给我送来的水曲柳护墙板,到底是什么等级的?到底蒙了我多少血汗钱!”聂文彦尤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白行车棚停了自行车,也不走,对陆续进来的人,一再地说:“真是厚颜无耻!真是厚颜无耻!”有人说:“他找上门来也好啊!我们去会会他,看他的良心长在哪里?”大家越说越来劲,越说越有恨,一伙人说着说着,就去找老扁担出气了。 
  张华在吃晚饭,端着饭碗,坐在自行车棚外面,一双筷子,在碗沿上下飞舞,灵巧似蝴蝶采花。张华就是迷恋这碗饭了,别的任何事情,天塌地陷,都与她无关了。胖丫嚷嚷着,跟着大家去看热闹。张华也不理会她,由她自己去了。 
  老扁担的箩筐,一下子就被大家掀翻在地,几脚上去,箩筐就踩坏了,秤杆也给掰断了,秤盘砸得哨哨响。老扁担好像并不意外,人们一来,他只抢过他的秤砣,揣进怀里,人便退缩到墙角旮旯里。我们花桥苑的人们,装修之后,几个月找不到敌人,现在一看见老扁担,就有一点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家一边踩踏老扁担的箩筐家伙,一边纷纷地质问与怒斥:老扁担哪老扁担,你们给我们装的地板是什么地板,木料是什么木料,油漆是什么油漆,瓷砖是什么瓷砖,水泥是什么水泥;你们尽是坑人骗钱,伤天害理,良心叫狗吃了!老扁担自然是没有话说的。我们花桥苑的人们,说着喊着,其实也就是发泄,都是自说自话,图个痛快,也没有要老扁担回答的意思。人们心里还是明白,老扁担当初只是一个扁担,装修骗局里面的一个小喽罗,他自己也在受表弟那些人欺负和宰割的。其中有两个男孩子,人长得比大人高了,眼睛还是十几岁的幼稚,叫喊得兴起,便一再熊过去,对老扁担舞胳膊弄腿的;老扁担每次都吓得急忙地护住自己的脑袋,蹲下去,其他一概也不管。不过,没有人真的殴打老扁担。花桥苑的人们,只是要把老扁担赶走,要把坑蒙拐骗和不安全因素赶走。老扁担的箩筐再一次被拖到了大街上。这一次,比张华拖得还要远,扔在了一只垃圾桶的旁边,老扁担远远跟着,蹒跚而去,离开了我们花桥苑。 
  然而,第二天上午,老扁担又出现在我们花桥苑门房的台阶上。老扁担的箩筐修好了,秤杆也修好了,秤砣挂在了秤杆上,秤盘也锤平了。我们花桥苑的两个门卫,都很吃惊,看着老扁担,互相叹道:“咦——” 
  老扁担依旧是老老实实坐在屋檐下,吸烟,一声不吭,也不主动招揽生意,大街上的热闹、喇叭里头的流行歌曲,汽车刹得滋滋响,马路上冒青烟,于他都不是动静。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老扁担拿出一个大馒头,三口五口,很快就吃了,再到门房旁边的水池上,就着自来水龙头捧几口水喝。拧开自来水龙头之前,’老扁担眼睛投向两个门卫,等他们的许可,眼神惴惴。我们的两个门卫,永远是衣着普通,面目模糊,不多话,不激烈,安逸闲散地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所谓“芸芸众生”,好像就是为他们派生出来的词语;他们也正是有着芸芸众生的本分、宽容和善意;见了老扁担的眼神,便极为同情与和蔼了,不就是喝几口生水吗?他们连连挥手,要老扁担自便就是。 
  张华骑自行车出门买菜,行到大门口,发现老扁担又来了,戛然捏住自行车车刹,说:“你还真是蛮犟啊!” 
  老扁担张了张口,自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又闭了嘴,木然地面对张华。张华说:“你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一朵花?你这么不识好歹,看我做什么?” 
  老扁担低下头,看地面去了;地面上有报纸的一片残页,被风卷到这个角落来,老扁担按住残页,捡了起来,埋头去看。 
  张华说:“哦,你还会看报纸啊!很好!那就更应该懂一点道理了,你在这里没有什么好果子吃;走吧。我这个人又喜欢管闲事,别出了事情又是我的麻烦。告诉你,我是再也不会管你的破事的!” 
  老扁担想抬头,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不敢,只是把脸更深地埋在报纸上。张华说:“很好很好!算你有胆!”便脚尖点地,骑车飞去了。 
  下午,花桥苑的人们下班回来,到了花桥苑大门口,看见他们昨天赶走的老扁担,今天又在这里了,不免都惊了一惊;也不清楚自己惊什么;却也不便再去围攻,因为老扁担也就是一个破烂啊;老扁担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吸烟,看一片破报纸,一声不吭的,你有什么办法? 
  只有饶庆德教授与聂文彦,这对冤家的行为出奇的一致。先是饶庆德教授,他郑重地走到老扁担面前,说:“也好。你呆在这里也好。我要起诉你们装修公司了,到时候,你就是同伙兼证人。我告诉你,我们这里的住户,都知道你是什么人,都知道你的贪婪和狡猾,你要好自为之,不要再生歹心,不然肯定就是自取灭亡了。” 
  老扁担望着饶庆德教授,只是点头,无言语。 
  后来的是聂文彦。是晚饭以后,王鸿图陪着她,两口子要出门散步的样子。他们走到老扁担跟前,聂文彦说:“我警告你,老扁担,你不要装傻不要装好人,我们大家都知道你是一个什么东西。你一定要呆在这里,赶也赶不走,这是你的人身自由。但是,我要告诉你,第一,如果我们家发生了任何盗窃和安全问题,你都罪责难逃;第二,你休想我们会给你生意做!你以为你还可以再赚我们的钱,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老扁担没有望着聂文彦,单就埋头听着,也无言语。聂文彦说完,挽着丈夫就走,高跟皮鞋故意格登响,大有敲山震虎的威严。 
  第三天,第四天,老扁担像上班一样,准时地来到花桥苑大门外的台阶上,坐下来,等人叫他收破烂;花桥苑当然没有任何人叫老扁担收破烂。老扁担终究在我们花桥苑大门口呆下来了,老扁担却也终究只是呆在我们花桥苑大门外了。无形中,老扁担与我们花桥苑人家,居然又成了一轮新的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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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使用以后余下的东西,武汉人总称它们为破烂;对于收破烂的人,武汉人也简称破烂。一个“破烂”,两个名词;卖与买的人,却绝对都不会产生理解上的错误,这就是生活自有的明澈。生活再是混乱,也自有一份明澈,不断更新的语言,便是这份明澈的脉络;就连老扁担,也是不会混淆的。每次胖丫一边往大门外跑,一边呼叫:“破烂。破烂。”老扁担动也不动,他知道这不是呼叫他。老扁担拎着斧头的歹徒形象,在花桥苑打上烙印了,人人都很警惕,都不会让老扁担靠近自己的家门。家里的老人和小孩子,也都被再三叮嘱和警告:如果老扁担要求收破烂,务必摇头不睬,赶快走掉;万一发现老扁担固执地敲门,千万不能开门,必要时候打110报警。老扁担明澈到连我们花桥苑人家的这种警觉,他好像也知道。 
  老扁担从来不擅自进入花桥苑,也从来不主动与任何人说话,不打搅任何人,眼神都是定定的,没有光,也不闪动,万物都不梢,不掠,一味只是老实和无害。门卫已经默许老扁担随时进来,在水龙头上喝水,老扁担喝过自来水以后便即刻退出去。老扁担还进一步地表现出他对我们花桥苑的基本尊重,那就是便溺,也会回避花桥苑的围墙树丛,类似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那种尊重。老扁担宁愿放下他的箩筐,花好几分钟的时间,寻到水利科学院的围墙那边去便溺;那里是一个僻静处,依围墙而建的是一个巨大的车间,车间里头是三峡大坝的模型,于当年争论三峡大坝利弊的时候建造,用于论证的,现在已经搁置多年,从来没有人到这个车间来上班。但是,现在的城市里,一般农民工都是就近便溺;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是不会管那么多文明礼貌的;夏天装修的时候,农民工都在我们花桥苑的树丛里便溺,任我们花桥苑的住户再怎么投诉,也是无用。老扁担自觉表现出来的文明,慢慢也被我们花桥苑的人们,看在了眼里。但是,那又怎么样呢?难道你不在我们花桥苑尿尿,我们就会把破烂卖给你? 
  现在的城市生活,许多物质都是一次性消费,耐用品的质量也越来越差,所以家庭的破烂,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花桥苑四栋八层楼的公寓,每过一段不长的时间,家家户户都要卖破烂。我们花桥苑的人家,还是宁可舍近求远,跑到大街上去,等着,将那些在大街上流动的破烂叫了进来。这种小事,经常由胖丫承担。胖丫在广场上玩耍,无事,人家就在阳台上叫唤:“胖
丫,去叫个破烂。” 
  不知道胖丫是人憨,还是聪明,她每次都要问:“是叫老扁担?” 
  人们就说:“傻丫头,不能叫他!” 
  胖丫有时候也会突然想不通的,突然发问:“为什么?” 
  人们就说:“胖丫啊,你只要记住:他坑人!他骗钱!他提斧头!” 
  胖丫就会说:“哦!” 
  胖丫就欢快地跑出去,一会儿,很有价值感地带了几个破烂进来。大家在广场上,热火朝天地你卖我买,讨价还价,易拉罐踩得砰砰响,踩瘪了再数过,一个一毛钱;五公斤的食油塑料壶,五毛钱一个;茅台酒和五粮液酒的酒瓶,很神秘,单独议价,可以卖到十几块钱一个,显然这是有一个地下渠道在高价收购,收购去了便是要做假酒;但是我们花桥苑的人家是有正义感的,大家绝对不卖,把漂亮的酒瓶,当面掼在地上,摔碎了,就当碎玻璃贱卖;破烂一个个眼瞅着,手脚慌乱又不敢抢夺,干干地叹气,便赌气不收碎玻璃。如果书报杂志电视冰箱,这样一些破烂过重了,也把破烂带上楼,到自己家里去称重量。几个破烂,都是空担子进来,满满的担子出去,心满意足的,连说带笑,经过老扁担身边。老扁担每次都是正正地面对着这样一个世界,他的世界,一个遭受孤立和嘲弄的世界。那些破烂们,都很神气与得意;他们与老扁担素不相识,却同行是冤家,都十分敏感,都自觉不自觉的,要从他人的痛苦中获得自己的幸福;赚钱是现实的事情,钱总是有限的;快感却是精神上的事情,给人无限的愉快,谁都难以放弃与超脱。老扁担不言语,无表情,中午一顿大馒头也不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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